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玉山‖浅谈“府商精神”

浅谈“府商精神”

谭玉山‖文

前不久，我应邀参加了府谷县青年企业家成立大会，看到160多位府谷青年才俊齐聚一堂，共话府谷未来，不由得感慨良多，觉得自己必须写些什么，必须从社会学和经济学的角度总结提炼“府商精神”，从而更加清晰地勾勒出府谷发展的历史脉络。根据现有资料，府谷宋代的辉煌，明清、民国的繁盛，现在发展成为“西部十强县”“全国百强县”，被誉为“中国镁谷”“世界镁都”（金属镁产量占到全球的52%，全国的60%）。府谷商人遍布海内外，其产业涵盖能源、化工、建材、电力、交通、冶金等诸多领域，民营经济占全县国民生产总值的三分之二。2025年，府谷地区生产总值1066亿元，是全国60多个“千亿县区”之一。全县居民人均存款长期位居全国前列，这些成绩的取得与府谷人历来重商传统密不可分。多元文化的浸润，在府谷1000多年的发展过程中，形成了“敢为人先、诚实守信、大气包容、合作共赢”的“府商精神”。

五代时期，府谷正式置县。府谷重商的传统，发端于北宋时期。宋王朝为了发展府州的经济，巩固边防，大力发展商业贸易，允许商人参与河东征粮事宜。府州盛产良马，“凡马所出，以府州为最，盖生于黄河中洲曰子河汊者”。北宋时期，府州一直是全国马匹贸易的重要地区，仅在宋天圣年间（1023—1032），朝廷在府州买马达34900多匹，遣兵押送京城，就近派给诸军。府州“马市”十分活跃，今内蒙古准格尔旗龙口镇驻地马栅村（旧属府谷）由此得名。当时府州许多人既会养马又会相马，最有名的是宗廷英，他所定的马匹价格，人人赞同。根据府谷县文管办保存的《宋故府州宗君》墓志铭记载：“君有马癖，善别良驽，虽伯乐在前，必从其说也。”宗廷英多次将中原的缯帛茶货贩卖到西夏和辽，然后买回贺兰山的牛、紫河的马，获利丰厚，成为府谷富商，宗廷英可谓府商的鼻祖。庆历四年（1044），范仲淹巡抚河东，经岚州、保德到达府州，看到民生艰苦，便上奏朝廷，免除了府州的商税，由此可证，当时府州商业贸易已成为地方赋税的重要来源。

明代，府谷社会安定，人口大增，府谷的商业贸易有了长足的发展。明成化后，长城沿线的军事营堡逐渐商业化，成为重要的集市。当时陕北地区与蒙古人通商的互市有五处：府谷黄甫川堡、神木口、榆林红山、横山波罗堡、定边花马池，皆为国家级边贸大市。这一时期，府谷麻地沟、清水、镇羌等也逐渐成为规模较大的市场，蒙汉商客云集，会讲蒙语的“牙子”说合交易，生意十分红火。交易的商品主要有内地的茶、布匹、烟，蒙地的皮货、牛羊牲畜、盐，军器不准交易。官府在麻地沟玄天庙北口子设置盐官和税官，收取税费，管理市场。

清代和民国，随着康熙开放禁留地和内蒙古和河套地区的大规模开发，府谷人不断向北走口外，一些有文化的府谷人如黄甫魏寨魏克仁（乾隆年间国子监监生）到蒙地经商，成为巨富。同一时期，府谷举贡甚多的牌楼院苏氏也开始经商，苏孟德、苏月德弟兄到包头“万和永”商号从商，以后，苏氏后代创办了权成魁、义和店等商号，把生意做到了库伦（今蒙古国首都乌兰巴托），富甲一方。

府谷位于内蒙古包头至山西碛口黄河漕运的中段，县城境内的18个渡口，船运十分繁忙。每逢春季桃花水和秋水季节，沿岸舟楫林立，千帆点点，川流不息。特别是县城刘家川渡口，地处水陆两路交通枢纽，蒙地粮油、牲畜、皮毛、甘草、盐碱等由船运到此处，再由本地脚夫经陆路运到忻州、太原、神木、榆林等地，有些船只在此经停，时称长河运输，府谷苏氏就是长河运输（跑河路）的代表。

