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岭外代答》，我们会错过一个怎样的大宋岭南？

广西，自秦始皇开设三郡以来，就正式纳入了中原王朝的统治范围，然而此后的一千余年，中原对广西的了解非常浅薄，世人多认为这里是瘴疠遍地的蛮荒之地。那么，中原士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广西的情况系统而深入地了解呢？这要从一本名为《岭外代答》的地方志开始说起，它的作者，名叫周去非。

南宋绍兴四年（1134年），周去非出生在浙江永嘉的一户书香世家，29岁时他在科举中考上了进士，早年的仕途已不可考。有明确记录的是，南宋乾道八年（1172年），周去非赴任钦州教授一职。

自古以来，由于广西地处偏远、加上少数民族的风俗迥异，中原士人多有误解。成书于唐代的《岭表录异》，开篇就把广西的“瘴疠”写得十分吓人：“领表（岭南）或见物自空而下……人中之即病，谓之瘴母”，加上历代王朝纷纷将官员贬谪广西以示惩罚，广西遂成为中原士人恐惧的蛮荒之地。

到岭南，去钦州，周去非难免心怀忐忑。他在笔记中记载“余始至钦，已见北门众逐虎”。大白天在城门捉老虎，面朝大海、民风彪悍的钦州给周去非留下的第一印象着实吓人。更让初来乍到的周去非感慨的是，原来，自己脚下的这片陆地已是天涯。

清代之前，“天涯海角”并不在海南岛，而是在广西的钦州和廉州（合浦）。位于钦州的天涯亭，是北宋庆历年间（1041-1048年）由钦州知州陶弼所建，廉州的海角亭，则建于北宋景德年间（1004-1007年）。天涯与海角，说明这里已经是当时宋王朝陆地疆域的极边，这种边界，不仅是地理上的，同时也是文化上的。

南宋乾道九年（1173年），周去非返乡守孝“丁忧”，在途经桂林时，他遇到了一个改变自己人生轨迹的人——范成大。

范成大，南宋重臣兼文学大家。与陆游、杨万里、尤鹜并称为“中兴四大诗人”，时任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兼静江知府。作为广西最高军政长官的他，如何与籍籍无名的周去非有所交集呢？

原来，早在隆兴元年（1163年），范成大在科举考试中担任了周去非的点检试卷官，对周去非的才华十分赏识，两人也由此结下了亦师亦友的情谊。两人在桂林相遇时，范成大写下了《送周直夫教授归永嘉》一诗，周去非的字便是直夫。诗中，范成大以“知心海内向来少，解手天涯良独难”来形容两人的情谊。

如果没有遇到范成大，周去非可能在钦州度过三年任期后就离开广西。然而不久之后，范成大调周去非担任静江府古县（今永福县）县尉，这给了周去非更加深入了解广西的机会。周去非负责帮范成大处理团结边民之事，此后又担任了灵川知县，他细心观察广西的民俗风情，到山寨中与民众了解情况，处事公正而严谨，深得众望。

在处理政务之余，周去非四处寻幽探胜，沉浸在桂林的绝美山水之中，在近千年后，依然能找到他遗留的痕迹。在桂林龙隐洞的碑林中，就镌刻着一幅周去非携友同游的碑文。在他和范成大的著作里，不约而同地记载了两人的同一个爱好：美酒。

“公私皆有美醖，以帅司瑞露为冠”——《岭外代答》周去非

“及来桂林而饮瑞露，乃尽酒之妙，声震湖广”——《桂海虞衡志》 范成大

被两人所铭记的桂林名酒“瑞露”，正是如今名闻天下的桂林三花酒，千年以来，酒韵绵延。可惜的是，两人在广西的缘分仅有短短两年。淳熙二年（1175年），范成大升任四川制置使，两人的这一次分别，为日后各自留下介绍广西的不朽名作留下了一个伏笔。

老上司调任后，周去非要何去何从呢？当时的钦州知府，是名将岳飞的第三子岳霖，他在钦州大兴教育，极力邀请周去非担任教授。也许是 “此心安处是吾乡”，周去非对天涯海角的钦州已经产生了眷恋之情，于是他又重回故地。有趣的是，再回钦州时，他又遇到了“忽有虎晚入安远县衙”的场景，守门的士兵竟“不以为意”，而周去非也已经习惯了。

