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11月,北京刚迎来第一场小雪。西城区白石桥附近的一栋老式招待所里,第五次全国妇女代表大会代表陆续报到。楼道里忽然传来轻轻的湘赣口音:“泉媛同志,里屋请!”七十岁的值班老兵认出了名单上的那位特殊来宾——王泉媛。整整四十五年,她没踏进过首都。
年逾花甲的王泉媛进了房间,放下随身的帆布包,先把一双草绿色解放鞋摆正,然后才坐到窗前。她没有急着拆代表证,而是掏出一张折痕密布的黑白合影:1935年遵义城外的天主教堂,几个风尘仆仆的青年围成一圈,中间那对新婚的红军战士笑得腼腆——女的是她,男的是二十六岁的湘赣省委书记王首道。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回忆。“王泉媛同志,好久不见!”钟月林握住她的手。随后刘英、王定国也赶来,老姐妹围坐成一圈,你一言我一语,氛围既温暖又酸涩。提到河西走廊的那一仗,几个人都沉默了。王定国低声叹息:“那个冬天,西路军的女孩子们太苦了。”空气忽然凝滞,王泉媛把杯子转了半圈,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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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务组的人很快把消息带到了建国后任交通部长的王首道那里。此时的王首道七十五岁,头发几乎全白,仍保持着快步行军的习惯。他没有通知秘书,只简单说一句:“去白石桥。”车子一路疾驰,老将军的手心满是汗,他心里反反复复掂量一句话:泉媛,真的回来了?
傍晚时分,王泉媛刚收拾好行李,房门“咚咚”两声。门打开,几乎同时,二人对视。苍老使他们的眉眼多了褶皱,却无法遮住那份熟悉。沉默。泪,先从王泉媛的眼角滑落。她终于开口,声音发颤:“我只想问一句——当年我从河西逃回兰州,是不是你……不要我了?”二十一个字,说完仿佛用尽了力气。
“不、不!我在延安等了你整整三年。”王首道连连摆手,粗糙的手背狠狠抹过眼眶,“确认你牺牲了,我才答应组织上的安排,跟纪均结婚。那些流言,我一句没信。”一句解释,让房间的灯光都温柔起来。王泉媛深吸一口气,擦干泪水:“好,我信你。”
气氛放松后,零碎的往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1932年春,她十九岁,是吉安县少共妇女部长,赴湘赣参加培训。那次课间荡秋千,省妇女部长曾照明指着远处那位中等个头、神采奕奕的青年:“看,省委王书记来了!”年轻的女兵哪见过这样沉稳又风趣的干部,一抹羞涩爬上脸颊。谁能想到,两年后他们会在长征途中草草结为夫妻。
遵义会议后的长征路上,王首道常问:“还有干粮吗?鞋底磨穿没?”在腊子口的乱石滩,王泉媛回了他一句:“鞋底掉了,还可以用麻绳绑。”这种粗粝的关怀,比任何情话都暖。可夫妻好景不过数月,随军序列调整,他们在两河口一夜后各奔东西。此后天各一方,战争成了这段婚姻最大的裁判。
1936年冬,西路军败走河西走廊,王泉媛率一千多名女兵苦战临泽。弹药耗尽,她奉令分散突围,只带五名警卫向祁连山奔去。山风裹着雪粒子拍打脸颊,她照样咬紧牙关行军。后来遭俘、被逼充当军官侍妾、又趁夜色逃脱,种种波折不必细说。外界只听到一句“王泉媛牺牲”,于是延安的王首道痛哭三日。
再说王泉媛,1942年艰难回到吉安,彼时烽火未熄,组织关系早已中断,她成了普通农妇。有人劝她改名换姓,她摇头:“长征路让我活下来,不能对不起自己的名字。”田间十几载,直到1962年康克清派人把她接到南昌,才重新回到组织视野。禾市乡敬老院的简易办公桌,见证了她十三年的清苦——抚养孤儿六名、收养一个男孩,她说:“革命欠他们的,我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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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人到中年,又遭“文革”冲击。关押、审查,雪上加霜。好友转为路人,旧伤一个个被揭开。所幸,熬过去了。1981年的北京,成了命运新的分界线。
会后第三天,王首道专程去全国妇联。“泉媛没有功劳?西路军的事,她是亲历者,资格够!”他掷地有声。文件很快批转江西。1985年春,泰和县组织部通知:接上级精神,同意恢复党籍,补算党龄、工龄,兑现待遇。王泉媛翻着红头文件,嘴里轻轻念叨:“1930年4月入党的日子,总算又回来了。”
1989年8月,省委组织部第67号文正式下发,行政14级标准,从当月起执行。那天她把文件叠好,放进旧军包。同乡来道喜,她笑着摆手:“活到这岁数,还能过组织生活,就是福气。”话音平淡,却分量千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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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代初,王泉媛常带孩子们到村口晒太阳。有人问:“当年你要是没走散,和王部长是不是另一番光景?”她听了笑而不答,轻轻拍了拍手里的竹扇。风声里,似乎传来当年雪山隆隆的回响。
两位老人的再遇,没有撕扯,没有滞留。王首道叮嘱秘书:“逢年过节,寄封信给泉媛同志,问问身体。”王泉媛每次回信,只写一句:“一切都好,保重。”
他们的故事像闪电划过长空,耀眼却短暂。许多人以为传奇一定轰轰烈烈,其实更多时候是守望与等待。战争让这对爱侣失散,也锻造了他们的坚韧。至于缺席的四十五年,在老兵们看来,那不是遗憾,而是一段共同完成的长征——同一条红色道路,两端各站一人,风雪再大,也能遥相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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