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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羹尧看着眼前的毒酒和白绫,毫不犹豫选了白绫,他对狱卒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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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羹尧看着眼前的毒酒和白绫,毫不犹豫选了白绫,他对狱卒苦笑:我这一身肉是父母给的,烂在毒酒里,没脸去见列祖列宗

自古君王多薄幸,最是无情帝王家。当年羹尧看着眼前那杯御赐的毒酒和三尺白绫,为何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仅仅是因为那句“我这一身肉是父母给的,烂在毒酒里,没脸去见列祖列宗”吗?或许,在那条冰冷的白绫背后,藏着一个他至死都未曾宣之于口的秘密,一个比赫赫战功和滔天权势更重,比生死荣辱更值得他用性命去守护的秘密。

庄子逍遥游有云:“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人生的福祸,正如这水与舟。昔日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是命运的洪流将他高高托起;今朝沦为阶下囚,身陷囹圄,不过是潮水退去,露出了那冰冷而坚硬的河床。年羹尧这一生,起于青萍之末,扶摇于九天之上,最终却如断线风筝般坠落,其间的悲欢离合,岂是一句“功高震主”所能概括。

他不是不懂“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只是他以为,自己与那位九五之尊的情分,早已超越了君臣。他以为那是可以托付身家性命的兄弟,是风雨同舟的知己。御座之上,唯有孤家寡人,哪有什么兄弟知己。当那杯毒酒和那条白绫摆在他面前时,他或许才真正读懂了帝王心术的最后一页。可他为何偏偏选择了白绫?那句看似孝感动天的话语,听在狱卒耳中是人之将死的感慨,但对于年羹尧自己,或许每一个字,都指向了另一段尘封的往事,指向了那个他宁愿身死,也不愿其名蒙尘的人。



雍正三年,腊月。京城的大牢比往年任何时候都要阴冷。

风,像是淬了冰的刀子,从牢房顶上那巴掌大的天窗里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几根枯草,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悲鸣。

年羹尧就坐在这片枯草上。

他身上那件曾经象征着无上荣光的抚远大将军官服,早已被换成了一身灰扑扑的囚衣,宽大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沾染着洗不净的污渍。

曾经那双执掌千军万马、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手,此刻却瘦骨嶙峋,安静地放在膝上,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他的头发花白,胡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半张脸。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透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精光,仿佛一头困在笼中的猛虎,即便威风不再,獠牙尚存。

“吱呀”

沉重的牢门被推开,刺耳的摩擦声打破了死寂。

一个身着内监服饰的太监,手捧着一个黑漆托盘,在两名面无表情的狱卒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来人是宫里的红人,李德全,李公公。年羹尧在权势熏天的时候,这位李公公没少在他面前点头哈腰,如今,却是来送他最后一程的。

世事之讽刺,莫过于此。

年羹尧缓缓抬起头,目光在李德全那张敷了厚厚一层粉的脸上扫过,没有一丝波澜。

李德全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不自觉地避开了他的视线,尖着嗓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年大人哦不,罪人年羹尧,接旨吧。”

他没有展开圣旨,只是将托盘往前一递。

托盘上,并排摆着三样东西。

一个青瓷酒壶,旁边配着一只小小的酒盅,壶口飘散出淡淡的杏仁苦味,是见血封喉的鹤顶红。

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锋利的刃口在昏暗中依旧能映出人影。

以及,一条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绫缎,光滑的绸面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

“皇上开恩。”李德全的声音带着一丝虚伪的怜悯,“念在你昔日平定青海、屡立战功的份上,给你留个体面。这三样,你自选一样吧。”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老狱卒王德发在一旁垂手站着,他在这大牢里待了三十年,送走的王公贵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见过哭天抢地的,见过痛骂不止的,也见过吓得屎尿齐流的。

