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印钞机”到闭店潮：谁干掉了家门口的药店？

不少人觉得，药店这行当，永远是个朝阳产业，尤其是在大家越来越关注健康、老龄化也越来越明显的时候。

但最近这一两年，情况好像有点不一样了。有些药店的玻璃门上，开始贴出“转让”或者“清仓”的纸条，以前是时不时地冒出新店，现在是时不时地关店。

这就有意思了，当初大家挤破头都想进的行业，怎么就突然变天了呢？今天咱们就来聊聊这件事，看看药店这行是怎么从大家眼里的香饽饽，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一、 黄金时代：一场被政策与资本吹起的盛宴

药店的好日子，大约在2017年前后达到了一个高峰。核心的推动力，来自一项关键的国家政策——“医药分开”。

简单说，就是以前患者看完病，药基本只能在医院药房拿。医院卖药可以加价，这是一块不小的利润。后来，为了破除“以药养医”，国家要求公立医院药品“零差价”销售，并且明确处方可以外流。这相当于从一个每年万亿规模的医药市场里，硬生生切出了一大块蛋糕，直接摆在了社会药店的面前。

这个政策一出，就给资本和那些要进军药店行业的人发了个信号。

开药店的门槛，在当时看来并不算高：租个门面，配个执业药师，把货架摆满就能开张。更重要的是，当时的毛利空间确实令人心动：一盒成本十元的药，标价五六十元是常事。加上很多人刷医保卡支付，对价格并不敏感，所以高价药在各地都是司空见惯的。

于是，这种“左手赚差价，右手接医保”的模式，让药店看起来简直像个稳赚不赔的现金流水线，也让药店雨后春笋般在全国各地迅速生长起来。

根据行业统计，到2023年中，全国持有许可证的药店总数历史性地突破了64万家。这是什么概念？

打个比方：同期全国所有的新式茶饮店，包括蜜雪冰城、喜茶、奈雪等等所有品牌加起来，大概是51.5万家。药店比奶茶店还多了十几万家！

可以说，在中国街头商业的版图上，药店的密度达到了一个空前绝后的水平。

尤其是几家头部连锁药企，像老百姓、益丰、一心堂等，开始跑马圈地，它们的目标不仅仅是卖药赚钱，更是通过疯狂并购和开店，把门店数量做到上万规模，从而推高市值，再融更多钱去开更多店。这场游戏的逻辑是规模至上，仿佛谁的门店多，谁就掌握了未来。

2020年的疫情，给这场盛宴又添了一把火。 口罩、消毒液、感冒药被抢购一空，药店门口一度排起长队。这短暂的“高光时刻”，让更多人坚信，这是一个抵御风险的黄金行业。

二、 凛冬已至：三股寒流同时来袭

然而，盛宴的酒杯还没放下，凛冬的寒气已经从几个方向扑面而来。药店的困境，不是单一原因造成的，而是政策、市场、竞争环境三重变天的叠加。

第一股也是最猛烈的寒流：政策红利出尽，监管铁拳落下。

当初带来红利的医药分开，在实际落地中遇到了“肠梗阻”。处方从医院流到药店，通道并不顺畅，预期的巨大流量并没有完全兑现。蛋糕画得很大，但很多药店没吃到几口。

与此同时，作为药店生命线之一的医保，角色发生了根本性逆转。

过去，医保刷卡能给药店贡献40%到50%的销售额，是绝对的支撑。但后来，国家医保基金监管进入了“强监管”时代。

原因很简单，医保基金是老百姓的“救命钱”，但以前被钻的空子太多了。

比如，用医保卡刷保健品、生活用品的“骗保”行为，更隐秘的还有“回流药”的灰色链条——医保卡买出的药，被药贩子回收再加价卖给药店，医保资金就在这倒手中被蚕食。

现在，监管的力度越来越大。全国范围的“飞检”（不打招呼的突击检查）成为常态，更关键的是药品追溯码全面推行，每一盒药都有唯一身份码，从出厂到患者手里全程可追。这直接斩断了“回流药”的链条。仅2024年前9个月，全国就追回了违规使用的医保资金约160亿元。

