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外宾而言,这一年显得格外特殊。1月,中美正式建交;10月,中葡就澳门问题开始接触;11月,中国政府代表团结束对西欧五国的访问。国际舆论把中国称作“沉睡巨人苏醒时的环顾四周”,但“醒来后要走向何处”,没人能给出明确答案。恰在此时,大平正芳提出了那个直接的问题:“贵国的现代化构想是什么样子?”译员话音一落,室内安静到只能听见时钟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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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小平低头,右手在桌面轻敲,一下,两下,没有第三下。五十九秒过去,他抬眼扫视全场,说出一句后来被频繁引用的话:“我们首先要让十几亿人过上小康日子。”小康,两字不新鲜,《诗经》里就有,但当它与工业、科技、国防、外事联系在一起时,便有了新的重量。随后,他给出清晰节奏:到本世纪末,人均国民生产总值翻两番;再用三十到五十年,再翻两番。座谈记录员形容那一刻“气场像压实的黄河大堤,没人敢插嘴”。
这番“画蓝图”的底气并非凭空而来。仅仅一年之前,安徽凤阳县小岗村的18位农民在破旧的灶屋里按下红手印,“谁砸合同谁坐牢,娃娃由社里养大”的背水一战引发了农村责任制的连锁反应。1979年夏粮统计结果出炉,小岗产量是过去五年总和,消息经新华社内参直达中南海。邓小平批示:包产到户是大胆探索,方向不错。也正因为看见了田间地头的生命力,国家领导层才把发展坐标从“赶英超美”调低到“先解决温饱”,从抽象的“四化”压缩成群众可感的“小康”。
值得一提的是,小康概念初入政治语汇时并不被所有人接受。有人担心目标降低,可能削弱斗志;有人怕“富裕”与“社会主义”冲突。邓小平却用一句朴素方言打消顾虑:“锅里有了,碗里才会有。”政策辩论由此转向“如何让锅里先有”。1980年初,中央正式发文推广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同年,广东、福建两省获准先行设经济特区,市场机制被写进试点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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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到会见现场,大平正芳紧跟一句:“何时能达到发达国家水平?”邓小平笑而不答,指尖在桌面画了一个圈:“一步一步来,先把圈里的事办好。”这句被外媒解读为“以自有节奏进入世界”。事实上,在那之前中国与日本刚签署《中日和平友好条约》,东京急于扩大贷款和设备出口,可中国真正需要的是理念支持——用市场手段补计划短板,用对外合作换技术、换时间。
会谈后,外交部迅速将“小康”译为“Moderately Prosperous Society”,文件通过驻外使馆发往各国。几乎同一时间,《人民日报》在头版发长文《小康不是奢望》,文章开头引用苏州乡镇企业“农民进厂不进城”的数据,佐证邓小平判断。苏州模式源自1978年“放开手脚搞活经济”的试验:农民依地缘、亲缘集资办厂,二十来人凑出车间,生产钮扣、织布、冰棍机。当地干部一句顺口溜流传甚广:“比种田多赚一倍,没人肯把锄头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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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不会说谎。到1984年底,全国乡镇企业总产值突破1600亿元,接近全国工业总产值的两成;其中七成利润回流农村,直接抬高了农户现金收入。生产关系的裂缝,让沉睡已久的生产力喷涌而出。邓小平在苏州调研时感慨,“原来山多地少的地方,也能给中国经济打样”。
当然,小康的实现远不只是会见中的一句话。1982年《农村工作条例》废除“三级所有队为基础”,改为“家庭联产为基础”;1985年起价格双轨制在工商业推开;1986年《义务教育法》颁行,为消除文盲铺路;1988年宪法修正案首次确认“私营经济是社会主义公有制的补充”。这些改革共同指向一个主题:把千千万万普通人的积极性调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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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想一下,如果没有1978年的摸着石头过河,就没有1979年的“小康”发端,更不会有此后商品经济的阔步。那一季发言之所以掷地有声,原因正在于“蓝图”与基层实践已在暗处互证。正是安徽的田野、广东的海风、江苏的作坊,让北京的决策桌上不仅有数据,更有活生生的样本。
1997年2月19日,邓小平在北京逝世。治丧文件寥寥几百字,其中一句话最为醒目:“我们要紧紧抓住小康目标不放。”二十余年后,回望1979年的那一分钟沉默,它已成为中国发展叙事里一个极具象征意味的瞬间:从那以后,“小康”不再是典籍里含蓄的安宁,而是亿万人可丈量、可分享的现实生活指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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