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10月11日,江苏省徐州市东站广场分局查获了一个用假身份证住宿的旅客。这样的事对于他们来说太平常了。
徐州火车站连接陇海、津沪铁路,每天来往的各色人等数不胜数,其中不乏重案逃犯、偷兵盗卒。
警方为了从这里发现犯罪嫌疑人,对所有宾馆的服务员都进行了辨别真假身份证的培训,这一次服务员为他们提供的信息还真使他们网住了一条大鱼:这位真名叫郑永龙的浙江省宁波市鄞县农民,是一个因杀人抛尸被公安部公开通缉,同时麻醉抢劫作案18起的特大在逃犯罪嫌疑人!
郑永龙的名字听着有点霸气,但关于此人长相,当时有记者描述,他40多岁,看上去很温和甚至可以说是斯文,见到民警熟人似的点点头。
民警问他在里面还好吗。他说他有两天没吃东西了,是没胃口,吃不下。过去的事情像一团棉絮,乱糟糟地堆在心头,理不出头绪。但他不隐瞒,民警问一句,他便很认真地想,想起来就絮絮地说。
太多了,时间太长了,记不清了。他不时地这样自言自语。
六年流亡生涯就像一场梦。
1954年郑永龙出生于鄞县的一个农民家庭,七个兄妹中排行老二。他很会说话,心思细密,脑子也颇好用。
初中毕业后,在村五金工厂当工人,和那里的同龄人一样,结婚生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还算不坏的日子。后来他又当上厂长兼村长,全村的钱物尽在手中。
这对于他已是很不错的前程,但年轻气盛的他不知道好好珍惜,日子一久公私就有些不那么分明。
1983年的一天,郑永龙因家庭矛盾一气之下揣上3000元公款离家出走。可等他“周游”一圈回来的时候,法院的传唤证送到他的面前。结果他以贪污罪被判处九年有期徒刑。
1990年,郑永龙被提前释放回家。所谓的家早已物是人非,历经牢狱之苦又遭妻离子散的郑永龙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家里不禁倍感孤独惆怅。
这时的他变得敏感多疑,性格乖僻,患上了严重的神经衰弱症,常常靠安定片才能入睡。年迈的父母看到儿子生活无着,便让他跟着兄长跑煤炭生意。
然而好景不长。郑永龙因一笔货款的去向与兄长产生了矛盾,父母也感到非常失望。郑永龙有一种被全家人抛弃的感觉。他暗暗赌气自己独立做生意,却屡屡碰壁。内心深处冷冷的亲情,经营上接连不断的挫折,一点点在他那根脆弱的神经上添加着沉重的砝码。1993年7月25日,再过几天就是小侄子的生日,每年那一天都是全家欢聚一堂举杯庆贺的日子。想起酒桌上红烛映着全家人一张张开怀的笑脸,他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一个不受欢迎的人。于是他背着简单的行囊离开了家乡,那时他38岁。
怎么样?连自己的亲弟兄亲爹妈都不相信。如果像今天这样,闯荡江湖,过一天了一天,有多潇洒...
有了轻易得手的经历,再经过这一次思想“大洗礼”,贪欲之心战胜了他仅有的一点良知,郑永龙很快在这条麻醉抢劫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也许他当时还没有想到有多么严重,因为这还只是他经商的“业余爱好”,甚至他不经意间经常用的是真身份证。以至于后来有十几家公安机关公开通缉他。
有一搭没一搭地做着生意,方便时就顺手“拿”几个钱花花,这样的日子一晃就是两年。虽然平安无事,但日子久了,潇洒是潇洒,总觉得生活中还缺少什么,心中没着没落的。别的男人在外面玩累了,就回家,有老婆孩子热腾腾的饭菜等着,每到下班时间看着城市里的人流急急地朝着一个个亮着温暖灯光的地方奔去,郑永龙就会陷入遥远的遐想。
郑永龙在城市与城市之间漂泊,少人关心少人问。他也贩卖小商品挣点钱,抑或给别人跑个单帮糊口。他有些自暴自弃,干什么都百无聊赖,安眠药吃得更多更勤了。一个极偶然的机会,使他走上了一条极其危险的人生歧路。
1994年5月,浙江湖州莺飞草长,一片江南好景。
郑永龙想在这里做点丝绸买卖。那天他住进汽车站附近一家旅馆的一个双人间。他喜欢住双人间,比较清静也不显寒酸。同房间的是一位50多岁的上海男子。晚上两人随意地说了几句话,便各自洗漱准备歇息。临睡前郑永龙习惯地拿出安定片吃了几粒。
上海男子好奇地问:“你吃什么药?”郑永龙不经意地回答:“管睡觉的药。吃了第二天精神好。”那人听了,便说:“能不能给我也吃点。我睡得也不好。”郑永龙就把药瓶递过去,那人吃了多少他也不知道。后来二人都睡了过去。
郑永龙从1990年开始吃安定片,到现在一般的剂量对他已没什么作用。夜里2点多,他就醒了,刚想起身去方便,却看见那人的夹克衫从被子上滑落下来,口袋里的钱掉在了地上。郑永龙倒没有多想,径自又回床上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那人还在死死地睡着,一点没有要醒的意思,一叠钞票还躺在地上,郑永龙心里一动。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终于没能经住诱惑,1000多块钱霎时间落入他的腰包。在顺利办完退房手续离开旅馆的时候,他有些慌乱的心渐渐镇定下来。
找个僻静地方他想了很多。看着自己一双手,虽然干了坏事,还是那双手。人生在世,图个啥呢。再说是他自己找着要吃的。以前自己倒想做好人,又怎么样?