但他从未见过像年羹尧这般平静的人。

只见年羹尧的目光从毒酒和匕首上轻轻掠过,没有丝毫停留,最终落在了那条白绫上。

他仿佛看到的不是一条索命的工具,而是一件久违的故物。

他伸出那只曾经挥斥方遒的手,动作缓慢而郑重地,拈起了那条白绫。

丝绸的触感冰凉而顺滑,像极了记忆中某个女子的肌肤。

“我选这个。”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李德全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在他想来,像年羹尧这样的铁血悍将,要么会选择一饮而尽的毒酒,求个痛快;要么会选择用匕首自戕,保留最后一丝武人的尊严。

白绫,那是妇人用的东西。

“你”李德全想说些什么。

年羹尧却没有看他,而是转头看向了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老狱卒王德发,脸上竟挤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

“老哥,你说,我这一身皮肉,是不是爹娘给的?”

王德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搞得不知所措,只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是啊,爹娘给的。”年羹尧低头看着手中的白绫,喃喃自语,“这身皮肉,随我征战沙场,饮过风,咽过雪,是爹娘给的本钱。若是烂在那杯毒酒里,化作一滩臭水,九泉之下,我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这番话合情合理,充满了人子将死的悲凉和孝道。

王德发听得眼圈一红,心中生出几分同情。他觉得,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将军,终究也是个有血有肉的凡人。

李德全的脸上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仿佛在嘲笑年羹尧死到临头还在乎这些虚名。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的狱卒退后,尖声道:“既然选好了,那就快点吧。咱家还得回去复命呢。”

说完,他转身便要离开。

年羹尧却像是没有听到他的催促,依旧低着头,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条白绫。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牢房里只剩下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就在李德全走到牢门口,即将踏出那道门槛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年羹尧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一尊雕像。

李德全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凑到门口一个心腹守卫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速地吩咐了一句:“盯紧了,他有任何异动,或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立刻记下。”

那守卫浑身一震,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德全这才放心地走了,沉重的牢门再次关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牢房里,只剩下年羹尧和老狱卒王德发。

王德发看着年羹尧,心中充满了疑惑。他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那句孝敬父母的话,听起来天经地义,可从年羹尧这样的人嘴里说出来,却总感觉像是一层帘子,遮住了后面更深的东西。

而且,皇上既然赐死,为何还要派人监视他最后的一言一行?一个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值得忌惮的?



牢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昏黄的油灯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将年羹尧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一个挣扎的鬼魅。

他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手中的那条白绫,被他无意识地缠绕在指间,一圈,又一圈。

冰冷的丝绸触感,像一条毒蛇,钻入他的皮肉,也钻入了他尘封的记忆深处。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十多年前。

那时的他,还不是威震西北的抚远大将军,只是雍亲王府里一个备受倚重的包衣奴才。

但他心气极高,凭着一身武艺和不要命的劲头,为还是四阿哥的胤禛办了许多见不得光却又至关重要的大事。

那一年,他从西北办差回来,九死一生,带回了一份足以影响夺嫡走向的关键情报。

胤禛大喜过望,在书房里设下家宴,亲自为他斟酒。

那时的胤禛,还没有后来的深沉与冷酷,眉宇间尚存几分温情。他拍着年羹尧的肩膀,称他为“恩人”,说日后若有登临大宝之日,必与他“共享富贵,永不相负”。

酒过三巡,年羹尧已有了七分醉意。他借着酒劲,向胤禛讨了一个恩典。

他想娶一个女子。

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当时内务府总管罗察的女儿,罗绮云。

罗绮云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美人,更是才女,一手苏绣出神入化。不知多少王孙公子登门求亲,都被罗察婉拒了。

所有人都觉得年羹尧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可胤禛听后,却只是沉吟片刻,便笑着答应了。他知道,要笼络住年羹尧这匹桀骜不驯的野马,必须给他最想要的草料。

大婚那晚,洞房花烛夜。

年羹尧掀开盖头,看到了一张略带清冷却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罗绮云坐在床边,没有新嫁娘的娇羞,反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知道,这门亲事,非你所愿。”年羹尧脱下戎装,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和纵横交错的伤疤,“你父亲,是看在四爷的面子上,才把你许给我的。”