明清时期，府谷商贸的繁荣推动了社会各项事业的发展。这一时期，府谷共培养出了66位举人和进士（明代16人，清代50人），人口也迅速增长。明弘治年间（1488—1505），府谷有719户10739人，到了明末，府谷人口突破3万。清道光十九年（1839），府谷有26234户，人口突破20万（204357人），达到解放前府谷人口数量的顶峰。府谷人口的增长，进一步推动了经济的发展，民国元年至二十年（1911—1931），府谷有60多家大的商号。民国二十六年至三十二年（1937—1943），全县有商店、行商、负贩、摊贩687户，其中挂牌商号207户，从业人员1592人。特别是王兴德、恒元永、权成魁、德胜王等商号，买卖拓展到5省9市和内蒙古的大部分旗县。府谷商人行走在内蒙、山西、宁夏等地，大摇大摆地赚到了大量钱财。1949年到1978年，府谷重商的传统得到了延续。1956年，府谷县基本上完成了私营工业与商业贸易的社会主义改造，陆续建成五一煤矿、柳林碛煤矿、地毯厂、铁厂、农机厂、粮食加工厂、水泥厂、焦化厂、电石厂、氮肥厂、造船厂、黄河机械厂、外贸冷冻厂等企业，食品、纺织、煤炭、建材等工业在过去以手工生产的基础上得到了进一步发展，机械、冶金、化工、电力、船舶等工业也从无到有逐渐发展起来。这些企业的兴办和壮大，开阔了府谷人的视野，积累了大量经验，培养了大批企业技术骨干和管理人才，为府谷以后经济发展打下了厚实的基础。

改革开放后，府谷商人如久困平川的猛虎，敏锐抓住了商机，发家致富。1983年，全县有15000多农民（占全县总劳动力的1/5）离开农村，从事建筑、运输、养殖等行业，全县个体工商户迅速发展到977户。这支创业大军中敢闯敢干的有识之士，在完成了一定的资本积累后，迅速抓住神府东胜煤田大开发的机遇，开始创办乡镇企业，在更大的平台上，大显身手。1984年到1991年的七年时间里，府谷的乡镇企业由101户发展到1809户，产值由572万元增加到2.1亿元；从业人员由1717人增加到11615人。从经济学的角度讲，府谷商人实现了由小商小贩到企业家的成功转型和蜕变，也使“府商精神”得到了更好的继承和升华。

府谷商人的成功，与府谷独特的地理环境和多元包容的地域文化密不可分，细究其原因，以下几个方面尤为注目：

一、坦然从商，艰苦创业。府谷地处塞上，儒家士农工商社会定位的序列影响较小，加之境内山大沟深、土地贫瘠，十年九旱，民生艰难。生存成为府谷人的第一要务，如何解决温饱成为民众的首选，尽管商人处于社会的末位，但府谷人为了生存，必须坦然从商。

府谷的大多企业家都来自农村，出身贫寒，他们为了改变自己和家族的命运，毅然从商，创造了辉煌的业绩，这种因素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府谷第一代企业家石掌雄、张侯华、王伴、韩兰世等艰苦创业的道路上都有体现。直到现在，在他们的带动下，府谷许多出身贫寒的第二代、第三代企业家不断涌现，艰苦奋斗成为他们事业成功的最大原动力。

二、思想解放，敢为人先。府谷地处秦晋蒙接壤区，有着“开放包容、质朴守信”的民风。府谷文化受山西晋商文化和内蒙古草原文化的影响较大，民众普遍有以经商致富为荣、以贫穷为耻的观念，“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陈腐思想对府谷人影响甚少。府谷人绝大多数是移民的后代，思想解放不排外，善于接受新的思想，敢于挑战新的领域，这与现代商业成功的要素高度契合。上世纪九十年代，府谷县民营企业的增加值占地区生产总值的比例多年位居榆林地区第一，府谷县成为全省民营企业实力最强、最具代表性的县区之一。1995年，省政府将府谷列入建设全省乡镇企业“甲级队”县区行列。1995年2月，中组部在北京召开全国县（市）主要领导经济建设工作会议，全国57个经济发展建设速度最快的县（市）负责人参会，陕西只有府谷县出席并介绍经验。1993年，面对府谷乡镇企业迅猛发展的态势，时任府谷县委书记郭加水、县长李涛有胆有识，打破陈规陋习，带头解放思想，重视企业人才的培养，起用了大批经济建设人才，提拔科级以上干部37人，工人25人，农民20人，专业岗位人员107人，非干部身份8人，其中90%都曾担任过企业领导职务。在这次起用的人才中，张侯华为县委副书记，刘乃儿为政府副县长，石掌雄为县政协副主席，韩兰世、王伴、贾榆乐等人为协管乡镇企业的领导。府谷不拘一格大胆使用农民干部的做法，得到了省市领导的肯定和支持，同时，在全县上下形成了重商的浓厚氛围，这为府谷第二代企业家涌现和企业管理人才的培养打下了很好的基础。

