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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末的午后,天气已经显出黏腻的燥热。阳光透过写字楼明净的玻璃幕墙,泼洒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空气里弥漫着中央空调过于卖力工作后那种干燥的、略带塑料气息的凉意,与窗外蔫头耷脑的绿化带形成两个季节。
温小新拎着保温袋,站在浩宇科技所在的十七楼电梯厅,微微喘了口气。袋子里是刚出锅还烫手的糖醋排骨,陈浩最爱吃的那家老字号,排队排了二十分钟;清炒芥蓝,碧油油的;还有一盅炖了两小时的莲藕排骨汤,汤汁乳白,香气几乎要透过保温桶的缝隙钻出来。另一只手里,还提着给部门同事带的七八杯冰咖啡,塑料袋勒得她手指生疼。
出门前,她特意换了条看起来利落些的棉麻裙子,把被小宝抓得有些毛躁的头发重新拢了拢,甚至涂了点几乎快过期的口红。镜子里的人,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那是长期缺觉的印记,但眉眼还算清秀。不能太邋遢,给陈浩丢人。她总是这样提醒自己。全职主妇三年,小宝两岁,她生活的轴心绕着丈夫和孩子打转,世界缩水到家庭的三点一线。偶尔像这样踏入丈夫工作的“外部世界”,她总会下意识地整理自己,仿佛一个怯生生的访客。
穿过开放办公区,格子间里传来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和低低的讨论声。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埋首屏幕。她认得其中几个,陈浩带她参加过两次公司聚餐。她努力弯起嘴角,想做出一个得体的、属于“陈太太”的微笑,却觉得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陈浩的工位在靠窗的隔断里,是个独立的小空间,算是对他技术骨干身份的优待。
快到隔断时,里面传来的谈笑声让她停下了脚步。是陈浩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不太熟悉的、近乎夸张的抱怨腔调。
“……别提了,烦都烦死。我现在是深刻理解什么叫‘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了,哥们儿我现在就在坟墓里躺着呢,每天一睁眼,就是房贷、车贷,还有家里那位伸手要钱。”
另一个男声附和着笑,声音油滑:“浩哥,知足吧,嫂子不是把家里打理得挺好?你回家有热饭热菜,儿子也带得白白胖胖。”
“好?那是你没看见!”陈浩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不耐烦,“整天就在家待着,带个孩子能有多累?我上班才叫累成狗!赚那点钱,全填她那个无底洞了。买件衣服几百,护肤品又是几千,当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享福倒是挺会享,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还动不动跟我喊累。矫情!”
温小新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耳朵里嗡嗡作响,拎着袋子的手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糖醋排骨和咖啡的香味混杂着,突然变得令人作呕。她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血液好像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麻木,从脚底板一直蔓延到指尖。走廊里的冷气仿佛化作了实体,顺着裙摆的缝隙往上爬,缠绕住她的四肢百骸。
“那是,浩哥你也不容易。”油滑的男声继续拱火,“不过嫂子怎么说也是你明媒正娶的,孩子也还小……”
“要不是看在孩子还小的份上,”陈浩打断他,语气里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厌倦和轻蔑,“我他妈早跟她离了!一天都过不下去。你等着看吧,等孩子再大点,懂点事了,这日子我是一天都不想凑合。”
“嘘——小声点,当心被人听见。”
“听见怎么了?我说的不是事实?就她那样的,离了我,喝西北风去?也就我能忍她这么久……”
后面的话,温小新已经听不清了。耳朵里的嗡鸣盖过了一切。世界在她眼前扭曲、旋转,色彩褪去,只剩下陈浩工位隔断那磨砂玻璃后模糊晃动的影子,还有那冰冷恶毒的话语,一字一句,像淬了冰的针,扎进她早已疲惫不堪的心脏,反复搅动。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每天清晨六点起床准备早餐,送他出门后开始收拾屋子、洗衣服、采购、研究食谱、对付小宝花样百出的闹腾和需求,直到深夜把他换下的衣服洗净晾好、准备好第二天的东西才能躺下——这叫做“在家享福”。
原来她省下自己买新衣的钱,给他买那件他看了好几次的衬衫;原来她反复比较价格,退掉自己看中的面霜,只为给他换一个更舒适的办公椅——这叫做“整天花我的钱”。
原来她放弃上升期的工作,回归家庭,是因为相信他当初“我养你”的承诺,是因为想给孩子最初三年最好的陪伴——这换来的是“矫情”,是“无底洞”,是“早他妈离了”。
