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秋,在石家庄一次抗战老兵座谈会上,已是鬓染白霜的况玉纯忽然被一位年轻记者问起:“您当年如果听了团长的话,单独策马闯出去,会不会更省事?”老政委沉默片刻才答:“省事是省事,可那就不是冀南军人了。”一句话,把人带回七年前生死一线的“四·二九”之战。
时间拨回到1942年4月28日夜。华北平原正值麦黄季,半人高的麦浪掩去视线,也掩住了成千上万名日军集结的脚步声。冈村宁次在天津拍板,命令济南第十二军、德州守备旅及大批伪军,对冀南根据地来一次“铁壁合围”。过去小股扫荡屡屡扑空,这回日军换了打法:远距离集结、隐蔽行军、口头下令,务必一夜封死所有退路。位置被选在故城县到武城县一线,那里正好驻有冀南军区党委、行署和大批后方机关,加起来近四千号干部战士,身边只有一个七百人的特务团充当警戒。稍远处,驻守曾官屯的骑兵团则是全区机动力量最强的部队,却也只把任务当作日常警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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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点刚过,夜色里传来稀疏的枪声。先是十九团右翼遭遇敌骑,随即二十一团的报警电话打进军区指挥部:“敌骑兵正从北面多路插来!”参谋长范朝利下意识觉得这不过是一次例行骚扰,命令各单位“按预定预案机动”,并未启动全线撤离指令。直到拂晓,骑兵团前哨观测到郑家屯方向尘土冲天,日军坦克车灯若隐若现,所有人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妙。
团部紧急会合。团长曾玉良摊开地图,用马鞭敲着北面缺口:“敌人还没合围,骑兵速度快,现在闯出去,往漳卫新河以北一钻,十成把握!”这话对骑兵而言再诱人不过,轻装策马,十几公里就是后方。可政委况玉纯抬手制止:“军区机关在后面,咱们冲没问题,他们怎么办?守不住就完了。”他顿了顿,“骑兵能逃,可根据地呢?咱们要把枪口留在机关身边。”
短短一句话,会议室安静下来。有人低声嘀咕:“真要陪着几千机关人员慢慢挪,不等同被包饺子吗?”然而军人有军令,曾玉良挥手定音:“就按政委的,立刻向南集结,掩护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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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军区部队已退到十二里庄。四野平畴,无险可守,敌人从北、西、东三面逼近,南侧伪军在外层游弋,枪声炮声连成一线。军区特务团在正面死死咬住,骑兵团则挥刀列阵,游走两翼。敌机呼啸而至,低空扫射,把麦田刮出一道道焦痕。现场缺医少药,炊事马车早被击毁,尘土里夹杂硝烟与麦秆的焦糊味,呛得人直掉泪。
日军指挥官显然尝到了接近“大鱼”的兴奋味道,命令步坦协同,硬闯合围。下午两点许,北面火力骤增,骑兵团右翼被迫后撤。忽然,一股旋风席卷麦海,沙尘遮天蔽日,能见度不足三十步。况玉纯当即跳上战马,挥舞绑着红布的马刀高喊:“跟我来!”党员排打头,二连、三连紧随,其余连随后。马蹄掀起泥土,一股劲儿直插东南。对话声在风里被撕得破碎:“别回头,跟紧!”“掉队就是死!”
特务团在后侧顶住日军追击,不少战士握着大刀堵进机枪火舌里。殿后连老连长张庆河胸口中弹,在地上翻滚着喊:“兄弟们顶住,几分钟就够了!”没人退缩,直到弹雨稀落才发现,连队已所剩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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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破风声敛去,暮色挂在天边,骑兵团和大部机关人马已越过卫河旧堤。清点人数,四千余人散落为数十股,死伤过千。陈再道、宋任穷翌日赶回,只见现场遍布弹壳血迹,心如刀绞,却庆幸主体保存。更令人警醒的,是那张被雨水打湿的日军作战图:封锁线严丝合缝,若非骑兵团决断回援,十二里庄多半已成第二个“孟良崮”。
冀南此次损失仍大,二十九名干部联系不上,后勤、医护人员尤为惨重。可是比数字更沉重的,是暴露出的痼疾:机关过度集中、侦情粗疏、指挥脱节。劫后第三天,军区召开紧急整编会:机关压缩三分之一,调精兵强将回到基干团和群众组织;秘密电台、地下交通线全部重建;各团之间的联络员制度写入条令,夜间定点联络、白天信号弹配合,此后再无“各自为战”的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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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日军“口头传令”这一新花样也被迅速记入情报教案。地方党组织发动群众,暗中跟踪日伪军指挥官的行踪,一有大规模会议即刻上报。四个月后,日军又一次试图照搬“铁壁合围”,结果在临清以北被我军提前察觉,设下反包围,反将对手困在盐碱滩,付出不小代价才得以脱身。
回到石家庄那场座谈会,记者问完后,还想刨根究底:“您就不怕牺牲吗?”况玉纯摇头:“怕死不当兵;当兵就别怕死。尤其是骑兵,腿长枪快,先想到自己,老百姓和机关就没命了。”有人附和:“那阵风真是老天帮忙。”老政委却摆手,“风不风的,靠不住,队伍工整、决心一致,才能闯得出去。”
兀兰屯的麦子每年依旧黄两遍,卫河的水也还是那条老路。后人若问“四·二九”究竟留下了什么答案,最醒目的恐怕不是战绩,而是骑兵团当日掉转马头的那一下——在最容易活下去的选择面前,先把生的机会让给力量最弱的人,这才是冀南军区得以延续战斗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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