就在郑永龙暗怀某种生活期望的时候,他结识并爱上了李青青。但这场轰轰烈烈的爱情没有结出甜蜜的果实,反而加快了郑永龙走向毁灭的步伐。
一切从头开始。因此他对李青青从感情上到经济上都很认真很投入。他把自己倒卖竹笋的钱,还有麻醉抢劫得来的不义之财都拿出来支撑经营,贴补家用。后来酒店实在开不下去,两人便卖了店租了间民房住下,经营菜油生意,出双入对俨然一对恩爱夫妻。
这期间郑永龙还带着李青青回了一趟老家,左邻右舍都看到郑家老二从外面带回一个漂亮媳妇,郑永龙也算是在家人面前风光了一番。
就在郑永龙幻想着日后的美好生活时,他和李青青之间却出现了裂痕。
先是郑永龙从别处打听到,李青青和以前的男友、宜春市的一位有妇之夫来往甚密。后来李和前男友在旅馆约会时又被郑亲眼看见。虽然李青青告诉郑永龙她是因生意上的事和前男友有些牵扯,需要一段时间处理。
但看着李青青和前男友不停见面约会,郑永龙性格中自私褊狭的一面暴露无疑。他们开始吵架,昔日的恩爱转眼变成过眼烟云。
1996年农历十二月廿三,李青青连着两天去了宜春,郑永龙心里的愤怒难以言喻。别人家里都在欢欢喜喜准备过年,而自己的女人却在和情人约会!他越想越恨,恨不得亲手杀了他们!
但想一想自己的处境,他又不愿把事情弄得太糟。他甚至还做好了晚饭等她回来向他道歉,想象着两人和好如初。
这天他眼看着时钟一秒秒地走,一直走到了晚上10点,李青青才进了家门。如果李青青好言相对,也许事情会是另外的情形。怀着一线希望的郑永龙并没有在李青青那里得到任何解释和同情,反而被李青青臭骂了一顿。
郑永龙彻底绝望了,他怒火冲天一下子把满桌子的饭菜掀翻在地,咆哮着:“你到宜春去吃吧!”扭打中他狠命地掐住李青青的脖子,又顺手拾起一把管钳,朝李的太阳穴打去,李青青顿时血流满面,倒在床上。
郑永龙冲到楼下,被冷风一吹,清醒了一些。他的心里烦得很,干脆一走了之。这一夜他在湖南株洲市一家旅馆睁着眼躺了一夜。
好端端的生活一下子全没有了,他想不通为什么会是这样,老天爷为什么对自己这么残酷。最后又想到李青青淌的血,心里便有些害怕。一大早他又回到了萍乡。到住处开了门看见李青青还和他走的时候一样趴在床上,他喊了她一声,她没应。再一看,他发现她死了。
虽然做过许多坏事,但这一次杀了人还是让郑永龙惊慌失措。他呆呆地在屋里一直坐到中午。后来又跑到李青青的父母那儿,老人像往常一样招呼他吃饭。
他说不想吃就赶快离开了。他不敢说也不忍说,报警吧又脱不了杀人的干系,思来想去熬到晚上,终于有一罪恶的念头在他的头脑里冒出来。
人一旦没有了人性便只剩下兽性。郑永龙清晰记得,他是怎样操刀把那个曾令他心动令他寄予无限希望又让他陷入绝望深渊的女人一点点地切开来装进编织袋里。
他不再害怕,反而很冷静,他没忘记把李青青的衣服一起装进编织袋里,再一点点把屋子收拾干净,直到凌晨4点多钟。他租了一辆机动三轮车把编织袋装上去运走。这时屋外雨夹着雪下得正紧,路上空无一人,正如郑永龙的心情死一样冷寂。
顺着公路一直到了湖南醴陵,他付了驾驶员50块钱让他先开车走了,才把编织袋扔到了路旁的深沟里。他逃了,从此他再没有回过萍乡。
春节的时候,郑永龙在异乡的旅馆独自听着窗外的鞭炮声,心头不禁掠过阵阵凄凉。回想这些年走过的道路,他对人生已无所贪恋。他拿出安定片,倒出一把吞了下去。
两天后他醒过来,发现自己没有死。我是命不该绝啊,死不成就好好活着吧。
当早晨的一缕阳光照进窗口时,郑永龙想起了从前的日子,他决定重操旧业,大干一场。从1997年1月到1998年年底,成为他麻醉抢劫最为疯狂的时期。
1997年1月,在安徽宣城,麻醉抢劫19600元;
1997年4月,在山东东营,麻醉抢劫5700元;
1997年8月,在江西赣州,麻醉抢劫3200元,手机一部;
1998年4月,在山东聊城,麻醉抢劫3620元,21克金项链一条;
1998年7月,在江苏宝应,麻醉抢劫3000元;
从江西到江苏,到山东,再到四川,他在全国18个市县流窜作案,光是能模糊记起的就有18起。
