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幽暗的烛火,在海兰枯槁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幢幢鬼影。
药气、沉香与死亡的气息混在一处,凝滞如铁。
永琪跪在榻前,握着额娘那只瘦得只剩筋骨的手,触手冰凉。
她已昏沉多日,此刻却猛然睁开了眼。
那双曾蕴着江南水光的眸子,如今浑浊不堪,只剩一丝执拗。
“永琪……”
她的声音细如游丝,仿佛风一吹便会散了。
“额娘,儿臣在。”
永琪俯下身,将耳朵凑到她的唇边。
海兰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用尽了此生最后的力气,一字一顿。
“富……察……氏……”
三个字,如三枚淬了冰的针,扎进永琪的耳膜。
他猛地抬头,满眼皆是骇然。
额娘临终之际,为何不提皇额娘,不提他,却提了那个早已化作尘土的孝贤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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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暗针
海兰下葬后的第七日,紫禁城的雪下得很大。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掩盖了所有肮脏与不堪。
永琪立在延禧宫廊下,任凭风雪扑面。
额娘临终前那三个字,成了他心头的一根芒刺。
起初,他只当是额娘病中糊涂,回光返照间的胡话。
可连着几夜,他都合不上眼。
一闭上眼,便是额娘那双写满不甘与惊惧的眼睛。
富察氏。
孝贤纯皇后。
那个被父皇追思了一生,被史官写进圣德碑,被天下人敬仰的国母。
她的谥号里,有一个“贤”字。
温良恭俭,母仪天下。
这与额娘最后的遗言,形成了最尖锐的对峙。
一个临死之人的话,或许当不得真。
可那个人是他的额娘,愉妃珂里叶特氏,一个在深宫里隐忍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从未行差踏错一步的女人。
她的话,绝不会是无的放矢。
“殿下,天寒,该进屋了。”
贴身太监小路子捧着手炉,轻声劝道。
永琪没有动。
他的目光穿过漫天风雪,望向遥远的长春宫旧址。
那里早已修葺一新,可某些埋藏在琉璃瓦下的往事,并不会随之烟消云散。
“去,把额娘生前的遗物,都取来我看。”
永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小路子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很快,几个描金漆盒被抬进了暖阁。
这些都是海兰的旧物,大多是些寻常的首饰布料,还有些她亲手做的针线。
永琪一件件地看,一寸寸地摸。
他想从这些冰冷的物件里,找到一丝额娘留下的线索,一点点温存。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暖阁里静得只听见炭火“噼啪”作响。
就在永琪快要放弃的时候,他的指尖在一个不起眼的针线笸箩里,触到了一丝异样。
笸箩底部铺着一层陈旧的明黄色锦缎,那是唯有皇后才可使用的颜色。
永琪心头一跳,小心翼翼地揭开那层锦缎。
下面,并非空无一物。
一枚小小的、早已发黑的银质莲花簪,静静地躺在那里。
簪子的样式极为普通,做工也谈不上精巧,宫里最末等的宫女或许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永琪的瞳孔却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簪子。
或者说,他认得这簪子上那微不可见的刻痕。
那是莲心。
当年侍奉在孝贤皇后身边,后来被“恩赐”给大太监王钦的那个宫女。
她的名字,就叫莲心。
第二章 禁语
莲心这个名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捅开了一段被紫禁城刻意遗忘的岁月。
永琪记得,在他还很年幼的时候,宫里人人谈王钦色变。
那个掌管着敬事房与内务府的大太监,权势熏天,性情暴虐。
而莲心,便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实际上的玩物。
后来王钦事败,被父皇下令乱棍打死,莲心也一同被赐了死。
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宫廷秽闻,早已被新的恩宠与杀戮所覆盖。
若非额娘遗物中这枚莲花簪,永琪绝不会将这两件看似毫无关联的事,联系到一起。
海兰为何会藏着莲心的簪子?
她与莲心之间,有过怎样的交集?
