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得从九三年说起,那个夏天热得邪乎,柏油路都晒软了,踩上去黏糊糊的。我叫刘建军,那会儿在县粮站当个管仓库的,算是份“铁饭碗”,日子一眼望得到头,饿不死,也撑不着。粮站后头是片荒着的晒谷场,再过去,就是高高的围墙和铁丝网——劳改农场的地界。我们和那边,井水不犯河水,平时只隐约听得见几声哨响,看见些穿灰蓝衣服的人影在地里晃动,像是另一个世界。
那天下午,太阳正毒,晒得粮仓的铁皮顶哐哐作响。王胖子,我们站长,趿拉着塑料凉鞋,手里甩着串钥匙,领了个人进来,往我跟前一指:“建军,这是新来的,暂时安顿在咱这儿帮把手。你看着安排点轻省活儿。”
我抬起头,就看见了“她”。
人很瘦,套着件洗得发白、明显不合身的灰蓝褂子,衬得人空荡荡的。头发剪得短短的,贴在头皮上,露出清晰的额角和脖颈。脸是菜色的,没什么血气,但眉眼生得周正,甚至可以说是清秀,只是那双眼睛,垂着,看着自己磨得发毛的解放鞋鞋尖,里头空茫茫的,像晒谷场尽头那片被日头蒸得发白的荒地。看着年纪,估摸比我大几岁?三十左右?说不准,那种境遇下的人,年龄都是模糊的。
“她叫……”王胖子翻了翻手里一张纸片,“哦,沈兰。老沈,这是刘建军同志,以后有啥事,听他的。”
沈兰这才极快地抬了下眼皮,看了我一眼,没什么情绪,又低下去,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干涩,像是很久没好好说过话了。
王胖子交代完就走了。我有些尴尬,指了指墙角一堆扫帚簸箕:“那……沈……沈兰同志,你先帮着把这边扫扫吧。天热,累了就歇着。”
她点点头,默默走过去,拿起扫帚,一下,一下,扫得极其认真,角落里的陈年灰垢都不放过。脊背挺得笔直,却给人一种紧绷的、随时会折断的感觉。汗水很快浸湿了她后颈短短的头发茬,她也只是抬起胳膊,用袖子胡乱抹一下。
粮站里突然多了这么个人,起初大家都别扭,也好奇。几个老职工背地里嘀咕:“劳改农场过来的……犯了什么事?”“谁知道呢,看着挺老实一人。”“知人知面不知心呐。”风言风语,偶尔飘进耳朵。沈兰听见了,也只是背脊僵一下,头垂得更低,手里的活儿不停。
我瞧着她那样,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也说不上为什么,可能就是觉得,一个人落到这步田地,背后总有点说不出的苦楚。我尽量不去指派重活,有时候仓库里清点,我一个人忙得过来,就让她在门口坐着看看。她也不坐,就站着,眼睛望着远处铁丝网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个没有魂儿的木偶。
慢慢熟了点儿,话还是极少。我给她水喝,她接过,小声说“谢谢刘同志”。我让她饭点去食堂打饭,别等晚了没菜,她点头,但总是等人都散了,才拿着自己的铝饭盒,默默去打一点剩下的菜汤和馒头。
有一次,仓库里逮住只偷吃的老鼠,我骂骂咧咧地追打。一直沉默的沈兰突然轻声说了句:“用夹子……在墙角放点油饵,它晚上准来。”我诧异地看着她。她说完,大概意识到自己多嘴了,又紧紧闭上了嘴,脸上掠过一丝慌乱。那是她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说的却是怎么抓老鼠。
后来我发现,沈兰手巧。仓库里有破了的麻袋,她找来针线,缝补得密密实实,比新的还牢靠。晒谷场边上有几棵半死不活的野月季,她不知怎么弄的,有空就去拔拔草,浇点水,到了秋天,居然开出了几朵瘦伶伶的花,给那片灰扑扑的地方添了点说不出的颜色。
我开始觉得,她不像是个“坏人”。有回下大雨,电闪雷鸣,仓库屋顶有点漏。我去检查,看见沈兰缩在避风的角落,脸色煞白,捂着耳朵,浑身发抖。那不是一个成年人在怕打雷,那是一种被巨大的恐惧攫住的、近乎崩溃的状态。我没敢多问,悄悄退开了。心里那点疑云,却更重了。
时间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流过。粮站的活儿枯燥,外面的世界却在翻天覆地。南下经商、停薪留职、下海捞金……这些词像夏天的热风,一阵阵刮进我们这个闭塞的小县城。我身边也有胆大的朋友辞了职,跑去深圳、海南,回来说得天花乱坠。我那颗年轻的心,也跟着躁动起来。守着这清汤寡水的“铁饭碗”,眼看父母老去,家里光景一般,将来怎么办?和当时谈着的对象,也因着这“没前途”的工作,吵了好几回。
犹豫,反复掂量。跟家里说,父亲把筷子一摔:“胡闹!粮站的工作多少人眼红?下海?海是那么好下的?淹不死你!”母亲唉声叹气。对象那边,更是冷言冷语。
那段时间,我心神不宁,抽烟抽得厉害。常在粮站后头的晒谷场边上蹲着,一根接一根。沈兰有时在不远处安静地干着活,或是看着那几株月季发呆。我们很少交谈,却似乎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共享着这片空旷地带的沉默。
终于,我下了决心。瞒着家里,偷偷把辞职报告写好了,揣在兜里,像揣着一块烫红的炭。那天下午,我去粮站办最后的手续,心里乱糟糟的,对未来充满莫名的恐慌,又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兴奋。王胖子象征性地挽留了两句,大概也看出我去意已决,摇摇头给我盖了章。