罗绮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但是,”年羹尧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从今天起,你是我年羹尧的女人。我会让你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我会让你看到,你今天的选择,没有错。”

那晚,他们并没有立即圆房。

罗绮云只是从自己的嫁妆箱子里,取出了一方洁白无瑕的丝帕,递给了他。

那丝帕,用的正是上好的绫缎,触手冰凉,光滑如水。

“这是我自己织的。”罗绮云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们罗家的女儿,出嫁前都会为夫君织一方丝帕。这帕子,寓意着洁白与牵挂。”

她顿了顿,抬起眼,眸光如水,直直地望进年羹尧的眼底。

“我不管你将来是封侯拜相,还是马革裹尸,我只求你一件事。”

“你说。”年羹尧被她那样的眼神看得心头一颤。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守住你的本心,干干净净地做人,干干净净地回来见我。”罗绮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方白绫,就当是我们之间的约定。你若在外面脏了,就用它擦干净。若有一日,你回不来了”

她没有说下去,但年羹尧懂了。

若他回不来了,这方丝帕,便是他的裹尸布,也是她罗绮云一生的牵挂。

那一刻,金戈铁马、杀人如麻的年羹尧,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触动了。

他郑重地接过那方丝帕,贴身收藏。

从那以后,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经历了多少次血雨腥风,那方白绫始终带在身上。它成了他的护身符,也成了他午夜梦回时,唯一的慰藉。

他一步步高升,权势日重,从一个包衣奴才,变成了手握重兵、封疆裂土的大将军。

胤禛登基,改元雍正。他年羹尧,也迎来了自己人生的顶峰。

他兑现了当年的诺言,让罗绮云成了诰命夫人,尊贵无比。

可是,他却渐渐忘了罗绮云当初对他说过的话。

权力是最好的迷药,也是最烈的毒酒。他开始变得骄横跋扈,目中无人。他结党营私,将自己的亲信安插在朝廷各处,人称“年选”。他在西北军中,只知有抚远大将军,而不知有皇上。

罗绮云劝过他,不止一次。

她在他醉酒归来时,为他端上醒酒汤,轻声说:“夫君,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如今的权势,已经到了顶点,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了。”

他却不耐烦地挥挥手:“妇人之见!我与皇上的情分,非同一般!我为他出生入死,换来这泼天的富贵,难道不应该吗?”

罗绮云看着他被酒色和权力浸染得有些陌生的脸,眼中满是悲伤。

她不再劝了。

只是在每个深夜,当他沉睡时,她会拿出那方早已被摩挲得有些起毛的白绫,默默垂泪。

思绪从遥远的记忆中被拉回。

年羹尧低头,看着手中这条冰冷的白绫。它的质地,它的触感,像极了当年罗绮云递给他的那一方。

只是,这一条,更长,也更冷。

他忽然明白了,这或许不是巧合。

是她吗?是绮云吗?是她通过某种方式,将这个“选择”送到了他的面前?

当年,他贴身收藏的那方丝帕,在他被捕入狱时,就被搜走了。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可现在,这条白绫

“咳。”

一声轻咳打断了年羹尧的思绪。

是老狱卒王德发。他见年羹尧捧着那条白绫,时而悲伤,时而迷茫,神情变幻不定,已经足足有半个时辰了。

王德发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年年大人,您刚才说,选这白绫,是为了对得起列祖列宗”

他搓了搓手,声音压得更低了,“可小的瞧着,您看这白绫的眼神,倒不像是看一件寻常东西。倒像是像是在看一位故人。”

03

王德发的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年羹尧沉浸在回忆中的心防。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王德发。

王德发被他看得浑身一哆嗦,差点跪倒在地,连忙摆手:“大人息怒,小的小的是胡说的,小的嘴贱!”