永琪的脑中盘旋着无数个问号,每一个都指向那个端坐在凤位之上,含笑看着这一切的女人——孝贤皇后,富察氏。
第二日,永琪没有去上书房,而是破天荒地去了内务府。
他寻了个由头,说要查阅一些关于皇子份例的旧档。
内务府总管是个见风使舵的老狐狸,见是圣眷正浓的五阿哥,自然不敢怠慢,亲自将他引进了堆积如山的档案库。
库内阴冷潮湿,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腐朽的味道。
永琪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在故纸堆里翻找。
他要找的,是二十年前,有关咸福宫宫女莲心的所有记录。
然而,他失望了。
有关莲心的档案,只有寥寥数笔。
某年某月,由长春宫拨入咸福宫当值。
某年某月,因伺候皇后得力,蒙圣恩,赐婚于总管太监王钦。
再之后,便是空白。
仿佛这个人,就这么凭空消失在了宫廷的记录里。
太干净了。
干净得就像有人刻意擦拭过一般。
永琪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动声色地走出档案库,脸上依旧是平日里温和的模样。
可他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一片禁区。
下午,他去了翊坤宫,给皇额娘请安。
如懿的精神看着不大好,斜斜地倚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珐琅小暖炉的盖子。
“你额娘的事,别太伤心了。”
如懿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人老了,总是要走的。”
永_琪_跪在下面,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皇额娘,儿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您。”
“说吧。”
“儿臣年幼时,曾听闻宫中有一位名叫莲心的宫女……”
他的话音未落,如懿拨弄炉盖的手,蓦地一顿。
暖阁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如懿缓缓抬起眼,那双曾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盯着永琪,看了很久,久到永琪的脊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一个早就死了的奴才,提她做什么?”
如懿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知道的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说完,她便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永琪从翊坤宫出来,手脚一片冰凉。
他明白了。
这不是一桩简单的旧案。
这是一块连皇额娘都不愿触碰的伤疤,一道横亘在后宫所有人心中的禁令。
就在他心灰意冷,准备转身离去之时,翊坤宫的老太监三宝,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他往永琪手里塞了一个小小的纸团,什么也没说,便匆匆退了回去。
永琪走到无人处,展开纸团。
上面只有两个字。
慎刑司。
第三章 活档
慎刑司。
紫禁城里最肮脏,也最真实的地方。
这里没有锦衣玉食,没有吟风弄月,只有刑具、惨嚎和无数见不得光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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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琪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踏足此地。
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太监服,用一块银锭子买通了看守的侍卫,悄悄溜了进去。
阴森的甬道两侧,是一间间散发着血腥与霉味的牢房。
借着墙上昏暗的油灯,他看到了三宝纸条上写的那个名字。
“郑九。”
一个老得快要走不动路的老太监,蜷缩在牢房最阴暗的角落里,浑身散发着恶臭。
他曾是王钦手下最得力的心腹,王钦倒台后,他没有被处死,而是被废了手脚,扔进这慎刑司,成了一份活着的档案。
永琪隔着栅栏,看着这个形同鬼魅的人。
“你认识莲心么?”
他开门见山。
郑九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咧开没有牙的嘴,笑了。
那笑声如同破风箱,嘶哑难听。
“莲心……呵呵……好久没人提这个名字了……”
“当年,她可是长春宫里最体面的大宫女,皇后娘娘跟前的红人。”
永琪皱眉。
“既是红人,为何要将她嫁给王钦?”
“嫁?”
郑九的笑声更大了,带着说不尽的嘲讽。
“五阿哥,您真是金尊玉贵,不知人间疾苦。”
“那不叫嫁,那叫赏。”
“就像赏一只狗,一条牲口。”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怨毒起来。
“王钦那个阉人,早就看上了莲心。可莲心是皇后的人,他不敢动。”
“直到有一天,皇后娘ua娘亲自召见了他。”
郑九凑近栅栏,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铁条,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
“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只知道,从那天起,王钦就像得了敕令的疯狗。”
“而莲心,就是皇后娘娘扔给他的第一块骨头。”
永琪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第一块?”
