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隆冬,东北松花江面结着厚冰,时任吉林省委书记的陈正人批完一天的公文,披大衣走到窗前。远处传来机车的长笛,他忽然想起十三年前井冈山上那条蜿蜒的山路——母亲的遗体就被抬着走过那条路。那一晚,他在日记里写下两行字:“总有一天,带兵回赣,捉肖家璧。”
彼时全国局势已开始倾斜,解放军在东北节节胜利。有人开玩笑说,吉黑的雪地拉起的脚印,正决定着华北和华东的归属。陈正人心中却另有算盘——只要大局稳定,他就要回江西。这个念头一直压在心底,几乎每日翻涌。
1949年4月下旬,长江沿线枪声骤密。4月23日,解放军第十二兵团旗帜插上南京总统府,标志渡江战役告捷。没多久,一封电报飞抵北平香山:“马当要塞已克,赣北门户洞开。”毛泽东读罢,在手心重重一捶桌面:“好!江西可以收回了。”随后,他让秘书召集组织部,点了三个名字,陈正人赫然在列。
陈正人到香山报到的那天是5月上旬,山花初放,毛泽东一边招手一边半开玩笑:“小陈,你回家当‘父母官’,乡亲们可别嫌你脾气硬。”陈正人立刻接话:“脾气硬,只对土匪恶霸。”一句轻描淡写,却把多年的血恨压在舌尖。毛泽东当然明白,遂川那笔旧账迟早要算,他换了个语气:“江西匪情复杂,任务艰巨。要人要枪,你开单子。”
短短两句,被后人概括成“给你一个团”的授令。真实情况比传闻更细致——陈正人原想要一个师,毛泽东让他先拿一个能灵活穿山越岭的精干团来开局,若吃不住再行增援。“匪首肖家璧必须活捉”是唯一硬指标。原因简单:活的,比死的更能震慑。
六月初,江西省委在南昌正式挂牌。会场灯火通明,陈正人在挂起的地图前画了一个圈:遂北。那是肖家璧的老巢,也是井冈山西侧最后一块沃土。围坐开会的干部多是新人,有人悄声嘀咕:“一个团,捉一个少将司令,够吗?”陈正人把粉笔往桌上一搁:“够。不够再要,关键是速度,必须赶在国民党残部合流前做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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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肖家璧,他的履历堪称乱世缩影。1905年生于赣南商谷镇,幼时读过几年私塾,1926年被拉进地方团练。北伐军南下时,他向国民党投诚,当了区小队长。1927—1928年间,井冈山根据地正值草创,他凭着对山区地形的熟悉多次偷袭交通站。最臭名昭著的一幕发生在1929年腊月,肖家璧策划“清乡”,在遂川一条山谷中屠村,三百余户几乎灭绝。陈正人的母亲,就是那场大火的死难者之一。
曾有人疑惑:肖家璧当年为何能在重围里存活?答案是,他钻了时局的空子。红军三次反围剿期间,主力转移,地方武装吃紧;而国民党和地方保安团又想留他牵制农村苏区。于是一枚会走山路、说乡言、手下少而精的土匪头子,就这样在夹缝里挣扎到抗战结束。
进入1949年夏天,江西大局已定,国民党省政府人员大部外逃。肖家璧却没走,他押宝在遂北那片绵延百里的山地,“固守待变”。从战术上看,这个选择似乎不无道理——崎岖山势最适合小股武装。可他算岔了一件事:老乡们的民意。十多年烧杀劫掠,换来彻底的民愤,一有风吹草动,村口的锣便敲个不停。
425团就是这把斩匪的刀。团长姓王,二十八岁,冀鲁豫边区出身,打惯了平原运动战,却立志“到江西爬山也要干掉匪首”。9月18日,425团从赣州出发,携带轻迫击炮和缴获的美制电台,沿赣江溯流而上,一路以营为单位插向遂北外围。行军七日,士兵们在山道上披星戴月,军号一吹就钻进密林,几百里外都“静悄悄”。
国民党残部曾试图呼应肖家璧,但无一例外被截断。原因并不复杂:425团的前身是华北野战军某纵劲旅,专长分割包围。在西北突围失败后,小股白军一次只剩十几条枪,根本给不了肖家璧援手。到了九月下旬,游击纵队被压缩到十几平方公里,粮弹见底,乡勇溃散。
有意思的是,最终供出匪首藏身地的,不是被俘的士兵,而是他曾经的账房先生。那晚,账房悄悄敲开乡保办事处的门,低声说:“他躲在老龙坳石灰窑。”理由竟然是讨薪——匪首跑路前没来得及发饷。425团三连闻讯后,立即分三个小分队,人背迫击炮,夜色里一路摸过去。
9月28日黎明,连长吴树安在石灰窑口大喊:“缴枪不杀!”窑洞里没回声,他又喊两遍,依旧寂静。忽然窑内冲出一人,举枪连射。吴树安侧身卧倒,下令投掷手榴弹。爆炸声后,浓烟散去,仅剩三条活口,其中一个正是肖家璧。他穿着旧黄呢军大衣,鞋底已磨透,满脸灰白。被捆起时,他只是反复嘟囔:“我不跑了,我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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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押到遂川城当天,街边人山人海。老百姓扔来的破碗碎砖雨点般落在囚车上,孩子们则跟在后面吆喝。“恶有恶报”四字,此刻在尘土飞扬里有了重量。10月2日,县人民法庭开庭。陈正人端坐台上,面色冷峻。他让人把母亲当年被害的几位幸存村民请到台前作证。老人颤声回忆:“那天夜里,他放火烧屋,逼我们交出红军,见人就杀。”庭上鸦雀无声,只听得到夜雨敲窗。法槌落下,判决:死刑,立即执行。
枪声响起的那一刻,陈正人没有移开目光。他没有露出欣慰,也没有痛快。部下后来回忆:“陈书记只是长长吐了口气,然后说:‘事情结束了,赶紧下乡展开土改。’”党史档案里登记,这位江西新任省委书记当天夜里仍在灯下翻阅土改文件,直至室外虫鸣声渐稀。
紧接着,425团分兵七路,对原匪区进行清剿,同时组织群众复耕秋收,没收匪首田产。短短两月,遂北粮仓重启,基层政权得以恢复。执行任务时,425团出现过误伤群众的苗头,陈正人连续下达三道禁令:不准动用重火力对村寨;不准夜间搜捕无辜;不准私自动用缴获财物。谁违令,军法从事。他的底线很鲜明——报仇不等于报复。
值得一提的是,江西全境完成剿匪并不轻松。除肖家璧外,信丰还有饶义元,峡江有李天生,各自盘踞多年。陈正人总结“活捉经验”后,迅速向各军分区推广:一靠群众摸排,二靠快速穿插,三靠政策攻心。那一年冬天,江西省县以上土匪头目被捕或投诚者共3800余人,整个华东野战军交给江西的主力,可以腾身北返剿“青冈山”残匪。
时针拨回香山,1950年春节前夕,陈正人带着一摞厚厚的《江西清匪工作概况》上报中央。毛泽东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备注:“赣西南七县基本肃清,民兵团及乡保甲新建完毕。”他抬头看向满脸风霜的陈正人,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做官要像春雨,做兵要像霜刀,你做到了。”
几十年后,陈正人几次被问起,那一年如果没有“一个团”,会怎样?他只是摇头:“与其说是一个团,不如说是党给了我最后一次孝道。”这句话在家乡流传至今。或许,对一个走过长征、失去至亲的老革命来说,最好的慰藉不是复仇,而是让父老再也不听见土匪的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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