小宝夜里发烧,她一个人抱着去医院,他在外地出差,电话里只有一句“辛苦你了”;公婆来看孙子,挑剔她家务做得不够周到,他默不作声;她偶尔提及想等孩子上幼儿园后做点自己的事,他总是不耐烦地打断“到时候再说,现在不是挺好”……无数个被忽略的瞬间,被轻慢的付出,此刻全都翻涌上来,带着清晰的刺痛,汇成眼前这冰冷绝望的现实。
保温袋和咖啡的重量突然变得无比沉重,勒得她指关节发白。她该冲进去吗?把滚烫的汤泼在他脸上?还是像个泼妇一样哭闹,让所有人都来看这场笑话?然后呢?然后继续回到那个“坟墓”里,守着这个早已视她为累赘的男人,过着自欺欺人的日子?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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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奇异的、冰凉的冷静,倏地压下了最初的眩晕和灼痛。那冰冷顺着血管流遍全身,让她剧烈发抖的身体渐渐平息。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胸腔里心脏缓慢而沉重的跳动,咚,咚,每一下都敲打着决绝的节奏。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冰凉。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但动作很稳。她点开录音功能,红色的圆点亮起,悄无声息。然后,她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握在掌心,贴着裙摆。隔断里的污言秽语,一句不落地被收了进去。
“……就她那样的,能找到什么工作?赚那三瓜两枣,够干啥?在家带好孩子,别给我添乱就行了,还想东想西……”
录音键按下停止。世界重新灌入声音,空调风口的呼呼声,远处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她站在原地,又静静等了几分钟。直到隔断里的谈笑声变成关于某个技术问题的讨论,她才深吸一口气,迈开了脚步。
脚步有些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甚至重新挂上了一丝之前练习过的、温和的弧度。她走到隔断口,轻轻敲了敲玻璃。
陈浩转过头,脸上还残留着刚才谈笑时的不羁神色,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语气是惯常的那种,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敷衍:“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今天忙,可能没空吃饭吗?”
“怕你忙起来又不按时吃,对胃不好。”温小新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温和,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仿佛刚才在门外浑身冰冷、灵魂出窍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她。她走进小小的隔断,将保温袋和咖啡放在他桌上,“顺便给王哥他们带了点喝的。”她对着旁边工位那个油滑声音的主人——王锐,点了点头。
王锐立刻换上热情的笑脸:“哎呀,嫂子太客气了!浩哥真有福气!”他眼神里的闪烁,没能逃过温小新的眼睛。
陈浩看着保温袋,眉头稍微舒展了些,但还是嘟囔了一句:“麻烦。”他打开保温桶,排骨的香气飘出来,他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但嘴上却说,“下次别弄这么复杂,随便吃点就行。”
“好。”温小新应着,目光掠过他的电脑屏幕,上面是复杂的代码界面。她又看了看他略显油腻的头发和起了毛球的衬衫袖口。这个人,这张脸,这个她同床共枕了五年、为之生儿育女、放弃一切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如此陌生,如此……令人齿冷。
“小宝上午有点闹,可能是要长牙,我下午带他去看看医生。”她轻声说,像往常一样报备。
“嗯,你去就行,钱不够跟我说。”陈浩头也没抬,夹起一块排骨。
“好。那我先回去了,你趁热吃。”温小新转身,拎起空了的保温袋。走出隔断,走过开放办公区,走进电梯。金属门合上,倒映出她苍白而平静的脸。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她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红痕,隐隐作痛。手机静静地躺在裙袋里,像个滚烫的秘密,又像一块坚冰。
走出写字楼,灼热的阳光扑面而来,与楼内的冷气形成鲜明对比。她眯起眼,抬头看了看那高耸的玻璃大厦,十七楼某个窗户后面,是她刚刚确认的、已经死去的婚姻。
没有眼泪。心里那片曾属于爱情和期待的绿洲,在瞬间化为荒漠,风一吹,只剩下粗糙的沙砾摩擦着空洞的回响。痛吗?痛的。但那痛楚被一种更强大的、近乎冷酷的清醒覆盖了。她想起小宝软软的小身子,想起他清澈无邪的眼睛。孩子还小。是啊,他还那么小。
她不能倒下。
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儿童医院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她脸色太差。“女士,你不舒服吗?”