“对。”
郑九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仿佛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皇后娘娘的计策,是一石三鸟。”
“莲心是第一只鸟,是用来安抚王钦,把他变成自己爪牙的诱饵。”
“那第二只呢?”永琪追问。
郑九却没有回答。
他惊恐地看着永琪的身后,身体筛糠般地抖了起来。
“他……他们来了……”
永琪猛地回头。
甬道的尽头,几道高大的身影正缓步走来。
为首之人,穿着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
是父皇的亲军,锦衣卫。
为首的指挥使看到永琪,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微微躬身。
“五阿哥,皇上有旨。”
“慎刑司重地,非诏不得入。”
“请您,即刻回宫。”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铁血的冰冷。
永琪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或者说,从他踏入内务府的那一刻起,就有一双眼睛,在暗中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双眼睛,属于这座宫城的主人。
他的父皇。
第四章 君心
养心殿内,暖意融融。
乾隆皇帝正在批阅奏折,头也未抬。
永琪跪在殿中,大气也不敢出。
他不知道父皇知道了多少,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怎样的雷霆之怒。
许久,乾隆才放下朱笔,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你去慎刑司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是。”
永琪的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
“去见郑九了。”
“是。”
“为了一个叫莲心的宫女?”
“……是。”
乾隆终于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却让永琪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那不是一个父亲看儿子的眼神,而是一个君王,在审视一个试图窥探他禁区的臣子。
“谁让你查的?”
“是儿臣……是儿臣无意中发现额娘遗物,心生好奇。”
永琪不敢提海兰临终的话,那会坐实愉妃妄议先后的罪名。
“好奇?”
乾隆冷笑一声,将茶盏重重地顿在御案上。
“这宫里,会害死人的,就是好奇。”
“永琪,你是朕最看重的儿子。朕希望你聪明,而不是自作聪明。”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永琪面前。
明黄色的龙袍上,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在烛光下闪着威严的光。
“孝贤皇后,是朕的结发妻子,是你大清的国母。”
“她的身后名,不容任何人玷污。任何人。”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重。
永琪的心猛地一颤。
他听懂了父皇的言外之意。
这桩旧案,父皇是知道的。
但他选择掩盖。
为了维护孝贤皇后的清誉,为了维护皇家的体面,也为了维护他自己心中那份完美的追思。
真相是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君王需要它是什_么_。
“儿臣知罪。”
永琪深深地叩下头。
“朕不想听你知罪。”
乾隆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
“朕只想让你明白,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翻出来要好。”
“你额娘,是个聪明人。她隐忍了一辈子,就是为了护你周全。”
“你若因一时冲动,毁了她一生的心血,那才是最大的不孝。”
父皇的这番话,看似是敲打,实则却透露了更多的信息。
额娘知道,父皇也知道额娘知道。
他们之间,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直到死亡来临,额娘才将这个秘密,以一种隐晦的方式,交到了他的手上。
她不是要他去翻案。
她是要他看清这宫廷的本质,看清权力的真相。
“儿臣……明白了。”
永琪从养心殿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一轮清冷的月亮挂在天上,照得满地积雪,亮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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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这件事会就此了结。
他会像父皇期望的那样,将这个秘密永远地埋在心底。
可他回到延禧宫,却发现小路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的面孔。
“小路子呢?”
永琪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新来的小太监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回答。
“回五阿哥,路公公……失足掉进荷花池,淹……淹死了。”
永琪的身体晃了晃。
时值寒冬,荷花池早已结了厚厚的冰。
怎么会失足?
这分明是,杀人灭口。
有人在警告他。
不是父皇。父皇的手段,不会如此粗劣。
是另一个人。
一个不希望他再查下去,一个同样需要维护孝贤皇后清誉的人。
永琪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温婉端庄的身影。
皇贵妃,苏绿筠。
她是潜邸旧人,也是孝贤皇后在世时,最亲近的姐妹。
第五章 密档
小路子的死,像一盆冰水,浇醒了永琪。
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桩尘封的旧案,而是一个至今仍在运转的巨大罗网。
父皇的警告,是出于维护江山稳固的帝王心术。
而那个下令杀死小路子的人,则是出于更直接,更私人的目的——恐惧。
他们在害怕什么?
