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那会儿,打泰国运米的船队刚一露头,广东这边的官老爷们不但没把大炮推出来,反倒敲锣打鼓地迎上去。
这帮跑船的有个响亮名号——“红头船”。
他们捎回来的救命粮,正好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
可要把时间轴往前推个五十年,同样的这帮人,同样的这艘船,要是敢在海面上晃悠,那脑门上就刻着俩字:海贼。
下场也没跑——船给你打烂沉底,脑袋给你砍下来挂杆上。
面孔没变,海也没变。
从人人喊打的“死对头”变成大救星,中间差的,也就是皇上那一张纸。
这张纸背后,是明清两朝好几百年没解开的死疙瘩:对着那片没王法的汪洋大海,是该把门焊死,还是把路敞开?
为了把这疙瘩解开,滚落的人头都不知有多少。
这事儿绕来绕去,总归要落到一个弹丸之地——南澳岛。
夹在福建广东中间的南澳岛,搁现在是旅游打卡的圣地。
可回明朝嘉靖那阵子,当官的一提这地方就做噩梦。
按大明的规矩,片板不得下海。
上面的算盘打得精:把海岸线锁死,倭寇进不来,海贼也生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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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账在纸面上怎么算怎么对,可落到实处,根本不是那码事。
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朝廷办了件自以为特漂亮的事儿:给当时海上的“带头大哥”汪直设了个局,把他给宰了。
汪直是谁?
那可是走私行当里的总瓢把子。
人家在双屿岛把买卖做到了日本和东南亚,手底下十万号人。
谁家船要是挂上他的“五峰”旗,海面上横着走。
朝廷寻思着:射人先射马,把领头的干掉,海边就清净了。
结果咋样?
汪直这一死,不但没太平,反倒把天给捅漏了。
敢情汪直活着的时候,好歹是个江湖秩序的维持者。
他在那儿镇着,小鱼小虾不敢乱动。
他一蹬腿,原本的规矩全乱套,底下那帮人没了管束,瞬间化整为零,满世界乱窜。
这帮散兵游勇顺着海边往南跑,最后全钻进了那个山高皇帝远的旮旯——南澳岛。
这地界孤悬海外,两边省份都管不着,简直就是给海贼天然造的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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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久,又一个“双屿岛”冒了出来。
紧跟着站起来的,是比汪直手更黑、心更狠的主儿。
名气最大的那俩,一个叫许朝光,一个叫吴平。
这两人的登场,说明海贼们升级了,不再是倒爷,开始往军阀路子上走。
广东饶平人许朝光,脑子活,琢磨出一套叫“买水”的生意经。
过去海贼抢劫全凭运气,许朝光不这么干,他明着收过路费。
只要在我的地盘上交钱“买水”,保你平安无事。
这一手太绝了。
说白了,他这是跟官府抢税收。
后来的同行一看这招好使,纷纷效仿,成了海盗手里最稳当的钱袋子。
这会儿,地方官那叫一个难受。
硬打?
手底下那点兵稀稀拉拉,根本不够看。
那许朝光都在岛上盖宫殿了,活脱脱一土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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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安?
许朝光提那条件,简直是骑在朝廷脖子上拉屎:进城门不许关、手里家伙不许交、当官的还得陪酒、上级领导我不见。
这哪是来投降的,分明是来检阅部队的。
即便这样,官府没招,捏着鼻子认了。
结局就是许朝光躲在大船里吃香喝辣,压根没正眼瞧过官府。
许朝光虽然狂得没边,但他碰上了个更硬的茬子——吴平。
福建诏安出的这个吴平,有个毛病:脑子特清醒,下手特毒辣。
连戚继光都得竖大拇指说他是劲敌。
这圈子里哪有什么兄弟情,全是生意。
许朝光怕吴平做大,玩了个阴招,挑拨人家父子关系。
吴平也是上头,喝多了把亲儿子宰了。
等酒醒过来,他没哭也没闹,直接带兵去找许朝光拼命。
两边在南澳岛中间的牛头岭死磕,脑袋砍得满地乱滚,那地方到现在都叫“人头岭”。
这哪还是剿匪,分明就是诸侯在咱自家地盘上火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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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皇帝这下是真坐不住了。
他打破头也想不通:咋这海禁越严,海贼反倒越凶?