受内蒙古草原文化的影响，府谷商人敢闯敢干，敢为人先。1986年，高石崖乡西山村农民石掌雄建成了府谷第一个民营电石厂——天桥电石厂。1997年，高石崖乡东山村农民韩兰世建成的府谷县第一个民营电厂——东山电厂并网发电。2000年，郑介甫（府谷清水镇人）从乌克兰买回基辅号航空母舰拖到天津港发展旅游业，该项目成为国内首个航母主题公园。这些都是府谷商人思想解放、敢为人先的生动实践。

三、大气包容，合作共赢。《摇三摆》是府谷歌王柴根的原创民歌，人们称之为府谷的“谷歌”。2011年4月，在西安召开的“府谷精神研讨会”上，环渤海集团董事长郑介甫讲道：“一首《摇三摆》，道出了府谷人大大咧咧、不拘小节、乐观自信”的性格。府谷与内蒙古山川相连，父辈们走口外经历铸就了“大气包容、不拘小节、目光远大”经商创业精神，正是在这种精神的引领下，府谷商人创造一个又一个致富奇迹。上世纪九十年代，府谷商人以大商人的格局和智慧，探索出了横向联合的道路。许多企业按照“小船捆在大船上”经营模式，实行“三借”（借梯上楼、借鸡下蛋、借船出海），面向三大（大城市、大企业、大专院校和科研单位）。1990年—1994年的4年时间里，全县乡镇企业引进资金1607万元，引进先进技术48项，引进设备100多套，引进人才500多人，与外地联办企业74户，本县内部联办企业277户，同15个省市（区）的100多个单位建立了长期合作关系，形成了上下左右，纵横交错的外引内联经营网络，有效解决了企业资金、人才、技术不足的瓶颈。如天桥电石厂与天津化工厂联营，府太联营硅铁厂与太原钢铁公司合资，都取得了很好的效益。2012年2月，府谷57位企业家为教育、卫生事业一次性捐款12.8亿元，超过了上年度府谷地方财政总收入。府谷企业家这回报家乡的义举，再一次印证了他们“大商”的胸襟和气魄。

四、诚实守信，团结进取。府谷地处陕北黄土高原，几千年的农耕文化铸就了府谷人诚实守信的性格特点。过去府谷的边客（蒙汉贸易的中间商）与蒙古人做生意从不打欠条，只是口头约定。府谷的第一代、第二代企业家之间合作做生意，仅仅是口头约定，从未有什么合同、章程，凭得就是个人信誉。诚实守信是府谷人经商的第一法则，也是府谷企业家成功创业的重要条件。同时，府谷人家族、乡土观念极浓，广交朋友，十分看重亲情、乡情、友情，一人致富，帮带亲友，一个企业有困难，朋友的企业向银行联保联贷，帮助企业脱困，这种“抱团取暖”的精神尽管不符合现代商业的运行规则，但有着很大的商业风险，但也从另一个角度说明府谷商人真诚团结的性格特点。府谷商人没有“小富即安”的小家子气，府谷的大多数企业家都是从养车、搞建筑、开饭店门市起家，小有积蓄后便办厂办矿。1980年，府谷城关修配厂厂长苏铁柱毅然辞去厂长职务，向亲朋好友筹措了3000元资金，组织7名青年办起了第一个知青门市。1984年，石庙墕村党支部书记杨旺仁自筹资金买了一辆汽车、一台大拖拉机跑运输，带动了全村运输业的发展，使全村运输专业户达到73户，成为榆林地区第一个运输专业村。这一时期，石掌雄、韩兰世、王伴等人贷款买汽车跑运输，积累了一定资本后便纷纷办厂，不断进取是他们把产业做大做强的成功法宝。

作为一名土生土长的府谷文化工作者，由于自己兴趣使然，偏好文史，很少涉猎商贸，要从府谷1000多年的商业发展中勾勒出“府商精神”，确实有点力不从心，于是心有忐忑写了如上拙文，实属抛砖引玉，希望县内外专家学者多交流、多研讨，提炼出更好、更准确的“府商精神”，以致敬为府谷发展做出巨大贡献大摇大摆的府谷商人！

作者简介：

谭玉山，陕西府谷人，现任府谷县政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