害怕当年的真相,会牵连到今天的自己。
永琪没有再去试探任何人。
他变得和往常一样,每日去上书房读书,去翊坤宫请安,仿佛养心殿那夜的谈话,慎刑司的见闻,都从未发生过。
他越是平静,暗中那双眼睛就越是放松警惕。
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他需要一个绝对可靠的,能够接触到宫廷最深层机密的人。
他想到了一个人。
军机大臣,傅恒。
孝贤皇后的亲弟弟,当今圣上最信赖的内阁重臣。
同时,他也是唯一一个,有可能知道全部真相,且不会轻易被灭口的人。
想要从傅恒口中得到答案,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永琪别无选择。
他没有直接去找傅恒。
他用了一个最笨,也最有效的办法。
他开始拼命地读书,研习国策,在每一次父皇考较功课时,都表现出远超同侪的才华与见地。
他将自己对河工、漕运、边防的看法,写成了一本本厚厚的策论,呈给父皇。
乾隆龙心大悦,时常在军机处召见他,让他旁听议政。
这是一个信号。
一个立储的信号。
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包括傅恒。
终于,在一个雪后初晴的傍晚,傅恒在南书房外,“偶遇”了永琪。
“五阿哥近来的策论,连皇上都赞不绝口,后生可畏啊。”
傅恒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一如他那位姐姐,让人如沐春风。
“傅中堂谬赞了,晚生不过是纸上谈兵。”
永琪谦逊地躬身行礼。
两人寒暄了几句,并肩走在红墙下的宫道上。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听闻,阿哥前些日子,对宫里的一些旧事,很感兴趣?”
傅恒看似随意地问道。
永琪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开始了。
“不过是少年人的好奇心罢了。”
他答得滴水不漏。
傅恒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他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宫殿。
“那里,是内阁大库。”
“存放着大清开国以来,所有的机要档案。”
“寻常的档案库,被人动些手脚,是常有的事。但这里的东西,连皇上都不能随意涂改。”
“因为,那是我大清的根基。”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永琪一眼,转身离去。
永琪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明白了傅恒的意思。
那是一种默许,也是一种考验。
傅恒不会亲口告诉他答案,但他给了他一条路。
一条通往真相,也通往万劫不复的路。
当夜,永琪手持乾隆御赐的金牌,以查阅河工旧档为名,踏入了内阁大库。
这里,比慎刑司的档案库要森严百倍。
空气中浮动的,是权力与历史交织的沉重气息。
他摒弃了所有杂念,目标明确。
他要找的,不是莲心,也不是王钦。
他要找的,是孝贤皇后在世时,长春宫所有的用度开销,人员调派,以及与各宫往来的记录。
那是一个庞大到令人绝望的工程。
一连三个晚上,永琪都泡在这里。
他几乎翻遍了那几年的所有卷宗。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在一份记录木炭用度的奏销录里,他发现了一个被忽略的细节。
当年冬天,京中大雪,木炭价格飞涨。
宫中各处都在缩减用度,唯独有一个地方的木炭供应,不减反增。
那个地方,既不是皇帝的养心殿,也不是皇后的长春宫。
而是,一个关押犯错太监的净军所。
而那个冬天,王钦因为一件小事,正在净军所里受罚。
孝贤皇后,一个以节俭闻名天下的国母,为何会在炭火如此紧张的时候,为一个失势的太监,破例供应远超标准的木炭?
