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开生面的“苏东坡评传”，《名士之累》写苏东坡为名所累的一生

“我们喜欢一个人，与他生命的戏剧性有关。”对从古至今的“苏东坡热”，作家周文翰这样理解。在他眼中，苏东坡的生命图景是复杂而立体的。他是早熟的文章家、中熟的大诗人、不遵古法的书法家、耐心不足的修道者、就地取材的美食家、顺路一游的旅行家、宦海浮沉中依然谈笑风生的“段子手”。

近日，作家周文翰的新书《名士之累：苏东坡的十二个人生侧面》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本书是周文翰继《孤星之旅：苏东坡传》之后，再解苏东坡的最新力作。有别于前作的“述而不评”，本书可看作是周文翰的一部“苏东坡评传”，他以最新的文史研究成果为据，以“文人视觉传记”的新方法，选取官员、文章家、诗人、词人、书法家、学问家、鉴藏家、园艺家、修道者、段子手、美食家、旅行家共十二个人生侧面，既写其“本事”，也观其“身后名”，将自己对苏东坡的理解融入其中，为读者诠释了东坡先生成长、成名、又为名所累的一生。

直书本事

以求真视角还原“真人”苏东坡

苏东坡是今天的中国人最熟悉的古人之一，已经有许多现当代作家、文史学者写过关于他的书。既有那么多前人著作，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书写苏东坡？文化记者出身的周文翰坦言，他写苏东坡，不是渴望再现一个中国人的“精神偶像”，而是希望能以冷静、客观的“平视”视角，尝试描述一个“真切的人”。

面对经久不衰的“东坡热”，周文翰认为，市场上不少书是拿苏东坡的诗文、事迹“熬鸡汤”，大都是由苏东坡的本事说开去，抒发关联当下情绪的感慨，借古人之酒杯，浇今人之块垒。在他看来，不少今人对东坡本事的理解是“以今臆古”，拿当代人的生活经验看待九百年前的古人，错位颇多。

《名士之累》是周文翰近几年钻研苏轼研究最新成果的感悟和心得。他直言，写作本书的目的，是想“辨一辨苏东坡的本事与身后事”：人们对苏东坡的认识，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误读、虚构、以讹传讹的？

例如，苏轼在黄州、惠州、儋州经常写诗、写信“哭穷”，令人印象深刻，今人多以为东坡在贬谪中处境异常艰难。其实，东坡在贬谪期间是可以领取基本薪俸的，只不过常折合成实物发放，要托官场朋友或自己想办法换成钱，肯定要折损一些——与往日相比，这会让他的经济状况比做知州时困窘，但尚不至缺衣少粮。他在惠州、儋州感叹自己无肉可食，并非穷困所致，而是肉食在当时无处可买、无法保存。也就是说，苏轼的“穷”是“士人的穷”，或者说是“官员的穷”，是同他从前做翰林学士、礼部尚书、知州时俸禄丰厚的状态相比，是与他从前在汴京、杭州时物产丰富的局面相比。

多面苏东坡

价值观更贴近当下

《名士之累》中的苏东坡并非完美的“精神偶像”，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体验型人物”。在书中，周文翰将王安石与苏东坡对举：王安石是“观念型人物”，他的言行受到既有理念、身份的支配，缺乏真正的“松弛感”，希望人人都按照他的理念来生活。而苏东坡是“体验型”人物，他成名后仍愿放开身心去体验、去表达，不怕遭遇狼狈、失态，愿意流露真性情，他认为人是千差万别的，没有必要把所有人的思想统一。这很接近现代人的想法，尊重个性、尊重人与人之间的差异。他爱说笑、敢自嘲，为人真率，在困顿中依然活泼泼地生活，这也很贴近的当下普通人的生活方式，令人备感亲切。

在书中，周文翰亦不回避东坡性格中的缺陷。他会在官场失言、会在贬途中苦中作乐。被贬黄州时，他与来访者谈天说地，甚至“逼迫”客人编鬼故事，“姑妄言之”成为一时笑谈。在汴京为官期间，他因调侃拘泥古礼的程颐是“鏖糟陂里叔孙通”，引得哄堂大笑，却也埋下日后被攻讦的伏笔。他戏称体胖的同僚顾临为“顾屠”，写字条、写诗调侃，自觉“前言戏之耳”，却在不知不觉中积累了人际的细刺。晚年被贬儋州，偶遇旧识刘安世，他为诓同僚同游，以“玉版和尚”的玩笑，将一顿烧笋化作禅悦之味，令严肃的对方也不禁开怀。这些真实的生活细节和生活场景，“把许多人心目中超然于云天之上的东坡居士拉到地面上审视，放在历史的纵横轴线上测量”。

近年来，周文翰致力通过书写古代文人传记连通古今，呈现古人所面对的视觉景观、信息环境，唤起今人对古代生活场景的感知，从而更切身地感受古人的生存境况和精神世界。他将这种写法称为“视觉传记”。

有别于周文翰的其他古代人物传记，《名士之累》的写法更有温度、更加别开生面。周文翰擅长以旁观者的视角塑造传主，在他的其他作品中，作者几乎是完全隐身的。但在《名士之累》中，周文翰基于信实的史料解读，坦白了自己对苏东坡的种种看法。

在他看来，苏轼后半生的遭际，实则是大宋名士与皇帝、太皇太后、宰相等最有权力的人之间的纠葛。苏轼青年时，宋仁宗、宋英宗的统治相对开明、温和，士大夫可以各美其美，皇帝也乐见大臣的政见“异论相搅”，居中调和。而他生活的中后期，宋神宗任用王安石变法，政治生态大变，士大夫分裂为旧党、新党，彼此攻讦，越来越难以容忍反对的声音，皇帝也越来越独断专行，士大夫的言论自由、政治空间越来越小。生活在这样的转折时代，苏轼只能身不由己地随之辗转流离。

《名士之累：苏东坡的十二个人生侧面》是周文翰对苏东坡身份、形象和真实个性的新解。本书选取官员、文章家、诗人、词人、书法家、学问家、鉴藏家、园艺家、修道者、段子手、美食家、旅行家共十二个人生侧面，解读他作为“名士”的一生，还原一个真实、立体的苏东坡。他认为，“要说本书有何特色，大抵是在两方面：一是想论一论东坡的本事，把他在世时的真实角色、社会形象说清楚，还原他的身份，不戏说，不夸张，有理有据，就事论事；二是想论一论东坡的身前身后事，从北宋到当下，他人如何看待东坡，哪些比较符合东坡在世时的真实身份，哪些是后人虚构、误会进而弄假成真的。”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沈昭

校对 盛媛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