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的年,像一卷泛着暖黄光晕的老胶片,在记忆的暗房里缓缓放映,每一帧都浸透着烟火气、鞭炮声与纯粹的欢喜。那不是如今日这般在手机红包和电子烟花中匆匆掠过的“节日”,而是一场从腊月便开始酝酿、在除夕夜彻底绽放、持续到正月十五才依依不舍收尾的盛大仪式。它缓慢、郑重,充满了期待与敬畏,是童年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一、盼年:舌尖上的倒计时
年的气息,是从腊八粥的甜香里悄悄弥漫开的。“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母亲在灶台前蒸着年糕,蒸汽氤氲,糯米的甜香钻进鼻腔,仿佛连屋里的空气都变得黏稠而诱人。从那天起,我的心便开始日日朝着除夕的方向雀跃。蒸馒头、炸丸子、磨豆腐、杀年猪、灌香肠……家家户户的厨房都成了美食工坊,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荤腥和精细面点,此刻轮番登场。我总忍不住偷尝一口刚出锅的肉,被母亲笑着拍手:“不能吃了,过年再吃!”可那一点滋味,已足够我在梦里笑出声来。盼年,是舌尖上的倒计时,是每日掰着手指计算的焦灼与神往,是白岩松所说的“追求幸福的过程”——那过程本身,便已足够幸福。
二、除夕:火光里的神圣时刻
除夕,是年轮上最璀璨的刻度。清晨,鞭炮声将我从梦中惊醒,父亲早已在门外挂好了红彤彤的鞭炮,火药的气息在冷冽的空气中弥漫,不刺鼻,反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年味”。我们穿上母亲亲手缝制的新衣,棉袄厚实,新布的香气混着阳光的味道,穿上身的那一刻,仿佛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贴春联、挂灯笼,门神威武,对联鲜红,整个家瞬间被点亮。午后,全家人围坐包饺子,面团在案板上揉捏,馅料在笑语中包裹。最令人期待的是那枚藏在饺子里的硬币——谁吃到,谁便拥有一整年的福气。我总偷偷在心里祈祷,盘算着该夹哪一盘。
夜幕降临,真正的高潮才拉开序幕。子时将近,父亲将鞭炮绑在长竿上,靠在墙角。十一点半,我们几个孩子被唤出屋外。火堆点燃,火光映红了每个人的笑脸。母亲在屋里守着锅里的饺子,父亲则点燃了那挂长长的鞭炮。“噼啪——噼啪——”声震长空,火光如龙蛇般在夜色中飞舞,照亮了雪地,也照亮了天际。传说中叫“年”的怪兽最怕火光与响声,此刻,它定是远远逃遁了。我们捂着耳朵,在硝烟与暖光中跳跃欢呼,那一刻,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孩子。
年夜饭后是守岁。我们提着小灯笼,在村子里串门,捡拾未炸的鞭炮,或是围坐在火炉旁,听长辈讲着老故事。若困了,便在谁家的热炕头一歪,便有热腾腾的糖水和点心端上来。蓝猫的年夜总是过得飞快,一转眼,天就亮了。
三、初一与十五:拜年的锣鼓与团圆的汤圆
大年初一,天还未亮,又被鞭炮声吵醒。父亲带着我们去拜年。作为土生土长的山东孩子,我见过最热闹的拜年场面:家家户户门前铺着红毯,来拜年的人络绎不绝,喝口茶,抓把瓜子,便又匆匆赶往下一家。我跟着长辈挨家磕头,换来一句句“新年好”和沉甸甸的压岁钱——一角、二角,虽不多,却是专属于孩子的财富。我们还会偷偷比较,看谁收的红包多,那份得意,不亚于考了满分。
正月十五,年的小尾巴。村里会推选一户人家,摆开几桌,妇女们围坐在一起包汤圆。雪白的糯米团,裹着豆沙或绿豆馅,揉得滚圆滚圆。我学着大人的样子,笨拙地搓着,汤圆下锅,浮起,盛入碗中,四到六颗,寓意“团团圆圆”。我们捧着碗,站在雪地里,咬一口,甜糯的馅料在口中化开,暖意从胃里升腾至全身。窗外,灯笼依旧高挂,鞭炮声虽已稀疏,却仍不时响起,像是年在轻声告别。
四、年去:回响在心底的温暖
如今,许多年过去了。烟花爆竹因环保而禁放,新衣随时可买,美食不再稀罕,亲戚们也因工作而难再齐聚。压岁钱不再双份收,我也不好意思再接。我忽然明白,不是年变了,而是我长大了。儿时的年,之所以“味浓”,是因为它承载了太多——食物的匮乏让美味格外珍贵,交通的不便让团聚格外难得,物质的朴素让心意格外真挚。
可即便如此,每当冬雪飘落,红灯笼挂起,我仍会不自觉地望向夜空,仿佛那里正有火龙飞舞,有鞭炮震天,有母亲在喊:“快来吃饺子,里面有硬币!”
儿时的年,早已不是一段时光,而是一种心境,一种底色。它教会我:最深的幸福,不在喧嚣的包装里,而在一家人围炉夜话的火光中,在母亲递来的那碗热汤圆里,在父亲点燃鞭炮时那抹笃定的笑容里。
那抹烟火红,从未褪色。它静静躺在心底,成为我面对世界时,最温暖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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