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8月下旬的一个闷热夜里,津浦线上的绿皮车摇晃着驶进南京。车灯晃动,站台长号一响,56岁的王近山用手扶了扶军帽,迈下车门。身旁妻子和几个孩子仍旧显得拘谨,他却朝前一步,先看到的不是迎接队伍,而是南京城上空翻滚的云层——他清楚,自己第二次“报到”的日子到了。
月台上,肖永银和尤太忠已经等了许久。短暂寒暄后,三名在豫西、鄂北并肩历火的老兵默契地没有追问过去两年风雨。王近山轻声说了一句,“走吧,天快亮了。” 南京八月夜风带着潮味,几个人就这么并排往军区招待所走去。
组织任命很快下达:南京军区副参谋长。这职务谈不上高,却足以让他重新拿起扁担。有人纳闷,这位曾经第一野战军“王疯子”会不会心有不甘?可他在办公桌前第一句话是:“我走了一段弯路,现在就从头干。”口气平平,却透出硝烟味。值班参谋暗暗记下这句,后来常挂在嘴边。
安顿好家眷后,王近山直奔中山陵8号院。门口站岗战士刚敬礼,屋里就传出粗犷嗓音:“谁呀?进来!”许世友正在喝茶,看到王近山,眉头扬起:“你小子总算来了。”两人对坐,酒盅叮当。许世友想提“组织决定”,王近山抬手制止:“别绕弯子,你就说请不请客。”这一插科打诨,笑声直震屋瓦,院外松针簌簌掉。
几日后,军区机关例会,王近山坐在角落,不抢话、不显摆,只在谈到战备预案时猛地站起,用手指在墙上挂图比画山脊线,语速飞快。会后,年轻参谋说:“原来传说里的‘王狂’是这么干活的。”老兵摇头:“狂?那是会的时候;散会,转身就替你背包。”这评价流传整个机关。
王近山对朋友依旧仗义。1947年在陕北,聂凤智救过他一车弹药;23年后,他记得一清二楚。南京冬季来得早,11月初气温骤降。某夜,王家的小儿子回家兴冲冲报告:“爸,聂叔叔家没煤烧,还借了我半截松木!”话音落下,客厅温度似乎更低。
第二天一早,王近山电话打到军需处。话筒里公务腔调连番推诿:空军管补给、后勤管分配、能源科管指标……来回踢皮球。第三通电话刚挂,他把听筒“咣”地放下,抄起外衣出门。警卫想跟,他摆手:“不用,耽误工夫。”
南郊军区储煤场里,十多吨蜂窝煤整整齐齐码着。王近山找到场长:“那边卡车给我装两吨,目的地白下区航空招待所。”场长迟疑:“首长,可这是军供储备,调拨得走手续。”王近山把任职命令往胸前一拍:“手续我来签,出了事我负责。”短短一句,把对方堵得无话。
下午四点,敞篷嘎斯车开到聂凤智家门口。寒风吹来,煤灰扑面。王近山跳下车,撸袖子跟装卸兵一起抬袋。聂凤智披着军大衣出来愣住:“老王,这……”王近山挥手:“少废话,咱先让炉子旺起来。”满屋黑煤粒滚动声里,两位老将军像回到华东野战军的野灶旁,一铲子一铲子添火。
晚上,炉膛红得耀眼,两人围着小方桌吃泡饭。聂凤智低声说:“老兄弟,有你这份情,寒冬不冷。”王近山用筷子敲碗边:“别煽情,来年打靶多给我空军指标才算抵账。”短短一句调侃,把沉重氛围拉回到战友间的默契。
这件事很快传遍军区。有人议论王近山“不讲规矩”,也有人佩服他拿主意快。许世友听后只丢下一句:“战场上他冲锋,后勤上他也冲锋,正路子。”一句“正路子”盖棺定论,无人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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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春,军区后勤重新梳理分配制度。文件末尾附注一行:遇有紧急难题,可直接报副参谋长王近山“特批”。行文风格硬朗,非常“王氏”。基层干部看见,暗暗点头:这才像打仗的人写的文件。
到了1972年,南京新城区供暖管网铺设基本完成。竣工那天,王近山没去剪彩,却独自站在军区办公楼顶,遥望江面。有人问他在看什么,他答:“看看烟囱,多冒点烟,兵就不挨冻。”说完,兀自把风帽压低,转身下楼,脚步还有些跛,却依旧坚实。
王近山一生锋芒毕露,也屡遭波折,仍能保有同袍之义、雪中送炭的脾性。那两车煤的炭火,燃在了聂凤智家中,更烙进了一代军人骨子里的铁血温度。这桩旧事后来被兵们津津乐道,每当夜色降临、营房炉火升腾,总有人提起“老王当年帮聂司令”的故事,仿佛远处又响起那列夜车的汽笛,提醒后来者:军人的情义,永不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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