这不合常理。
除非,她有必须让王钦在那个冬天过得舒舒服服的理由。
永琪顺着这条线索,继续往下查。
他发现,就在王钦被“罚”进净军所的同一个月,时为娴妃的如懿,在宫中屡屡受挫,甚至被高贵妃诬陷,险些丧命。
而王钦从净军所出来后,便立刻官复原职,并且,很快就被“恩赐”了莲心。
所有的线索,像一串珠子,被串了起来。
永琪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知道,自己距离那个“一石三鸟”之计的真相,只差最后一步。
他需要一份更直接的证据。
一份,来自王钦本人的证据。
他想起了郑九的话。
想起了王钦的暴虐与多疑。
那样一个人,绝不会将皇后许诺给他的好处,只记在脑子里。
他一定会留下凭证。
永琪开始在内务府的卷宗里,疯狂地寻找王钦的遗物清单。
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找到了。
王钦死后,他的私宅被抄,所有物品都被登记在册,封存于内务府的某个废弃仓库。
清单的末尾,有一行小字。
“杂项:黑漆木盒一只,内有私账数本。”
永琪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连夜赶往那个废弃仓库。
一股尘封多年的霉味扑面而来。
借着灯笼昏黄的光,他在堆积如山的杂物中,找到了那个黑漆木盒。
盒子上了锁,但早已锈蚀。
永琪稍一用力,便将其掰开。
里面,是几本用油纸包好的册子。
他颤抖着手,解开油纸,翻开了第一本。
册子里的字迹潦草而乖戾,充满了怨毒之气。
记录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和阴私。
永琪快速翻阅着,直到某一页,他的目光被死死钉住。
那一页,记录的不是金银,而是一段对话。
是王钦与孝贤皇后在莲心被赐婚前夜的密谈。
册子的最后,王钦用血红的朱砂,写下了一行总结。
“皇后许我内务府采办之权,只需我办成一石三鸟之计。莲心为饵,是为一鸟;折辱娴妃,是为二鸟……”
永琪的指尖冰凉,他死死盯着那第三只鸟的描述。
然而,当他看清那行字时,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冻结。
第六章 帝王枕
册子上,那一行用朱砂写就的字,狰狞如鬼魅。
“……刺探上意,为三鸟也。”
短短六个字,却比利刃更锋利,瞬间剖开了那个看似温良贤德的皇后形象,露出了内里冰冷彻骨的权谋之心。
刺探上意。
这才是富察皇后真正的目标。
永琪的脑中“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瞬间明白了所有关节。
王钦,不仅仅是内务府总管,更是乾清宫的掌事太监之一,是少数能够贴身伺候父皇的人。
父皇的起居、心情、乃至夜深人静时的一句梦话,王钦都可能知晓。
富察皇后将莲心嫁给他,表面上是恩宠,是安抚,是利用他对付娴妃。
但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障眼法。
她真正的目的,是通过莲心,来控制王钦。
再通过王钦,来窥探天子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帝王之枕,岂容他人酣睡。
这早已不是后宫争宠的伎俩,这是在挑战君王的绝对权威,是在动摇国本。
孝贤皇后,她不是在与娴妃斗,她是在与父皇博弈。
她要的,不是宠爱,而是权力。
是一种能将君王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无形的权力。
永琪瘫坐在地,手中的册子重如千钧。
他终于明白,为何父皇要将此事死死压下。
这桩丑闻一旦揭开,动摇的,将是整个大清的根基。
天下人会如何看待那位被万民敬仰的孝贤皇后?
史书会如何记载这位开创了盛世的乾隆皇帝,一个连自己的枕边人都无法看透的君王?
父皇的追思,父皇的深情,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巨大的讽刺。
他不是在怀念一个完美的妻子。
他是在用一生的时间,去粉饰一个完美的谎言,去维护一个帝王最后的尊严。
永琪也终于明白了额娘海兰的恐惧。
海兰必然是在某个时刻,窥破了这个惊天秘密的一角。
她不敢说,不能说。
因为这个秘密的背后,站着的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她只能将这份恐惧埋在心底,日夜煎熬,直到临死前,才用最后的气力,将这根刺,扎进了儿子的心里。
她不是要永琪去复仇。
她是在用自己的死亡,给儿子上这最后一课。
告诉他,在这座紫禁城里,永远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表象。
第七章 莲心泪
永琪将那本册子付之一炬。
火焰升腾,将那些阴私的字迹,连同那个隐藏了二十年的秘密,一同化为灰烬。
他知道,自己必须忘记今夜看到的一切。
可是,有些事,一旦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的心中,还剩下最后一个疑团。
莲心。
在这场一石三鸟的计策中,她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她是被胁迫的棋子,还是心甘情愿的帮凶?
