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的秋天,风里已经带了明显的凉意,吹过鲁东南这片贫瘠的丘陵地带,卷起土路上干燥的浮尘,也吹得路旁那些叶子稀疏的杨树哗啦作响。我,李卫国,蹬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牌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两包用旧报纸裹了好几层的桃酥和一瓶县城供销社打的散装白酒,正吭哧吭哧地往二十里外的张家沟赶。车后座上,绑着一条肥瘦相间的猪后腿,那是母亲天不亮就去公社肉站排队,用攒了半年的肉票和咬牙挤出的钱换来的。今天,是我相亲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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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岁,在当时的农村,已经是个让父母愁白了头、让媒婆提起就摇头的“大龄青年”。家里穷,兄弟三个,我排行老二,爹娘勒紧裤腰带供我读到高中毕业,在村里小学当了两年民办教师,算是有点文化,可这点文化在实实在在的穷困面前,屁用不顶。前头说了几门亲事,都黄了,要么嫌我家房子破(还是土坯房,大哥结婚占了一间,我和老三挤在灶房隔壁),要么嫌我挣的工分少(民办教师那点补贴,还不够买书本的)。这次,是远房表婶牵的线,说张家沟有户人家,姓张,家里两个闺女,大的叫桂芳,二十六了,还没出门子(出嫁),小的叫秀兰,二十二,模样周正,手脚勤快,就是家里条件也一般,不挑。表婶压低声音说:“卫国啊,张家那大闺女……脑子可能不太灵光,有点‘憨’,所以耽误了。你相的是二闺女秀兰,见了面机灵点,别提她姐。”
我心里沉了沉,但没别的选择。母亲把猪后腿递给我时,眼圈红了:“国啊,这回……这回无论如何得成啊,再不成,娘真没法子了。”我点点头,把那股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
蹬了快两个钟头,晌午歪了才看到张家沟那几排低矮的土房子。按照表婶说的,找到村东头那棵老槐树,后面就是张家的院子。土坯墙塌了半截,院门是几块木板钉的,歪斜着。我把自行车靠在墙根,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肘部还打着补丁的蓝色中山装,深吸一口气,拍了拍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黑瘦干瘪的妇人,穿着打着补丁的灰布褂子,眼神锐利得像锥子,上下扫了我一遍,尤其在车把上的桃酥和车后座的猪后腿上停留了片刻,脸上才挤出一点笑模样:“是李家后生吧?快进来,路上累了吧?”这就是我未来的丈母娘,王彩凤。
院子不大,堆着柴火和农具,显得有些杂乱。正屋是三间土房,窗户很小,糊的报纸已经发黄破损。一个同样黑瘦、佝偻着背、蹲在屋檐下闷头抽旱烟的男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没说话。这是我未来的老丈人,张老栓。
“秀兰,秀兰!人来了,倒水!”王彩凤朝屋里喊了一声。
门帘一挑,出来个姑娘。个子不高,身材单薄,穿着一件半新的碎花褂子,梳着两条麻花辫,脸盘清秀,眼睛挺大,但眼神有些躲闪,不敢正眼看我。她低着头,拎着个豁了口的瓷壶,给我倒了碗白开水,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泥。“你……喝水。”声音细细的,带着怯。
这就是秀兰。模样确实还算周正,但整个人透着一股瑟缩和木讷,不像表婶说的“手脚勤快、机灵”。我心里有些失望,但面上没露出来,客气地接过碗:“谢谢。”
相亲的过程简单得近乎潦草。在王彩凤的主导下,问了问我家几口人,几间房,我一年挣多少工分,当老师有没有转正的希望。我一一答了,尽量往好了说,但家底就那样,再好也好不到哪去。张老栓始终没吭声,只是吧嗒吧嗒抽他的烟。秀兰坐在炕沿,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问她话,她就“嗯”、“啊”几声,再无多话。倒是王彩凤,话里话外打听我带来的礼,又抱怨家里如何困难,大闺女如何不省心,小闺女如何懂事却命苦。
午饭就是玉米面贴饼子,一盆不见油星的炖白菜,唯一算得上荤腥的,就是我带来的那条猪后腿切下的一小部分,炒了一盘咸菜。吃饭时,我注意到里屋门帘后面,似乎有个人影一直晃,但没出来。王彩凤骂了一句:“死妮子,滚出来吃饭!躲什么躲!”门帘掀开,一个穿着更破旧、头发枯黄凌乱、身材比秀兰高大些的女人低着头蹭出来,端了自己的碗,默默夹了点菜,又缩回里屋去了。整个过程,她没抬头,也没发出一点声音。这就是那个“有点憨”的大姐,桂芳。
气氛一直沉闷而尴尬。吃完饭,王彩凤拉着我又说了会话,眼看日头偏西,我起身告辞。王彩凤却一把拉住我:“卫国啊,这天色不早了,回你们李家庄还得翻两道梁,路上不安全。要不……今晚就住下吧?反正……反正以后也是一家人。”她眼神闪烁,语气却不容拒绝。
我愣住了。第一次相亲就留宿?这不合规矩。我看向张老栓,他依旧沉默抽烟。秀兰脸红了,头垂得更低。我心里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但看看外面确实不早的天色,又想到母亲期盼的眼神,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那……那就麻烦叔和婶了。”
“麻烦啥,不麻烦!”王彩凤脸上笑开了花,立刻指挥秀兰,“去,把你那屋收拾收拾,让你姐今晚跟你挤挤。”又对我说,“卫国啊,家里窄巴,没多余的炕。这样,你跟你大姐桂芳睡东屋那炕,中间拉个帘子就行!桂芳老实,不打紧!”
