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羊城晚报
广西玉林北流平政镇,一条小径沿着丘陵往前延伸,两旁是微黄的草地,平时寂静少人。从去年开始,一支奇怪的队伍出现在这条小径上,有人戴着猴毛面具,有人顶着乳胶肚皮,有人挑着两个旧木箱,还有一个穿着袈裟的“唐僧”,骑一匹白马,念叨着:“好险,差点被妖精抓去煲汤。”他们沿着山路走,支起手机、放上音乐,走到哪儿,就拍到哪儿。
这是一支名为“上里西游记”的队伍,“师徒四人”是同村村民,其中一对是父子。他们没有搭景,也没有剧本,下雨就当“渡劫”,起雾就会“遇妖”,8个月涨粉超30万,户外直播时最高达5万人在线观看。从2025年5月拍到现在,“唐僧”陈淼花费大半积蓄,将同乡们聚在一起,有人说他走火入魔,他却觉得,不过是想圆一个童年的梦,再给安静的乡村增添一点热闹和情义。
心念一动,广西“唐僧”组队“取经”
“上里”是指如今北流市南部一带包括平政在内的八镇,这里靠近广东茂名,通行粤语高阳片。戏台、庙会、锣鼓,是许多人童年生活的一部分。“唐僧”陈淼就在这里长大。
他1985年出生,初中毕业后外出打工,在东莞做过装修、劳务中介。外出打工赚了钱,他过年时会给全村发红包,还资助村小学修缮,给低保户送油和米面,私下给困难老人塞钱。
后来,外出务工的机会慢慢少了,不少人回到农村种田。2025年5月,陈淼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拍西游记玩。”那是他童年最鲜活的记忆:“小时候崇拜孙悟空,长大后,却越来越佩服唐僧——一只小虫都不忍心伤害,是大善。”
演员是他一个个找的。“沙僧”陈科荣原本做伐木工,是个光头,话不多,性子慢,陈淼觉得他“本色出演”;“猪八戒”陈科栋不久前刚回村种田,身材正合适;最开始的“孙悟空”拍了三个月后离开,位置空了出来。陈淼把金箍棒递给大儿子陈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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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里西游记“师徒四人”
陈林18岁,刚从广东辞工回家,本来只想演个哪吒,等来的却是孙悟空,既意外又兴奋。父子二人愈加亲近,陈林喊他“师父”,陈淼教他怎么演猴:“抓痒抓痒,要望要望。”
而“唐僧”,是最不像传统唐僧的那一个。陈淼长得黑瘦,话多,爱搞笑,也爱操心,他要管演员、记时间、算花销、盯拍摄进度。在这支队伍里,反倒是“唐僧”在保护别人,“孙悟空”陈林形容他是“万能的唐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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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里西游记主创团队
一番番春秋冬夏,一场场酸甜苦辣
“上里西游记”没有完整的设定,内容全凭“师徒四人”当下的想法。下雨就当“渡劫”,起雾就会“遇妖”,配上1986版《西游记》主题曲,白话台词脱口而出,没有腾云驾雾的特效,要拍割稻,就下田割到天黑;要拍砍柴,就真砍一担柴挑回家……
正因如此,视频“露馅”的地方也不少。唐僧念的“经”,有时会变成“你不懂我,我不懂你……”拍特写时,手上的大金戒指总是“抢镜”;猪八戒的乳胶肚皮绑在腰上,走几步就往下滑,露出里面塞着的棉花;沙僧挑着的是两个20斤重的旧木箱,身上那串两斤重的佛珠总被晒得发烫;佛祖会闪现到路边种田,老式二八自行车不时入镜……这些破绽,反倒成了观众最容易记住的细节。
去年夏天,在桂林漓江边,有人拍下他们顶着烈日行走的画面,传到网上很快被转发。视频里的风景安静,现场却是近40℃的高温。陈林说,那天他们走了6个小时,年纪最小的他很多次想过不拍了,却从没说出口。暴雨天更狼狈,山里的遮雨棚被风掀翻,众人被困山上,扯住篷布,无处可躲,衣服湿透了,路泥泞不堪。陈淼回忆,那时候是真的可怜,也是真的开心。