他觉得是底下人干活不卖力。
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朝廷把压箱底的王牌甩出来了——俞大猷和戚继光。
俞大猷领着三百艘战船把海面封得死死的,戚继光带着人往岛上冲。
这一仗打得那叫一个惨。
吴平手底下被杀被抓的一千五,烧死淹死的五千多。
最后吴平带着残兵跑去越南,还是被明军追上,跳水死了。
这一仗看来是赢漂亮了。
可要是往长远了算,这买卖做得值吗?
为了剿灭这帮人,国库银子花海了去了,名将也都派上了。
可只要那个封海的政策不改,沿海那帮人“不当贼就得饿死”的处境就没变。
摁死一个吴平,后面排队的还多着呢。
过了几十年,明末清初那会儿,南澳岛边上站起来个更猛的——郑芝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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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哥们儿是真精明。
他把这游戏的底牌看穿了:硬刚没个头,只有把“贼皮”换成“官服”,才是长久买卖。
崇祯元年(1628年),把福建官军打得找不着北之后,握着海上霸权的郑芝龙干了件让人大跌眼镜的事:接受招安,当个芝麻大的“防海游击”。
这笔账,郑芝龙算得比谁都精。
投靠了朝廷,既保住了家底,又能名正言顺地收过路费。
更损的是,他还能打着朝廷“剿匪”的大旗,用公家的刀去砍自己的竞争对手。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1633年料罗湾那一仗,大明水师把荷兰人给干趴下了。
史书上写的是大明威武,其实出力的全是郑家的私房兵。
到了崇祯十三年(1640年),郑芝龙甚至混到了南澳副总兵。
这时候的南澳岛,名义上姓朱,其实姓郑。
从这儿去日本、下南洋的路子,全攥在他手心里。
从汪直、吴平再到郑芝龙,海贼们的生存套路一直在升级。
反观朝廷的政策,总是在那个死胡同里转圈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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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清初,南澳岛迎来了最后一位大佬——邱辉。
邱辉自封“忠勇伯”,认台湾的郑经当主子。
他在达濠建寨子,把盐场渔场全包了,甚至弄出个“大明潮州府”。
史书上夸他做买卖公道,多少带点侠气。
可随着清廷平定三藩,准备收拾台湾,邱辉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康熙年间,邱辉兵败,自己点火药把自己炸了。
邱辉一死,清廷在南澳岛设了总兵,让广东福建两家一块儿盯着。
那会儿有个叫蓝鼎元的学者还特意提醒:必须得严防死守,生怕这地儿再变成贼窝。
谁知道,真正把海盗时代送进坟墓的,不是大炮,也不是酷刑,而是一张轻飘飘的告示。
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收复台湾后,清廷宣布:海禁解除了。
这一瞬间,历史跟大家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那些原来提着脑袋在刀尖上舔血的“海贼”,摇身一变,全成了合法的“大老板”。
困扰了两个朝代好几百年的麻烦事,在政策松开的那一秒,突然就没了影。
原来,所谓的“强盗”,大多不过是想讨口饭吃的生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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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少人多,潮汕人不出去拼命就得饿死。
你不让他做买卖,他就是寇;你让他做买卖,他就是良民。
后来乾隆年间闹饥荒,朝廷甚至还得求着这些“逆贼后代”赶紧去泰国运米。
如今,你要是站在南澳岛的金银岛上,瞅着传说中吴平埋宝贝的地方,没准会感叹:
历史有时候吵得让人脑仁疼,杀声震天;有时候又安静得很,所有的恩恩怨怨,最后都归结为一个死理儿——
路堵死了,好人也被逼成贼;路给留着,贼也能回头当好人。
这笔明白账,帝国愣是算了几百年,才总算是算清楚了。
信息来源:
陈春声:《乡村的故事与国家的历史——以樟林为例兼论传统乡村社会研究的方法问题》,《中国乡村研究》第2辑,2003年
杭行:《17世纪明清鼎革中的广东海盗》,《海洋史研究》第9辑,2016年
刘平:《清朝海洋观、海盗与海上贸易(1644—1842)》,《社会科学辑刊》,2016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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