钦州的经历对周去非影响极深，在他的作品中，提及钦州的文字就有28条、131处。周去非在钦州，还了解了中原士人最害怕的“瘴疠”。他在笔记中写道： “瘴疠……其实似中州伤寒”，“冷瘴”可用青蒿、石膏等草药按疟疾来治疗，“热瘴”则以附子、丹砂按伤寒来救治，并且批评了民间“不知医药，唯知设鬼”的迷信做法。

在教学之余，周去非对海贸产生了极大的兴趣。12世纪的钦州，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朝廷所设的钦州博易场，是宋朝与安南（今越南）商品贸易中心，甚至连更遥远的占城、真腊、波斯等国的沉香、珍珠、宝石、香料等各色特产均在此交易。周去非把所见所闻都记在了笔记之中，无意间竟成为日后研究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依据。

木兰皮国，这是一个在之前古籍中没有任何记载的国度，周去非如此描述：木兰皮国在“大食国发舟正西涉海一百日而至……其国相传又陆行二百程（约2万里）”。经过当代学者考证，木兰皮国是曾经雄踞北非和西班牙南部的穆拉比特王朝，周去非的记载，证实了宋代海上丝路的最远端一度到达伊比利亚半岛。

淳熙四年（1177年），周去非接到调命，回家乡浙江任职，但新的烦恼也接踵而来——在绍兴，来访客人络绎不绝，大多是为了一件事：打听广西的情况。对这样的应酬感到疲倦的周去非，萌生了写书的想法。“（岭南之事）有复问仆（自称），用以代答”，因而将此书命名为《岭外代答》。

经过一年多的潜心创作，《岭外代答》终于在淳熙五年（1178年）十月写成，分为地理、边帅、外国、风土、法制、财计、器用、服用、食用、香、乐器、宝货、金石、花木、禽兽、虫鱼、蛮俗、志异共十卷、二十门、二百九十余条，书中全面而翔实地记载了岭南地区的政治、经济、少数民族生活习俗、地理、古迹、财政、商业等情况。

“上巳日，男女聚会各为行列，以五色结为球，歌而抛之，谓为飞驼。”这一段记载壮族“三月三”歌圩里抛绣球对歌盛况的文字，出自《岭外代答》，也是现存史籍中对“三月三”歌圩最早的文字记载。而类似的少数民族风俗民情，在书中还有近百条，当今研究广西民俗的专家手中最不能缺的史料，正是《岭外代答》。

然而，如此翔实珍贵的史籍著作，却得不到世人的重视。周去非跑遍大小坊刻商，竟然没有一家愿意出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他的老上司范成大名满天下，其作品《桂海虞衡志》又早于《岭外代答》出版，世人竟把周去非的作品当成抄袭之作，顶多只能算《桂海虞衡志》的注释本，断定没有刻印的价值。

登榜进士却仕途不畅，著书立说又不受重视，饱受打击的周去非心灰意冷，只能纵情于山水之间以自得其乐，于11年后的1189年病终于永嘉（温州），终年55岁。

他的心血之作《岭外代答》只能以手抄本的形式在民间收藏家之间流传，虽然一度选入《永乐大典》，却始终没有引起研究者的重视。在历史的尘封中，《岭外代答》蒙上了厚厚的尘埃，等待有心人的发现，这一等，就是六百年。

清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乾隆皇帝下令修撰《四库全书》，修书官员从《永乐大典》中抄出此书，惊讶于它对岭南风物的精准描绘和对中外贸易交流的翔实记载，于是将其收入《四库全书》，尘封六百年的《岭外代答》，从此重见天日。

在中原士人对广西充满偏见、歧视和误解的时代，周去非以科学、实探的精神介绍着广西。《岭外代答》也因多学科、深层次、丰富而珍贵的史料记载而被称为“广西地方古文献中的压卷之作”。

一个充满热爱的生命，与一片丰盈壮丽的土地相遇，凝结成了穿越时空的传奇。周去非以半生心血写就的《岭外代答》，揭开了长久以来蒙在广西头上的神秘面纱，让世人一窥八桂大地的壮美与旖旎，从此岭外风霜，不再是绝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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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7日 2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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