大把大把的钞票源源不断地进入了郑永龙的腰包。他把别人的血汗钱、救命钱,或是某个家庭赖以生存的希望都作为自己恣意享用挥霍的资本。他不去想他的恶行酿造了多少失财遭灾甚至家破人亡的人间悲剧。有钱时他游山玩水,光北京他就逛了一个多月。钱用完了想什么时候干就什么时候干,想到哪里干就到哪里干,只要自己高兴。他用安定片麻醉别人的同时,也用更多的安定片麻醉自己。
郑永龙以生命赌明天,他没有想到自己还会有什么转机。
就在这时,又一个女人走进了他的生活。
1998年7月1日,又是一个郑永龙永生难忘的日子。这一天他在去浙江慈溪的火车上结识了周小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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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30多岁的慈溪女子和李青青一样,离异后一个人带着儿子生活。但在郑永龙眼里,和李青青不同,周小红温柔体贴,善解人意,长年漂泊的郑永龙在这个萍水相逢的女人身上找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全感,于是他在慈溪住了下来。他把自己装扮成见多识广又重情重义的正当生意人,因此相处中周小红感觉郑永龙不是个坏人,甚至不顾家人的反对,一往情深地爱上了他。郑永龙认识她时身上只有1000多块钱,她用自己的钱为他交旅馆的房间费,为他做吃的,买穿的,嘘寒问暖无微不至,郑永龙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女人的温暖和关爱,特别是周小红对他的信任使他下定了弃暗投明的决心。
她说她不管他以前做过什么,只要以后走正道,两个人挣钱养家,一定会过得很好的。她那么神往地描绘着他们的将来,郑永龙答应着,心里很感动,很内疚。
他不敢告诉周小红他所做过的一切,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负有多么深重的罪恶。当他一无所有的时候,他什么也不在乎。现在他有了周小红,有了稳定幸福的生活,他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他惟恐一觉醒来发现所有的一切都是南柯一梦。但看到这么多年没有人找到他追究他,他又心怀侥幸,不禁暗暗祈祷从此以后天下太平,他要用整个的后半生来爱这个女人,来创造自己另一种生活。
可是已经太晚了!
公正的法律不会放过他。公安部早在1997年就因李青青一案公开通缉郑永龙,另有十多家公安机关因麻醉抢劫对他进行了公开缉捕。一张无形的天网就罩在他的头上!
这次,他带了茶叶的样品去山东临沂,准备做茶叶生意。据他自己说因为身份证丢了才办个假的,在途经徐州用假身份证登记住宿后,他按约定于上午10点和周小红通了话,电话里周小红还问他生意好不好做,叮嘱他照顾好自己。
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成为他失去自由前与她的最后话别,他终有为他做下的累累罪恶付出代价的一天。
在看守所里,当郑永龙把一切都说完的时候,他长长地嘘了一口气,他说终于都说出来了,好像搬掉了一座压在身上多年的大山。“我知道这是报应,罪有应得。只是对不起父母,对不起周小红。她对我太好了,是她改变了我,自从认识她我没干过一件坏事。可惜她的一片苦心付之东流了。”说完他无奈地垂下眼帘。
2001年3月,郑永龙因故意杀人罪、抢劫罪等多项罪名被判处死刑,其充满罪恶与漂泊的一生最终在法律的审判下画上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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