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深秋,山西盂县县志办的灯亮到深夜,一位白发老妇缓缓坐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名叫侯冬娥,四十多年前的一段遭遇,至此第一次被完整记录。负责口述的人后来回忆,那一夜的冷风都像透着血腥味。
时针拨回到1942年10月。进圭据点外,狂风卷着沙砾,日伪混编的小队沿着山路冲向西潘乡高庄村。一名叫伊藤的少尉握着名单,最显眼的位置写着三个大字——侯冬娥。消息是汉奸送来的:此人年轻、长相出众。伊藤一拍军帽:“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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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庄村的村长明知凶险,却硬拖着时间,在屋外支吾:“怕是去娘家了哩。”暗中让儿子通风报信。可日军翻遍全村,抓来村长的女儿威胁。眼见亲生骨肉被撕裂,他昏死过去。那一晚,高庄村再无人敢挡刀。
侯冬娥终究没逃掉,从地窖里被拽出来,反绑在骡背上。四岁大的儿子撕心裂肺地追着喊“娘——”一记枪托,孩子滚进土沟。士兵们哄笑着走远。半路,队伍与另一股日军会合,牵来的骡背上趴着李庄的李秀梅,年仅十五。
进圭据点的那间土墙大屋,白天阴暗,夜里更黑。十几名女子被丢在两铺破炕上,几乎每时每刻都有靴子重重踏入。尖叫、木板声、咒骂声混杂,像在折磨一群牲畜。活人躺着,死人推到一边,很快又被新人填补空位。看守的伪军偷偷塞来半碗高粱糊糊:“能吃一口是一口,活着就有盼头。”话音刚落,他抬手擦泪。
身心双重碾压下,侯冬娥在1943年初被确诊怀孕。郎中甚至不敢抬眼,只嘟囔一句:“胎动已有两月。”她咬破嘴唇,血滴在破棉袄。丈夫在前线,村里谁都知道那不是他的骨肉。屈辱像蛛网缠身,走到哪都有人指指点点,“日本婆”三个字刺得人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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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尽一切土法子。剁柴、推碾、背石块,只为把身体逼到极限。清明前夜,她腹痛如绞,血水夹杂胎块流进田埂。她没吭声,只是用草帚把痕迹抹平。自认为洗净耻辱,却换不来乡邻的同情。有人背后冷笑:“脏了还想装清白?”
未及喘息,1943年夏,伊藤再度扫村。日军扛着上膛的三八大盖堵住院门,侯冬娥怕祸及家人,低头随行。这回,她被剥光衣服锁进地洞。每日天一黑,士兵就像约好了似的轮番下去。她的脚踝肿得像瓠子,一抬腿疼得直冒冷汗。
逃生的念头却顽强地燃着。有一晚,看守瞌睡,她用锈铁丝挑开门栓,搀着几个姑娘摸到院外。月亮很亮,荒草在风里刷啦啦响,仿佛替她们加油。可前脚刚迈出栅栏,后脚就被巡逻队撞见。伊藤举枪怒吼:“全部拖回去!”随后是皮鞭、枪托、刺刀,一一落在裸露的身体上。脚趾被踢翻,血珠子浸满尘土,那晚过去后,再没人敢提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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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侯冬娥大出血,命悬一线。日军索性通知高庄村:“想要人,拿钱。”村民东拼西凑,终于把奄奄一息的她抬回家。炕上铺满细沙,她浑身骨头像被抽空,只能斜靠着喘。两个月后能下地,公婆却相继病逝,家里只剩七岁的儿子。
抗战胜利,丈夫复员。乡亲们围在门口等热闹。男人听完整段经历,脸色铁青,把行李一扔:“休书自己拿着!”转身走得决绝。离异妇人带着孩子,活路艰难。接下来的几年里,她先后改嫁两次,日子才慢慢有口热饭。
1995年,国际上频频出现“慰安妇”调查的报道。邻村的李秀梅找到侯冬娥:“咱得说话,不然人家说咱们编故事!”侯冬娥沉默很久,只说一句:“说了又怎样?”李秀梅孤身赴日打官司,从第一次开庭到第六次败诉,前后跨越七年。法庭里,她曾哭到昏厥。法官冷着脸宣读判决:证据不足,驳回。旁听席一片唏嘘,她扶着栏杆,像瞬间老去十岁。
2003年,侯冬娥在村口集市摔了一跤,卧床数月。偶有小辈好奇地问:“太奶奶,那年你真被抓去了吗?”她摇头不答,看向窗外枯黄的山坡。眼角的泪没掉下来,却一直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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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春,李秀梅病逝,享年八十七岁。村里给她立了小碑,正面只刻名字和生卒,背面空白。人们心照不宣:那段往事,她们宁愿带进坟里,也不肯再揭开。
如今,档案里留下的口述材料加起来不过几百页,干瘪,却浸透血和盐。历史不会因为沉默而消散,更不会因为强权的否认而变形。纪录在那儿,证人总会凋零,纸张却静静提示:1943年的那声啼哭,没人能假装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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