牢房里的空气瞬间变得紧张起来,仿佛连那摇曳的灯火都凝固了。

年羹尧眼中的杀气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又被无尽的疲惫和悲凉所取代。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你没有说错。”

他重新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在那条白绫上,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都看进那一片洁白之中。

“故人是啊,它确实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他没有说出罗绮云的名字。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时候,那个名字一旦出口,带给她的,或许不是荣耀,而是灾祸。

他转而说起了别的事情,像是在对王德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杀过很多人。”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在青海,在西藏,那些叛乱的蒙古王公,那些不服王化的部落首领,他们的血,能把整个草原都染红。”

“我曾经以为,这就是一个武将的宿命。为君王开疆拓土,用敌人的尸骨,堆砌自己的功勋。”

“皇上还是四爷的时候,他对我,是真的好。”年羹尧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他会把我叫到书房,不叫奴才,叫我亮工,那是我的字。他会把自己最喜欢的点心分给我吃,会把西域进贡的宝刀赏给我。”

“有一年冬天,我从外头办差回来,染了风寒,高烧不退。他守了我三天三夜,亲自给我喂药。那时候我躺在床上,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我心里发誓,这条命,就是他的了。谁敢动他一根汗毛,我年羹尧第一个不答应。”

王德发静静地听着,大气都不敢出。这些皇家秘辛,是他一个小小狱卒一辈子都无法想象的。

“后来,他登上了那个位子。”年羹尧的声音变得低沉,“他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远。我还是那个我,可他,已经不是那个四爷了。”

“他开始猜忌我,提防我。我送上去的奏折,他会翻来覆去地看,琢磨我字里行间是不是有别的意思。我在前线打了胜仗,他赏赐我,却又在京城里散播我骄横跋扈的流言。”

“我知道,君臣之道,本就如履薄冰。可我总觉得,我们不一样。我总觉得,那份在王府里结下的情谊,能抵得过这世上所有的猜忌和权谋。”

他停了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在冰冷的牢房里化作一团白雾。

“我错了。错得离谱。”

他将手中的白绫缓缓展开,那三尺长的绸缎在他布满老茧的手中,显得异常的柔软和脆弱。

他用手指细细地感受着绫缎的纹理,仿佛在触摸一张久违的脸。

就在这时,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在白绫的一角,一个极其隐蔽的地方,他摸到了一个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硬结。

那是一个用丝线绣成的图案,小到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年羹尧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将那一角凑到油灯下,借着昏黄的光芒,眯起眼睛仔细地看。

那不是什么复杂的图案,只是一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云状花纹。

那是罗家的绣记。

是罗绮云独有的针法!

年羹尧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响。

这条白绫,真的是她送来的!

她是怎么做到的?在这样天罗地网的监视下,她是如何将这样一件东西,准确无误地送到他手上的?

而且,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图案?这个“云纹”,除了是罗家的标记,还暗含着她的名字绮云。

她想告诉他什么?

年羹尧的心跳得如同擂鼓,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在那枚小小的绣记上反复摩挲。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感觉到,那绣记的针脚,似乎有些异样。

寻常的苏绣,针脚平滑,细密无痕。可这个云纹,在某个特定的位置,针脚却显得有些粗糙和突兀,仿佛是故意为之。

他顺着那处突兀的针脚,用指甲轻轻一刮。

一丝微不可察的异响传来。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绣记,是中空的!里面藏了东西!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情感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这些天来的屈辱、不甘、怨恨、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无尽的酸楚和震撼。

他以为自己已经被全世界抛弃,被那个他曾用性命守护的君王,当成了一枚弃子。

他以为自己死得毫无价值,不过是史书上“骄横取祸”的一个注脚。

可现在,他知道了。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以为已经走到了绝境的时候,他的妻子,那个柔弱的、只懂刺绣的女子,却用她自己的方式,为他燃起了一盏灯,为他送来了这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讯息。

他攥紧了手中的白绫,手背上青筋暴起。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平静和苦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复杂的表情。