监管收紧，对医保体系是天大的好事，但对那些曾依赖灰色操作的药店而言，无疑是釜底抽薪。

更让药店无奈的是，医保支付改革（如门诊统筹）让患者在社区医院看病开药，报销比例更高、更划算。结果，大量稳定的慢性病患者客流，反而被社区医院“吸”了回去。医保，从曾经的“供水方”，某种程度上变成了“分流者”。

第二股寒流：市场严重饱和，内卷到“血肉模糊”。

当64万家药店散布在街头巷尾时，残酷的内卷就注定无法避免。平均下来，不到2000人就拥有一家药店，远超国际上通常认为的合理水平。在不少城市街区，百米之内挤着三四家药店是常态。

生存空间被极度挤压，最直接的厮杀就是价格战。你卖十块，我卖九块五；你送鸡蛋，我送纸巾。很多常用药变成了导流品，根本不赚钱。

但成本呢？一个双证执业药师的月薪，这几年从五六千涨到了一万二左右，房租也年年看涨。利润越摊越薄，成本刚性上升，很多药店是在亏本硬撑。根据一些行业分析预测，2024年全国可能有接近4万家药店关闭，平均每天超过100家。

第三股寒流：跨界对手降维打击。

现在的对手，早就不只是隔壁药店了。线上药店的冲击更为致命。美团买药、京东健康等平台，依托巨大的流量和补贴，价格经常比线下便宜一大截，还提供“半小时送达”的便利。2024年，线上药品销售占比预计已达三分之一，年轻人甚至很多老年人都在改变习惯。

另一个强劲对手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随着国家强化基层医疗，在社区医院看常见病、开慢性病药，不仅方便、便宜，报销比例还高。对于精打细算的百姓，尤其是老年人，去社区医院刷医保开药的性价比，远高于去药店自费购药。这又精准分流走了药店一批最核心的客户。

三、 未来何去何从：淘汰与转型并存

那么，药店行业是不是就没戏了？也不是。它正经历一场残酷但必要的洗牌，未来方向会越来越清晰。

首先是残酷的整合与淘汰。

抗风险能力最弱的单体夫妻店和小型连锁，将是这轮“倒闭潮”的主力军。它们没有采购成本优势，没有资金升级系统，也没有专业服务能力，很难活下去。

行业集中度会快速提升，头部连锁企业将通过关闭亏损门店、并购优质区域品牌来“瘦身健体”，最终可能形成几家巨头主导的市场格局。有业内人士甚至判断，未来一两年，关店数量可能高达5-10万家。

其次是根本性的模式转型。

未来的药店绝不能只是一个“卖药的地方”。它必须找到新的价值。

一是向专业化转型，比如深耕“慢病管理”，为患者提供用药追踪、健康咨询等长期服务，从一次性交易变成健康管家。

二是向“健康便利店”转型，在合规前提下，合理增加保健品、医疗器械、母婴护理、个人健康护理等更高毛利的产品品类，成为满足家庭健康需求的综合站点。

结语

回头看，药店行业的跌宕起伏，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式商业故事：在政策东风下迅猛膨胀，在需求幻觉中过度扩张，最终在监管、市场和技术的多重变局下回归本质。

从遍地黄金到一地鸡毛，这个过程挤掉了行业的虚火和泡沫。对普通人来说，这未必是坏事。未来我们走进一家能存活下来的药店，得到的或许不仅仅是药品，更有专业的建议、透明的价格和安心的服务。一个行业的成熟，总要付出代价。而街边那些或新或旧的药店招牌，正是这场变革最沉默的见证者。

数据来源：

1. 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 药品监督管理统计年度数据（2023年）[R/OL]. (2024-03). 该报告公布了截至2023年底全国持有《药品经营许可证》的零售药店总数为 66.7万家。
2.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医疗保障局. 全国医疗保障事业发展统计公报（2018-2022各年度）[R/OL]. 历年公报数据显示，职工医保在零售药店的支出金额从1645亿元增长至2484亿元。
3. 上海市卫生健康委员会. (2017). 关于本市全面推开公立医院综合改革工作的通知[Z]. 该文件明确了公立医院药品“零加成”等核心改革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