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Do you understand?”到“Am I clear?”： 一位涉外法官的沟通革命

2月2日，由人民法院新闻传媒总社联合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主办的“新春走基层·司法见证海南自贸港封关新貌——法院大V探访海南自贸港司法实践”活动在海口正式启动。4路全国法院系统优质视频团队同步启程，深入司法一线全景呈现封关后司法新实践，用镜头记录法治护航自贸港建设的坚实足迹。

2月6日，作为山东省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新媒体团队的随行记者，我再次走进海南自由贸易港第二国际商事法庭。这已是我第二次见到林婷——这位国商二庭的副庭长。和初见时一样，她依然没有想象中法官的威严模样——她说话时带着笑意，眼睛里闪着光，像是一位善于倾听的朋友。

但当她谈起工作，那种专业与敏锐立刻显现出来。

“你知道吗？我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课，是从一句最简单的英语问句开始的。”林婷说。

一句问句的转变

那是在她刚开始处理涉外案件时。一起普通的咨询，当事人是位外籍人士。按照中国法官的习惯，林婷在解释完法律程序后，自然地询问：“Do you understand？”（你明白了吗？）

对方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明显流露出一丝不悦，随即回答：“I’m totally understood.”（我完全明白。）语气中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意味。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问题所在。”林婷回忆道，“在英语语境中，‘Do you understand？’听起来更像是质问、是评判，像是在说‘你能不能听懂？’而我的本意只是想确认我的表达是否清晰。”

从那天起，她改变了问法。

“Am I clear？”（我说清楚了吗？）——问题的主体从“你”变成了“我”。责任在我，困惑的可能在我，需要调整的也应该是我。

“疗效非常好。”林婷笑了，“再也没有因为这个表达方式引起当事人的不适。这看似微小的改变，实际上是沟通立场的彻底转变：从评判对方，到审视自己；从要求对方理解，到确保自己表达到位。”

“三同理念”的诞生

这次经历成为林婷构建自己涉外司法沟通体系的起点。她将其归纳为“三同理念”——同语、同理、同心。

同语，是用对方的语言逻辑说话。

除了问句的转变，林婷发现涉外沟通中处处是“雷区”。

比如时间观念。在一起涉外商事调解中，中方当事人习惯说“我尽快处理”，而外籍当事人则要求明确的时间节点：“请告诉我具体哪一天的几点钟。”

“我们必须学会用对方能精确理解的方式表达。”林婷说。现在，她的团队在制作双语法律文书时，会特别注意避免使用“近日” “及时”等模糊词汇，而是采用国际通用的“在X个工作日内” “不迟于X月X日”等表述。

同理，是建立真正平等的同理心。

林婷讲了一个让她印象深刻的离婚案件。一方是俄罗斯籍当事人，案件复杂，情绪激动。在近一个月的时间里，林婷几乎每天都给对方打电话沟通。

“不是催，而是聊。”她说，“聊法律，聊孩子的未来，聊在不同文化背景下如何处理分离。”

转折点出现在一天下午。照例的电话沟通中，林婷突然看了看表：“呀，四点半了。今天先到这里，您先去接孩子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声长叹：“法官，我明天来签协议。我明白你的好心了。”

“她知道我记住了她孩子放学的时间，知道我理解她作为母亲的责任。”林婷说，“这种被真正‘看见’和理解的感觉，比任何法律条文都更有力量。”

同心，是守护最朴素的公平感。

在诉讼服务中心，林婷曾观察到一幕：一位外籍当事人拿着中文版的诉讼文书范本，悄悄问他的律师：“我们填的表格和他们中国人一样吗？”

“那个小心翼翼的语气，那个‘Are we the same？’的问题，刺痛了我。”林婷说。

外籍当事人最深的担忧，往往不是法律本身的复杂性，而是自己能否获得平等的对待——会不会因为语言不通、文化不同，就被提供了“另一份菜单”？

这件事直接催生了法庭的中英文双语示范文本项目。林婷和团队选取了辖区最高发的几类纠纷，将起诉状、答辩状等文书翻译成英语，并按照国际通行的格式调整排版。

“我们要让每一个走进法庭的外籍当事人都能看懂、会填写，从第一道程序就感受到‘我们是一样的’。”她说。

沟通背后的体系支撑

个人的沟通艺术，需要制度的土壤才能茁壮成长。在林婷所在的国商二庭，“1+1+2”联合调解模式成为“三同理念”的实践平台。

一名中国法官、一名书记员、一名中国调解员、一名外籍调解员——这种配置让沟通实现了真正的“双语双文化”。

外籍调解员罗兰对此深有体会：“当我和俄罗斯当事人用母语交流时，他们放松多了。我理解他们的思维方式，也能把中国法律的精髓用他们能接受的方式解释清楚。”

林婷观察到，在联合调解中，外籍当事人对“自己人”说话时，眼睛更亮，问题更多，记录更认真。“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这种基于文化认同的信任，是我们作为中国法官需要尊重并善用的桥梁。”

更深的改变：从技术到心态

这场“沟通革命”带来的改变，远不止于语言技巧。

它改变了法官的自我定位。林婷喜欢用一个比喻来形容自己的工作：“裁缝”。

“裁缝，不仅要‘剪断’纠纷，更要‘熨平’褶皱——那些心里的不平、愤懑和伤痛。”

它也改变了团队的工作文化。现在，庭里的年轻人会一起研究不同国家的商务沟通习惯，会在案件讨论中加入“文化风险评估”环节。

“我们甚至在考虑开发一个‘跨文化沟通指南’小程序，帮助更多法官避免我们曾经踩过的‘雷’。”林婷透露。

海边的校歌与不变的初心

采访快结束时，我问林婷，是什么支撑她在这么细腻又高压的工作中保持热情。

她提到了母校南开大学的校训——“允公允能，日新月异”。

“允公，是要有大的情怀，为司法公正、为自贸港建设。允能，是要有实实在在的能力，包括今天聊的这些沟通能力。日新月异，是必须不断学习、迭代，因为世界在变，当事人也在变。”

她分享了一个私人片段：有时周末，她会和同是南开毕业的丈夫，带着两个孩子开车到海边。面对大海，他们会一起唱起校歌：“渤海之滨，白河之津，巍巍我南开精神……”

“看着大海，你会觉得个人的烦恼很小。但正是每个法官在这些微小沟通上的努力，一点一点筑起了法治的堤坝。”林婷说，“我做了，不好的就会被挤走一点。这就是我的相信。”

从一句问句的改变，到一套理念的形成，再到一个体系的构建——林婷的故事，或许是海南自贸港法治建设最生动的注脚：最高的司法智慧，往往始于最质朴的尊重与理解；最坚实的制度创新，常常源于最细微的观察与体谅。

在这个国门更加开放的时代，这场静悄悄的“沟通革命”，正在成为中国司法软实力最动人的表达。

总出品人：张守增 周翔

总监制：何江 张伟刚

策划：周翔 何江 张伟刚

统筹：安克明 刘吟秋 张立叶

执行统筹：张立叶 王誉霏 李硕 胡潇

执行参与：曹海

采访： 张立叶 山东省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视频团队

文字：张立叶

视频制作与摄影：山东省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视频团队

编辑：张立叶

鸣谢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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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自由贸易港第一国际商事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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