有震惊,有狂喜,有悲恸,更有一种豁然开朗的彻悟。

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越过王德发,看向了牢房顶上那根粗壮的横梁。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绮云,我的妻,我懂了。

我全都懂了。



他眼中的光芒让一旁的老狱卒王德发感到一阵心悸,那不是一个将死之人该有的眼神,那是一种在绝境中窥见了真相,并决意奔赴最终宿命的眼神。他不再理会王德发的惊愕,只是将那条白绫紧紧地贴在胸口,仿佛在拥抱一位阔别已久的爱人。

他那句看似冠冕堂皇的“不忍父母所赐之身腐烂”,原来不过是他抛出的第一层烟幕。在这句孝言的背后,是他对发妻罗绮云那份刻骨铭心的爱恋与承诺,这是他抛出的第二层情感伪装,足以让所有人都信服,也足以让他自己沉湎其中。

直到他发现白绫上那个秘密的绣记,直到他明白了里面所藏匿的惊天秘密,他才真正领悟到自己选择这条白绫的终极意义。这已经不仅仅是关乎孝道,关乎爱情,更关乎一个他必须用生命去守护的诺言,一个远比他自己的性命、甚至比整个年氏家族的荣辱都更加重要的秘密。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不再有丝毫的迟疑和留恋。他看着那根横梁,脸上露出的,竟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了对帝王无情的怨恨,没有了对世事无常的感慨,只剩下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因为他知道,当他将脖颈套入这条白绫时,他不是在走向死亡,而是在完成他生命中最后,也是最伟大的一个守护。那个藏在绣记里的秘密,究竟是什么?那个让他甘愿舍弃一切,甚至不惜背负万世骂名也要去守护的人,又是谁?

04

王德发被那道目光看得心头发寒,那是一种洞穿了生死,勘破了红尘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年羹尧没有理会他的惊恐,只是将那条白绫紧紧贴在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囚衣,他能感受到那枚小小绣记的轮廓,仿佛是妻子绮云在用最后的力气,给他传递着温暖。

他必须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而且不能让任何人察觉。

他转过身,背对着牢门的方向,面向着斑驳的墙壁。

“老哥,人要死了,总想有个体面。”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是真的悲从中来,“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就着这灯火,再整理一下仪容?黄泉路上,不想做个蓬头垢面的孤魂野鬼。”

王德发心中一酸,叹了口气:“大人,您请便。”

一个将死之人的最后请求,他没有理由拒绝。

年羹尧缓缓走到墙角的油灯下,蹲下身子。

他宽大的囚衣袖子垂落下来,正好遮住了他的双手和那条白绫。

他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将头埋得很低,仿佛在为自己即将到来的死亡而悲泣。

暗地里,他的指甲已经在那枚云纹绣记上小心翼翼地挑动。

那针脚比他想象的还要精巧,绮云定是花废了无数个日夜,才用这种特殊的方式,将一个秘密缝了进去。

他的心在狂跳,动作却稳如泰山。

终于,他感到指尖一松,一丝极细的丝线被他挑断。

他迅速地将手指探入那个微小的开口,捻出了一个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纸卷。

那纸卷是用最薄的丝帛制成的,几乎透明。

他飞快地将纸卷藏入掌心,然后重新将那处绣记抚平,从外表看,竟无半点破绽。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站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将那条白绫搭在手臂上,然后,像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踉跄着退后两步,跌坐在了草堆上。

他用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了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

王德发以为他是悲伤过度,心中更添了几分怜悯。

只有年羹尧自己知道,他不是在哭,而是在用这个动作,掩护自己展开掌心中的秘密。

丝帛纸卷在他颤抖的指尖缓缓展开。

借着从指缝中透过的昏黄光线,他看到了上面的字。

没有长篇大论的嘱托,没有生死离别的悲戚,只有一个字。

一个用血写成的,风骨峭峻的字。

嗣。

后嗣的嗣。

这个字像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进了年羹尧的脑海!