永琪需要一个答案。
他没有再通过官方的档案,而是找到了宫里一个最不起眼,也最被人遗忘的群体——从慎刑司赦免出来的老公役。
这些人,曾在宫中最黑暗的角落里苟活,见证了无数生死。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午后,永琪在一间破败的杂役房里,见到了一个叫“顺子”的老太监。
他曾经是负责给慎刑司倒马桶的。
当年,莲心被赐死前,就关押在那里。
“莲心姑娘啊……”
顺子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追忆与同情。
“是个好人呐。”
“刚被关进来的时候,不哭也不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
“后来,王钦那个畜生倒了,她好像也解脱了。”
“临死前,她托我给一个人带句话。”
永琪的心提了起来。
“谁?”
“娴妃娘娘。”
顺子叹了口气。
“那时候娴妃娘娘刚从冷宫出来,还没复位,谁都躲着她。我不敢去,就把话烂在了肚子里。”
“她说了什么?”永琪追问。
顺子想了很久,才一字一句地复述出来。
“她说:‘皇后娘娘没有错,错的是这吃人的宫墙。奴婢对不起娴妃娘娘,但奴婢……不后悔。’”
不后悔。
这三个字,让永琪如遭雷击。
他原以为,莲心是被迫的,是无辜的。
可这三个字,却推翻了他的所有猜想。
为何不悔?
为一个将自己推入火坑的主子,为一个毁了自己一生的阴谋,为何不悔?
“她还说,”顺子又补充道,“她求娴妃娘娘,若是有朝一日能见到她的家人,就告诉他们,莲心入宫,是为了报恩。”
报恩。
永琪的脑中,一道电光闪过。
他立刻返回内阁大库,这一次,他查找的,是富察氏一族的宗卷。
在浩如烟海的记录中,他终于找到了那条被淹没的信息。
孝贤皇后入潜邸之前,她的父亲,大学士李荣保,曾因一桩河工贪墨案受到牵连,险些下狱。
最后,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工部主事,冒死呈上了一份关键的账册,才洗清了李荣保的冤屈。
那个主事,因此得罪了权贵,不久便被罢官,郁郁而终。
那个主事,姓夏。
而莲心入宫前,本名夏莲。
第八章 局中局
原来如此。
永琪合上宗卷,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一切都说得通了。
莲心入宫,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是为了报恩。
报答富察家对她父亲的“知遇之恩”。
所以,当富察皇后向她提出那个计划时,她没有拒绝。
在她的认知里,这不是阴谋,而是忠诚。
她用自己的一生,去偿还一份早已算计好的恩情。
富察皇后,好一个富察皇后。
她算计人心,竟能精准到如此地步。
连一份恩情,都能成为她棋盘上最致命的棋子。
这已经不是一石三鸟。
这是一张从二十年前就开始编织,环环相扣,算尽了所有人性弱点的天罗地网。
王钦的贪婪,莲心的忠义,娴妃的隐忍,甚至父皇的多情与自负,全都在她的算计之内。
永琪忽然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他抬头望向窗外。
红墙金瓦,在夕阳下,美得像一幅画。
可他现在看到的,不再是壮丽的江山,而是一座巨大的,用人心和欲望堆砌而成的牢笼。
他以为自己揭开了一个秘密。
可这个秘密的背后,是另一个更大的秘密。
他以为自己看清了孝贤皇后。
可他又如何能确定,这位皇后所做的一切,仅仅是为了权力?