后来,他们开始沿着广西各地走。铜石岭、白马圩、沙垌圩,一路走,一路拍。有人留言说,从这些视频里看到了广西的山水美景。也有一些地方的文旅部门邀请他们作宣传,报酬不高,有时候还要自己贴油钱,陈淼却几乎都会答应。“人家看得起我们,为家乡宣传,应该的。”
去年年底,他们也试着开了直播,最高达5万人在线观看,但一场下来收入也不过几百元。陈淼没有研究过流量规则,“能播就播,播不了就算了”,对他来说,这更像是“取经路”上的一段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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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经”路上的“师徒四人”
“八戒”的劝告与“唐僧”的“心魔”
这条“取经路”,并不便宜。人员、道具、白马、交通,拍一天要两三千元。前前后后,陈淼已经投入三四十万。这些钱,足以在当地盖起一栋漂亮的洋楼。
家里人不理解,父母觉得他“走火入魔”,劝他别再折腾。陈林问他:“这样下去没钱了,我们家怎么办?”陈淼只说:“不用担心,我自有安排。”只是夜深的时候,他也会动摇。“到底图什么?”他没有答案。
“沙僧”和“八戒”都劝他,花销太大,不想干就算了。陈淼不愿意,“最愧疚的是对不起跟着我的人,我自己怎样都行,不能让悟空、八戒、沙僧他们跟着我吃亏”。
前不久,导演小罗的离队,令他们措手不及。小罗跟着团队八个月,拍摄剪辑,陪他们扛过没流量的日子,见证了粉丝从两千涨到三十万,却走得匆忙,陈淼不敢问为什么,怕对方为难。只是之后一段时间,陈淼接连做了两次梦,梦里都是小罗,他问能不能回到从前,对方没有回答,只是红着眼睛。醒来后,他发现自己在哭。
小罗走后,陈淼又买了新器材,让村里的年轻人学着拍。他不能因为一个人的离开,就让整支队伍散掉。
村里一半以上的人都参与过拍摄,只要陈淼一喊,大家都乐意来玩。吵过架的邻居因为一起当群演而和好,闲着的年轻人有了零花钱,留守老人多了能说话的人,酒也喝得少了。
“沙僧”陈科荣和“八戒”陈科栋手头也不那么紧了。拍视频每个月能拿几千元,够补贴家用,还能经常陪着家人。“悟空”陈林性格开朗不少,“越来越像猴了”,也懂得了父亲的不容易。
粉丝的留言,也让陈淼开心。有人说他们是真人版“浪浪山小妖怪”,也有人说:“就算你们挂小黄车卖酸水果,我也买,就想支持你们这份纯粹。”还有粉丝专程找到村里,就为了看一眼“师徒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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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中的“师徒四人”
敢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
常有人在视频下问陈淼,灵山在哪?他说:“没有终点。”
对他们来说,视频之外还有要赶的农时、要操心的生计。“取经”这件事,让同行的路多了一点陪伴。
春节前的这段时间,陈淼很少再拍视频。他要去东莞与妻子团聚,与故人叙旧,处理现实中的事情。电话里,他语速很快,一再强调自己很忙,“这段时间不拍了,就算粉丝取关也不拍了”。
他问过路在何方,或许没有答案。“只是走到哪一步,就把眼前的事情做好。”这一路来,没有成仙成佛,也没有锦斓袈裟,留下来的,是一群人在丘陵间走过的痕迹,是村庄重新热闹起来的声音。
脱下脱线的袈裟,陈淼换上那身他认为体面的西装。白龙马回了马厩,七八根金箍棒收进角落,上里的山路重归寂静。但村民们想着,只要陈淼一回来,那个有神仙、有妖怪、有笑声的世界,就还会开场。
来源 | 羊城晚报、羊城派、金羊网
文字| 张晗、实习生 刘均霆
图片| 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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