他有后了!

他年羹尧,在这世上,还有血脉留存!

他和绮云成婚多年,绮云的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他南征北战,聚少离多,本以为是天意如此,让他年家注定要在他这一代断了香火。

这也是他最大的遗憾。

可现在,绮云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他们的孩子,还活着!

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让他几乎要仰天长啸。

但紧接着,无边的冰冷又将他打入深渊。

他明白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绮云为何要在他被抄家入狱之后,冒着天大的风险,送来这样一条白绫,送来这样一个字。

这不是在给他传递一个好消息,而是在给他下达一道最后的、也是最残酷的指令。

皇上生性多疑,刻薄寡恩。

他年羹尧倒了,但只要皇上对他还有一丝一毫的疑虑,就会对年氏一族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一个活着的孩子,一个年羹尧的后嗣,对皇上来说,不是一个无辜的婴孩,而是一颗未来可能复仇的种子。

皇上一定会查!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孩子找出来!

所以,他必须死。

而且,必须死得“恰到好处”。

如果他选择毒酒,一饮而尽,那是豪杰的死法,死得有气概。皇上会想:年羹尧死得如此痛快,心中是否毫无挂碍?还是他早已安排好后路,所以才这般从容?

如果他选择匕首,慷慨自戕,那是武将的死法,死得有尊严。皇上会想:年羹尧宁折不弯,如此刚烈,他的党羽和家人,是否也继承了他这份刚烈?会不会有人潜伏下来,图谋不轨?

唯有白绫。

唯有选择这条在世人眼中属于妇人、属于弱者的工具。

并且,配上那句“不忍父母所赐之身腐烂”的孝言。

这是一种表演。

一场惊心动魄的、演给御座之上那位九五之尊看的戏。

他要演一个被彻底击垮的、精神崩溃的、满心只剩下对祖宗和虚名这点可怜执念的懦夫。

他要用自己的“懦弱”和“不堪”,来打消皇上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他要让皇上相信,年羹尧已经彻底废了,他的精神、他的意志,都已经被皇权碾得粉碎。

这样一个连死都死得婆婆妈妈、瞻前顾后的人,又怎么可能有胆量、有心机留下什么复仇的后手?

只有他死得够“窝囊”,够“可悲”,皇上才会彻底放心,才会觉得年家这棵大树已经连根烂透,再也发不出新芽。

只有这样,他的孩子,那个他素未谋面的“嗣”,才能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像一棵野草一样,安然地活下去。

这才是绮云的真正用意!

这才是这条白绫背后,那比生死荣辱更重,比赫赫战功更值得守护的秘密!

年羹尧缓缓放下捂着脸的手。

他的脸上,泪痕未干,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丝毫的悲伤和迷茫。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

他攥紧了那张小小的丝帛,直到它化为齑粉,融入自己掌心的纹路。

嗣。

我的孩子。

爹爹,这就为你铺平剩下的路。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王德发,穿透了厚重的墙壁,仿佛看到了紫禁城里那张冷酷而多疑的脸。

四爷,不,皇上。

臣年羹尧,为您献上这最后一计。



“老哥,扶我一把。”年羹尧伸出手,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疲惫。

王德发连忙上前,将他从草堆上搀扶起来。

他只觉得手下的这个身躯,虽然还很高大,却已经轻得像一具空壳,仿佛所有的精气神都在刚才那场无声的痛哭中流逝殆尽了。

年羹尧站稳后,并没有立刻走向那根准备用来结束他生命的横梁。

他反而转过身,对着牢门的方向,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那个方向,是紫禁城的方向。

“罪臣年羹尧,叩谢皇上天恩。”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牢房外,那个负责监视的守卫耳中。

守卫的笔尖在纸上迅速地记录着。

“想我年羹尧,出身包衣,不过一介奴才。蒙主子爷,也就是当今皇上不弃,一手提拔,才有了后来的抚远大将军,才有了我年家泼天的富贵。”

年羹尧的声音悠悠响起,像是在说书,又像是在忏悔。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散乱地落在虚空之中。

“皇上的恩情,比天高,比海深。他待我,名为君臣,实为兄弟。是我!是我年羹尧昏了头!被权势蒙了心!”