她身为富察家的女儿,她的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富察氏的荣辱兴衰。
她的每一步棋,究竟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家族?
甚至,她算计父皇,会不会也是因为,她察觉到了父皇对富察一族权势的忌惮,而采取的先发制人?
永琪不敢再想下去。
这个局,太深了。
深到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误入蛛网的飞虫,越是挣扎,就被缠得越紧。
第九章 无字碑
数日后,乾隆在景山寿皇殿,祭奠孝贤皇后。
永琪随侍在侧。
看着父皇对着那块无字碑,神情哀恸,一如往昔。
永琪的心中,却再无波澜。
他看着那块碑,仿佛能透过冰冷的石面,看到那个含笑站在碑后的女人。
她赢了。
生前,她牢牢掌控着后宫,甚至将触角伸向了君王的内心。
死后,她更是成了君王心中不可磨灭的朱砂痣,成了大清历史上最完美的皇后典范。
她用死亡,为自己的一生,画上了一个最完美的句号。
没有人能再指摘她,没有人能再审判她。
她将所有的阴谋与不堪,都留给了活人。
留给了被她算计过的娴妃,留给了痛苦粉饰太平的父皇,留给了在恐惧中死去的额娘,也留给了此刻窥破真相,却只能沉默的他。
祭奠结束,乾隆屏退众人,只留下永琪。
“永琪,”乾隆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觉得,朕的孝贤皇后,是个怎样的人?”
这是一个试探。
也是一个父亲,在向儿子寻求一丝慰藉。
永琪跪下,垂首。
“回皇阿玛,孝贤皇后,母仪天下,德侔古今,是儿臣,亦是大清所有皇子福晋的楷模。”
他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
乾隆久久地凝视着他,眼神复杂。
有欣慰,有失望,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是啊……”
他转过身,背对着永琪,望向那块无字碑。
“她是完美的。”
“完美得……不似凡人。”
那一刻,永琪忽然觉得,高高在上的父皇,竟有些可怜。
他拥有天下,却终其一生,都活在一个女人为他编织的幻梦里。
是自欺,还是不愿醒,或许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第十章 新的棋局
从景山回来后,永琪大病一场。
病中,他反复做着同一个梦。
梦里,额娘海兰和莲心站在一片迷雾中,静静地看着他。
她们的脸上,没有怨恨,也没有不甘,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病好之后,永琪变了。
他依旧温润如玉,谦和有礼。
但他的眼神深处,多了一些东西。
一些与他这个年纪不相称的,深沉与冷漠。
他不再执着于所谓的真相。
因为他明白,在这座宫城里,真相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重要的是,如何利用你所知道的真相,在棋盘上,为自己谋得一个有利的位置。
他开始更加用心地辅佐父皇处理政务,同时,也开始不动声色地,在朝中,在宗室里,培植自己的势力。
他知道,孝贤皇后的故事,已经结束了。
但紫禁城的棋局,永远不会结束。
他不想再做别人的棋子。
他要成为,那个执棋的人。
这年冬天,西域传来战报,准噶尔部再次叛乱。
朝堂之上,为了派谁领兵出征,争论不休。
永琪站在养心殿的廊下,看着殿内争得面红耳赤的王公大臣,看着御座之上,不动声色的父皇。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军机大臣傅恒的身上。
那个给了他钥匙,让他看到地狱模样的人。
傅恒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头,向他投来一瞥。
那眼神,依旧温和,却又意味深长。
永琪忽然明白了。
傅恒给他看那段过去,不仅仅是一种默许。
更是一种投资。
他在告诉未来的储君,富察家的女儿,能帮你坐稳江山,也能……毁了你的江山。
一阵寒风吹过。
永琪拢了拢身上的貂裘。
他知道,属于他的那盘棋,才刚刚开始。
而第一步,就是要让父皇和傅恒都相信,他已经彻底忘记了那个关于“一石三鸟”的秘密。
他要让他们相信,自己,依旧是那个纯良孝顺的五阿哥。
直到,他羽翼丰满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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