什么?!让我跟那个“有点憨”、第一次见面的大姐睡一屋?还是睡一个炕?哪怕中间拉帘子,这也太离谱了!我惊得差点跳起来,脸腾地红了,又急又窘:“婶子,这……这不行!这像什么话!我……我去村支书家借宿一晚,或者我去牲口棚凑合一宿也行!”
“哎呀,你这孩子,咋这么封建!”王彩凤板起脸,“咱们庄户人家,哪有那么多讲究!家里就这条件,你将就一晚咋了?桂芳是我闺女,我还能害你不成?再说,黑灯瞎火的,你去哪儿找地方?听婶的,就这么定了!”她的语气强硬起来,带着一种农村妇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泼辣。
张老栓这时磕了磕烟袋锅,闷声说:“住下吧。”算是拍了板。
秀兰自始至终没说话,只是飞快地瞥了我一眼,眼神复杂,然后低头进了西屋。
我僵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心里像吞了只苍蝇般难受。但人生地不熟,天色已暗,我最终还是在王彩凤半推半劝下,硬着头皮,抱着我的破帆布包,走进了那间低矮、昏暗、散发着霉味和奇怪气味的东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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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比外面更显破败。土炕占了大半地方,炕席破旧,露出下面的黄土。炕中间果然挂着一块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蓝布帘子,算是隔断。靠墙有个破木柜,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大姐桂芳已经坐在了炕的里侧,靠墙蜷缩着,依旧低着头,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泥塑。她换了一件更破的褂子,肩膀处都磨薄了。
王彩凤抱来一床同样破旧、但还算干净的被子,放在炕的外侧:“卫国,你就睡这儿。桂芳,你睡里面,晚上安生点,别吵着人家!”她又对我堆起笑,“早点歇着,明天吃了早饭再走。”说完,便带上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我和那个沉默的“大姐”。油灯如豆,光线昏黄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放得很大,微微晃动。气氛尴尬、诡异到极点。我坐在炕沿,离那帘子远远的,浑身不自在。我试着低声说:“大姐,我……我打地铺吧?”她没有反应,连头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
我无奈,只好和衣躺下,扯过被子盖在身上,面朝外,背对着帘子。心里乱糟糟的,这算哪门子相亲?这家人也太奇怪了。那个秀兰,木讷得过分;这个大姐,诡异得吓人;丈母娘强势得不近情理;老丈人像个闷葫芦。这亲事,还能成吗?母亲期盼的眼神又浮现在眼前,我叹了口气,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极其轻微、压抑的窸窣声惊醒。不是梦,声音来自帘子后面。我屏住呼吸,悄悄转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油灯早已熄灭),我看到帘子微微晃动着,后面那个蜷缩的身影,似乎在动。不是翻身,而是……在摸索什么。
然后,我看到一只手,从帘子底下,极其缓慢、颤抖地伸了出来。那只手瘦骨嶙峋,手指关节粗大,皮肤粗糙,在手心位置,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那只手摸索着,摸到了炕沿,摸到了靠近炕沿的墙壁,那里好像有一块松动的土坯。手指抠着土坯边缘,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将那块土坯挪开一小条缝隙,然后将手心里那东西,小心翼翼地塞了进去,再把土坯复原。
做完这一切,那只手像受惊的兔子般缩了回去。帘子后面传来极力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声,像受伤的小兽在深夜舔舐伤口,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绝望。那不是“憨傻”之人发出的无意识声音,那是一个清醒的灵魂在极度压抑下的悲鸣!
我浑身汗毛倒竖,心脏狂跳。她在藏东西?藏什么?为什么藏得如此隐秘、如此恐惧?联想到王彩凤说她“脑子不灵光”,以及她白天的异常沉默和躲避,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她可能不是天生痴傻,而是……被迫沉默?或者,在隐藏什么巨大的秘密?
