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庆来：一个伟大的数学家：他的学生许多都是优秀的中国的科学家

1969年2月3日深夜，北京寒风刺骨。一位76岁的老人在写完最后一份检讨材料后，悄然离世。

他的20多位学生接到消息，电话那头沉默。最终，只有两个人赶来——一个在恩师遗体前哭泣，另一个在火葬场的尸堆里寻找老师。

这个人，叫熊庆来。

1913年，20岁的熊庆来登上了开往欧洲的轮船。

他本该去比利时学采矿。云南需要工业，需要开发矿产，需要能干实事的人才。可战争打乱了一切。德军占领比利时，巴黎矿校关门，熊庆来改学数学。

这一改，改出了中国近代数学的命运。

在法国的七年里，熊庆来辗转四所大学——巴黎大学、格勒诺布洛大学、蒙彼利埃大学、马赛大学。他拿到理科硕士，学会了五门课程的全部内容。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中国大学与世界的差距。

1921年秋天，熊庆来回国了。

他的学生里，有个叫严济慈的年轻人。

严济慈成绩优异，熊庆来每次批改他的作业，都要写一个大大的"善"字。1923年，严济慈要去法国留学，但家里穷，凑不够钱。熊庆来和同事何鲁、胡刚复一起凑钱资助。有一次工资发晚了，熊庆来让妻子把御寒的皮袍子拿去当了，换钱寄给严济慈。

这件皮袍子，后来成了一个传说。

更大的传说在后面。

1926年，熊庆来转到清华大学，担任算学系主任。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成立清华大学算学研究部——这是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个数学研究机构。1930年，他招收第一届研究生。其中有个学生叫陈省身，后来成了"微分几何之父"。

但真正让熊庆来名垂青史的，是1930年的那个夏天。

熊庆来想不起有哪位大学教授叫这个名字。

他多方打听，终于查到：华罗庚，初中毕业，在江苏金坛的一所中学当庶务员，还是个瘸腿。

熊庆来立刻派人去请华罗庚来清华。

校委会议上，有人质疑：一个初中生，能干什么？熊庆来撂下一句话："不聘华罗庚，我就走。"

华罗庚来了。先当图书馆助理员，边工作边旁听数学课。仅仅一年，他就学完了大学数学系的全部课程。后来升助教，再升教授，去英国剑桥大学留学。世界级的数学大师华罗庚，就是这样被熊庆来从杂货铺里挖出来的。

1932年，熊庆来代表中国出席瑞士苏黎世国际数学家大会。这是中国数学家第一次站上世界舞台。

他定义的"无穷级函数"，国际上称为"熊氏无穷级"，写进了世界数学史。

但熊庆来没有留在国外。1937年，抗战爆发，云南省主席龙云三顾茅庐，请他回云南大学当校长。

熊庆来到云大的时候，学校只有3个学院、39个教授、302个学生。

他要把这所边陲小校，办成全国一流大学。

云大成了与西南联大齐名的学术重镇。

熊庆来定下校训：诚、正、敏、毅。他自己带头减薪30%，支持抗战。学校经费紧张，他就把自己的工资再减30%。有人托关系走后门，送钱送礼想让孩子进云大，熊庆来一律原物退回。他的清廉和严谨，成了云大的风骨。

1957年，周恩来总理托华罗庚给熊庆来写信，诚恳邀请他回国。信里说：来去自由，去留由您自己决定。熊庆来带着病残之躯，回到了北京。

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所长华罗庚亲自到机场迎接恩师。严济慈、竺可桢、吴有训、叶企孙、庄圻泰……一大批学生都来了。

熊庆来担任数学所研究员、函数论研究室主任。1962年，他招收了两名研究生——杨乐和张广厚。这一年，熊庆来已经70岁，还拖着半身不遂的病体。他对学生说："老马识途，我愿意给你们领路。"

1962年9月13日，中国科学院为熊庆来举办70岁寿宴。张劲夫、吴晗、严济慈、周培源、钱三强、华罗庚……六十多人到场祝贺。这是熊庆来人生中最后的荣光。

曾经的学生，有的自身难保，有的成了造反派。只有杨乐默默躲在人群后面，没有参与批斗。

熊庆来没有怨恨。他对家人说："学生有错，先生有责。"

1969年2月3日深夜，北国寒风中，熊庆来写完最后一份交代材料，含冤离世。

熊家后人给20多位学生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一片沉默。只有严济慈和华罗庚来了。

严济慈接到电话，一个小时内从城里赶到中关村，在恩师遗体前默默哭泣。华罗庚当时还是"专政对象"，他向领导申请去吊唁。等批准下来，遗体已经被送到了火葬场。

华罗庚匆匆赶到火葬场，在一堆尸体中翻找，终于找到了恩师。

他后来对熊庆来的孙子说："没想到你爷爷，那个当年赫赫有名的数学家，会死得那么惨。躺在一大堆尸体中间，没有花圈，也没有追悼会……"

1978年，熊庆来被列入第一批平反昭雪的名单。灵灰安放进八宝山革命公墓。

平反后的追悼会上，华罗庚写下《哭迪师》："恶莫恶于除根计，痛莫痛于不敢啼。"

他创办了中国第一个高等数学系，第一个数学研究所，第一份数学学报。他培养的学生——华罗庚、严济慈、陈省身、赵忠尧、钱三强、彭桓武、赵九章、杨乐、张广厚——撑起了新中国科学界的半壁江山。

"熊氏无穷级"写进世界数学史。他的学生们成了院士、成了"两弹一星"元勋、成了世界级大师。但他自己，生前没当上院士，死后无人敢吊唁。

1985年，华罗庚和严济慈一起去看望师母姜菊缘，两位80多岁的老人郑重商量，如何给师母争取生活补贴。他们给领导写信，终于为师母争取到按月补助。

这就是师生情义。

熊庆来的一生，是中国近代数学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缩影。他用一件皮袍子资助学生，用一句"不聘就走"力挺人才，用左手残躯坚持研究，用生命诠释了什么叫"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我们纪念熊庆来先生。不只是纪念一个数学家，更是纪念那个时代的风骨、气节和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