他忽然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牢房里回荡。

“我忘了自己的本分,变得骄狂自大,目无君上,结党营私,做出那许多大逆不道之事!我罪该万死!皇上只赐我一死,保我全尸,已是天大的恩德,我年羹尧我年羹尧无以为报!”

王德发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他原以为,年羹尧会痛骂皇帝薄情寡义,会为自己喊冤叫屈。

却没想到,他说出口的,竟是这样一番彻底的、毫无保留的自我唾骂和感恩戴德。

这还是那个曾经权倾朝野,连王公贝勒都不放在眼里的大将军吗?

这分明就是一个被打断了脊梁,只知道磕头谢恩的奴才。

年羹尧仿佛没有看到王德发的惊愕,他自顾自地继续说着,语调里充满了悔恨和哀伤。

“我这一生,错得太多。最对不起的,就是皇上。就是我那苦命的妻子,和整个年氏家族。”

他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一种真实的悲戚。

“我一人之过,连累满门。我那老父老母,我那兄弟子侄,还有我那可怜的夫人他们何其无辜,却都要因我而受牵连。”

他摇着头,脸上满是绝望。

“罢了,罢了。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只盼我死后,皇上能念在往日一丝情分上,对我那无辜的家人,能从轻发落一二,羹尧在九泉之下,也感激不尽了。”

这番话,听起来是一个丈夫、一个儿子在临死前最卑微的祈求。

但听在暗处那个守卫的耳朵里,却变成了另一层意思:年羹尧已经认命了,他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皇帝的“仁慈”上,这证明他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后手和依仗。

他甚至主动提及家人,但语气中充满了“他们都完了”的绝望,这恰恰是在暗示,年家已经没有值得皇上费心去寻找的“余孽”了。

这是一场完美的心理攻防。

年羹尧用最卑微的姿态,说着最示弱的话,一步步瓦解着那位多疑帝王的心防。

说完这番话,他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都萎靡了下去。

他拿起那条白绫,用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动作温柔而痴迷。

“绮云,这是你最喜欢的料子。”他喃喃自语,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说过,要我干干净净地回来见你。”

“我这一身,在名利场里打滚,早就脏透了。今日,就用这条白绫,洗干净我这一世的尘埃,还你一个当初的年亮工。”

他将白绫的一头,搭在了那根冰冷的横梁上,熟练地打了一个结。

那手法,和他当年在军中为弓弩上弦时一模一样,稳健而精准。

然后,他搬来一张破旧的条凳,站了上去。

牢房里的光线昏暗,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

他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待了数月的牢房,看了一眼地上那几根枯黄的稻草。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即将远行的平静。

他知道,门外有人在看,在听,在记录。

他也知道,他的这场戏,即将落幕。

而他用生命搭起的这个舞台,将为他唯一的血脉,换来一片广阔而自由的天地。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囚衣,将另一个绳圈,缓缓套向了自己的脖颈。



就在白绫触碰到脖颈皮肤的那一刹那,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

他忽然开口,叫了一声:“王老哥。”

王德发浑身一激灵,连忙应道:“大大人,小的在。”

“我死之后,劳烦你一件事。”年羹尧的声音平静无波。

“大人请讲,只要小的能办到。”

“我身上这件囚衣,太脏了。”年羹尧低头看了看自己,“到了下面,不好见人。能不能请你,在我断气之后,用清水为我擦拭一下身体?不必换上什么好衣服,只要干净就行。”

这又是一个极其“多余”的请求。

一个将死之人,还在乎死后身体的洁净。

王德发眼圈一红,哽咽道:“大人放心,小的小的一定办到!一定让您干干净净地上路!”