“没事,”温小新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有点累而已。”
累。是的。但从此以后,这份累,只为自己和孩子。
接下来的半天,她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带小宝看医生,确认只是出牙不适;去超市采购日常用品;回家,陪玩,喂饭,洗澡,哄睡。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完成,甚至比平时更有耐心。小宝睡着后,粉嫩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她坐在床边,看了很久很久,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深夜,陈浩回来了,带着一身烟酒气和加班后的疲惫。他瘫在沙发上,扯开领带。
“吃了没?”温小新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脸上是惯常的、温顺的神情。
“在公司吃过了。”他闭着眼,揉着太阳穴,“小宝怎么样?”
“医生看了,没问题,就是长牙闹腾。”温小新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安静。
“嗯。”陈浩应了一声,似乎就要睡过去。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也模糊了两人之间早已存在的鸿沟。空气静默,只有墙上钟表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嗒,嗒,嗒,像是倒数。
温小新看着灯光下丈夫熟悉又陌生的侧脸,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平静:
“今天去你公司,听到你同事聊起一些事。”她顿了顿,看到陈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没睁眼。“我想了想,他说的,可能也有点道理。”
陈浩掀开眼皮,斜睨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和惯性般的轻视:“王锐那小子又瞎咧咧什么了?”
“他说,我确实该出去找份工作了。”温小新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总是显得柔顺甚至有些怯懦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不能总待在家里。”
陈浩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嗤笑出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就你?”他上下打量着她,目光掠过她身上那件穿了两年、洗得有些发白的家居服,语气里的嘲弄几乎要溢出来,“你能找到什么好工作?现在外面竞争多激烈你知道吗?你脱离社会多久了?三年!你那点文员经验,早过时了。在家带好小宝,把家里收拾利索,别给我添乱,比什么都强。赚钱养家是男人的事,你就别瞎琢磨了。”
一字一句,精准地踩在温小新早已鲜血淋漓的自尊上。若是以前,她大概会黯然神伤,默默接受他的“定论”,然后继续在自我怀疑和讨好中度过一天又一天。
但此刻,这些话听在耳中,却像隔着厚厚的玻璃,模糊,失真,甚至有些可笑。
她甚至微微勾了一下嘴角,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意。“也是。可能是我最近太闲了,胡思乱想。”她站起身,“水要凉了,你早点休息。”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卧室。步伐平稳,背脊挺直。
陈浩看着她的背影,皱了下眉,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但疲倦和根深蒂固的优越感很快淹没了这丝疑虑。他端起水杯,一饮而尽,嘟囔了一句:“莫名其妙。”然后继续瘫在沙发里,刷起了手机。
卧室门轻轻合上。
温小新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客厅里隐约传来的短视频背景音乐声,显得那么遥远,那么无关紧要。
她走到梳妆台前——那上面堆满了小宝的奶瓶、尿不湿和玩具,属于她的护肤品只有可怜的一两样。她拉开最底层那个很少动用的抽屉,从一堆杂物下面,摸出一个老旧的笔记本电脑。插上电源,按下开机键。等待系统启动的嗡嗡声,在静谧的房间里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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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亮起,微光映亮她平静无波的脸。她点开浏览器,收藏夹里,有几个尘封已久的链接——招聘网站,职业能力测评,几个从前关注过的行业论坛。
然后,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红色的录音文件图标,插上耳机。
陈浩和王锐的声音,再一次清晰地钻入耳膜。
“……整天就在家待着,带个孩子能有多累?我上班才叫累成狗!赚那点钱,全填她那个无底洞了……”
“……要不是看在孩子还小的份上,我他妈早跟她离了!一天都过不下去……”
她面无表情地听着,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个字、每一个语调的起伏,都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进她的记忆深处。这不是为了反复体验痛苦,而是为了铭记。铭记这背叛,铭记这轻贱,铭记这足以摧毁一个妻子所有幻想和温情的真相。
然后,她将这段录音,连同手机里其他一些东西——陈浩收入转账的部分记录(大部分用于他自己开销和不明去向的转账)、偶尔提及不想养家糊口的微信聊天截图(以前她只当是玩笑或压力发泄)、还有小宝出生前后她健康变化和就诊的记录(身体损耗的证据)——分类,加密,上传到一个全新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私密云空间。
做完这一切,已是凌晨。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只剩下零星几点,如同旷野中孤独的萤火。
她合上电脑,走到窗边。夜色深沉,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她的影子,单薄,却站得笔直。眼底那片冰冷的荒原上,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不是柔软的绿芽,而是锋利的、带着金属寒光的决心。
第一步,是活下去。体面地,有尊严地,带着她的孩子,活下去。
找工作。立刻,马上。
她回到书桌前,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标题打下四个字:生存计划。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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