走出那间熟悉的、充满陈年谷壳味道的办公室,我觉得脚步有些飘。经过后院时,看见沈兰正蹲在月季丛边,手里捏着几片枯叶。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更显得单薄。
我本该直接走掉的。可鬼使神差地,我停下了,朝她那边看了一眼。心想,这一走,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这个像影子一样,在我的生活边缘存在了两年的女人。
就在这时,沈兰突然站了起来,转向我。她好像一直在用余光注意着我。夕阳的光晕照在她脸上,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有一种极复杂的情绪在涌动,挣扎,最终冲破了那道沉默的堤坝。
她朝我走过来,脚步很快,很急,几步就到了我跟前。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混合着干草的味道。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低垂、空茫的眼睛,此刻紧紧盯着我,里面有种让我心惊的东西——是哀求,是孤注一掷,是沉溺之人看到唯一一根浮木的亮光。
她开口了,声音因为急切和紧张而干哑、颤抖,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刘同志……听说,你要走?要离开这儿?”
我愣愣地点了下头。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脯起伏着,那双粗糙的、带着细小伤口的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然后,她猛地伸出手,不是拉我,而是虚虚地、却充满力量地拦在我面前,仿佛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
“带我走。”
她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三个字。不是商量,不是询问,是一个走投无路之人,压上一切的、绝望的恳求。
我彻底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带……带你走?沈兰同志,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是农场那边的人,我……”
“我不是坏人!”她急切地打断我,声音陡然提高,又猛地压低,眼里瞬间蓄满了泪,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我真的不是!我是冤枉的!我不能再回去了……那里……那里不是人待的地方!”
她语无伦次,眼泪终于滚落,划过她消瘦的脸颊。“我能干活,什么活都能干!吃得少,不要工钱……只要离开这儿,去哪儿都行!求求你了,刘同志,你是个好人,我看得出来……带我走,救救我……”
她瑟缩着,像是怕极了什么,目光惊恐地扫过农场围墙的方向。那种恐惧,是如此真实,如此彻骨,让我所有关于她“犯了什么事”的猜疑,瞬间动摇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刚刚办完的离职手续,兜里是仅有的几百块路费和一点可怜的积蓄。前路茫茫,自身难保。我只是个挣扎着想改变命运的小人物,何德何能,又能把一个有“身份”的女人带去哪里?怎么带?被发现会是什么后果?
理性在尖叫着拒绝。
可是,看着她那破碎的、充满哀求的眼睛,看着这个两年来沉默如石、此刻却在我面前崩塌哭泣的女人,我忽然想起了自己。想起了决定辞职前那些辗转反侧的夜,那种对窒息生活的恐惧,对未知命运的惶惑,以及内心深处那一点点不甘心。我们是不一样的,境遇天差地别,但在某种层面上,我们是不是都在挣扎,都想逃离?
那一刻,阳光斜照,晒谷场上尘土微扬。远处传来农场的收工哨声,悠长而冰冷。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风把她短短的发丝吹到满是泪痕的脸上。
带我走。
那三个字,像烧红的钉子,楔进了我二十四岁的人生。
后记:我没有立刻答应她,也没法立刻带她走。那太不现实,风险太大。但我也没有转身离开。我告诉她,我需要时间,我需要想办法。我推迟了南下的行程,开始偷偷打听她的事。过程曲折,像在黑暗里摸索。后来才知道,她卷入的是桩糊涂官司,吃了不少苦。再后来,政策有些松动,加上一些机缘和运气,我总算帮她澄清了一些事情,身份不再是个问题。很多年过去了,我们一起经历了南下的风浪,从摆地摊开始,吃过无数苦。她始终是我最沉默也最坚韧的伙伴。我们从未谈及爱情,更像是在绝境中意外携手的亲人。那几株瘦弱的月季,她后来在我们第一个租住的小院墙角又种下了,年年开得灿烂。每当生活又给我们当头一棒,我总会想起九三年那个滚烫的黄昏,她眼里决堤的泪水,和那三个重逾千斤的字——“带我走”。那是一个人对命运最卑微也最勇敢的反抗。而我,只是恰好,在那一刻,心软了一下,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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