“多谢了。”

年羹尧轻声说道。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牢房外,那名守卫已经停下了笔。

他觉得,该记录的,都已经记录完了。一个英雄的落幕,竟是如此的平庸和伤感。年羹尧所有的言行,都指向了一个结论:他彻底认输了,心中再无半分反抗的念头,只剩下一些可笑又可悲的执念。

年羹尧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中,没有了金戈铁马,没有了权倾朝野,也没有了君王的恩宠与猜忌。

只剩下了一幅画面。

江南水乡,杏花微雨。

他的妻子罗绮云,正坐在一棵柳树下,怀里抱着一个正在呀呀学语的孩童。

她抬起头,对着他温柔地笑。

那孩子,有着和他一样的眉眼。

“绮云,我回来了。”

他在心中默念。

下一刻,他猛地一脚,踢翻了脚下的条凳。

身体瞬间悬空,巨大的拉扯力从脖颈处传来,让他刹那间无法呼吸。

死亡的痛苦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

但他的心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安宁。

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他用生命守护的“嗣”,安全了。

几日后,养心殿。

雍正皇帝看着李德全呈上来的,关于年羹尧死前一言一行的详细记录,久久不语。

记录上写着他的忏悔,他的谢恩,他对家人的绝望祈求,以及他最后那个关于“洗净身体”的奇怪请求。

“妇人之仁,匹夫之勇,皆为心头之患。”雍正放下奏报,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而一个被磨去了所有棱角,只剩下一点可怜执念的人,才是真正的死透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萧瑟的冬景,淡淡地吩咐道:“传旨下去,年氏余党,不必再深究了。至于其家眷,按律发配宁古塔,不必赶尽杀绝。”

“喳。”李德全躬身退下。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雍正一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灰蒙蒙的天,许久,才低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亮工,你我君臣一场,朕,给你最后的体面。”

他终究是信了。

信了年羹尧那场用生命演出的戏。

而他永远不会知道,就在京城千里之外的江南一座小镇里,一个名为罗氏的绣娘,正抱着她年幼的儿子,看着北方的天空,泪流满面。

那孩子指着天边的一颗星,问:“娘,那是什么?”

罗绮云擦干眼泪,微笑着说:“那是将星。你的父亲,曾是世上最亮的那一颗。他没有陨落,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永远守护着我们。”

史书上,年羹尧的名字,永远与“骄横”“跋扈”“取祸”连在一起,成了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反面教材。

可在那不为人知的角落,在那血脉的延续里,他却是一个用死亡骗过了全世界,只为守护一丝希望的、最伟大的英雄。



他选择了白绫,看似是为全孝道,不忍父母所赐之身腐烂于毒酒。这层表象之下,是他对妻子罗绮云的深情与承诺,那条白绫,是他们之间“洁白”与“牵挂”的信物,他要用它来洗净自己一身的尘埃,干干净净地去见她。这两层情感,都只是为了掩盖最深处的那个秘密用一场懦弱的死亡,来为一个新生的血脉骗取生机。

道德经有云:“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年羹尧一生“勇于敢”,横行沙场,所向披靡,最终却走向了“杀”身之祸。而在他人生的最后一刻,他却选择了“勇于不敢”,用一种看似最怯懦、最不堪的方式赴死,将自己所有的刚强与不屈尽数隐藏,只为他的孩子能够“活”。

他不是不懂帝王心术,而是在最后一刻,将这门学问用到了极致。他算准了雍正的多疑,算准了君王对一个被彻底击垮的灵魂的轻视。他用自己的赫赫骂名,作为送给儿子最厚重的襁褓,将他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隔绝了世间所有的风雨和杀机。

这世间的评说,史书的功过,于他而言,已是过眼云烟。当他将脖颈套入那条冰冷的白绫时,他不是一个走向毁灭的罪人,而是一个奔赴永恒的父亲。那三尺白绫,勒断的是他叱咤风云的一生,延续的,却是一个家族最卑微也最坚韧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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