我躺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假装熟睡,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呜咽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一种疲惫的喘息。又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帘子那边却传来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哼唱声,调子古怪,不成曲,断断续续,像母亲哄孩子睡觉的摇篮曲,又像某种古老的、悲伤的民谣碎片。哼唱声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温柔和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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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我几乎没合眼。那伸出的手,那压抑的呜咽,那诡异的哼唱,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记忆里。天刚蒙蒙亮,我就爬了起来。王彩凤已经起来了,在灶房忙活。秀兰在扫院子。张老栓依旧蹲在屋檐下抽烟。我洗漱完,王彩凤热情地招呼我吃早饭——玉米糊糊和咸菜疙瘩。吃饭时,我忍不住看向东屋门帘,桂芳没有出来。
我试探着问:“婶,大姐……她不吃早饭?”
王彩凤脸色一沉,没好气地说:“不用管她,饿了自己知道吃!死妮子,一天到晚不吭声,就知道吃闲饭!”语气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我越发觉得不对劲。匆匆吃完早饭,我提出告辞。王彩凤这次没再挽留,只是说:“卫国啊,回去跟你爹娘好好说说,秀兰这孩子,绝对勤快本分。彩礼嘛……我们也不多要,就按咱这边一般规矩来,你看咋样?”她盯着我,眼神里带着期盼和算计。
我含糊地应着,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我停下脚步,鬼使神差地,又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破败的院子。正好看见秀兰站在院门口,朝我这边望着,眼神依旧怯怯的,但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像是……同情?还是无奈?她很快又低下头,转身进去了。
回去的路上,我蹬得飞快,心却比来时更乱。那晚目睹的一幕幕在我脑海里反复回放。那只藏东西的手,那悲戚的呜咽,王彩凤对桂芳的态度,秀兰的沉默和最后那一眼……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真相:这个家,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那个“憨傻”的大姐桂芳,很可能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和压迫。
回到家,母亲急切地迎上来问情况。我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难道说我看上了那家的二闺女,却因为她大姐可能是个被虐待的可怜人而犹豫?还是说那家人行为古怪,让我心生退意?最终,我只说:“再看看,不着急。”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过了几天,表婶来打听消息。我把我的疑虑和那晚的见闻(除了藏东西和哼唱的细节)委婉地说了。表婶听完,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说:“卫国,有些话……本来不该我说。张家那大闺女,唉,造孽啊……听说早些年,模样挺好,性子也烈,跟邻村一个知青好上了,家里死活不同意,把她关起来打,那知青也回城了,再没音信。后来……人就有点不太对了,时好时坏。张家觉得丢人,一直关着她,也不给瞧病,对外就说她‘憨’。那张彩凤,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厉害着呢,把男人管得死死的,对那大闺女……啧,不当人看。二闺女秀兰,也是个老实疙瘩,被她妈拿捏得死死的。”
表婶的话,印证了我的猜测。桂芳不是天生痴傻,是被逼的,是被这个家,被那个时代,被残酷的命运联手逼成了那样。她夜里藏东西,或许是在藏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念想或积蓄;她压抑的哭泣和哼唱,是在哀悼逝去的爱情和青春。而她母亲安排我和她睡一屋,恐怕不仅仅是因为家里窄巴,更是一种试探,或者是一种对“憨女”最后的、荒诞的“废物利用”?
想到这些,我心里堵得难受。那晚昏暗油灯下,那只颤抖着藏匿希望(或绝望)的手,成了我记忆里最沉重的一幕。我无法想象,如果我娶了秀兰,进入那个家庭,我将以何种面目面对那个被囚禁在“憨傻”名目下的灵魂?我又如何能在一个明知有如此隐痛和不公的家庭里,心安理得地生活?
最终,我让表婶回绝了这门亲事。母亲很失望,但看我态度坚决,也没再勉强。后来,我又相了几次亲,过程都不顺利,直到两年后,遇到了我现在的妻子,一个同样家境清寒但性格开朗、眼神明亮的姑娘。我们结婚时,一无所有,但彼此尊重,互相扶持,日子慢慢好了起来。
很多年过去了,我早已离开农村,在城里安了家。但一九八五年秋天,张家沟那个夜晚,那只从帘子下伸出的手,那压抑的悲泣,却时常在我梦中浮现。那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目睹一个女性在封建家庭和悲惨命运下的无声挣扎,它让我对婚姻、对家庭、对人性有了更深刻也更沉重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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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一次失败的相亲,那是一堂关于苦难、尊严和选择的,永生难忘的课。我不知道桂芳后来怎么样了,是否逃出了那个家,是否得到了些许温暖。我只希望,在那个月光微弱的夜晚,我假装沉睡的沉默,没有成为压垮她的又一种冷漠。有些画面,看过一次,就是一生;有些声音,听过一回,便再难忘记。那是一个时代的剪影,也是一个女人悲歌的残响,永远定格在了我二十五岁那年的秋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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