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9月的一天,北京密云水库碧波无风。周恩来陪同久别重逢的埃德加·斯诺坐在小艇里,谈笑间水面闪着银光。周恩来指着远处巍峨的水坝,说那是新中国刚修好的“大机器”;斯诺则掏出随身笔记本写写画画。小艇靠岸前,斯诺忽然笑道:“二十四年前,你对蒋的评价我一直记着。”一句话,把两个人的思绪拉回到了1936年的陕北。
1936年6月中旬,华北正闷热。斯诺从北平潜行出发,他在护照上写的是“考察黄土高原风俗”;真正的目标却是被国民政府连年围剿、在媒体嘴里仿佛“禁区”般的陕甘宁边区。那时他同时为《每日先驱报》《太阳报》等多家报社供稿,胆子自然不小,可即便如此,他仍在行囊里塞了几盒美国产的骆驼牌香烟——总要以防万一。
艰难跋涉后,他抵达白家坪。黄昏的空地上,一个身着旧布军装、留有稀疏胡须的年轻军官先敬礼后开口,英语发音极准:“Welcome to Baoan,I’m Zhou Enlai。”没有隆重仪式,也没有层层岗哨,斯诺心里咯噔一下——赏金八万大洋的“周副主席”竟如此朴素。两人简短寒暄,周恩来吩咐李克农安排食宿,说转天详谈。
天色微亮,窑洞里的油灯尚未熄,周恩来已经备好一张92天采访日程表:采访部队、访问村落、会见干部,全权开放。斯诺心里直呼痛快。正商量细节,他忍不住抛出几个问题:“苏区前景如何?”“革命会不会夭折?”周恩来放下茶碗,声音不高却坚硬:“抗日将是必由之路,也是胜利之路。”
话锋一转,斯诺提出记者都无法回避的话题:“蒋介石作为军人怎样?”周恩来微笑,却只吐出三个字:“不怎么样。”稍作停顿,他才补充道:“战术上他模仿拿破仑,却没有拿破仑那股死战到底的士气;指挥一个团也好,一个师也罢,总爱摆英雄架子,结果把仗打糟。”这一评语掷地有声,斯诺暗暗惊叹——如此直白,当真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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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观说,那几年蒋介石在江西、福建、广东多线出击,屡屡调兵却收效有限。长城抗战失利后,北平的大门更是洞开。周恩来抓住的正是蒋的软肋:兵力虽多,却习惯机械追击,忽视士气与民心。对照史实,这番点评并非口舌之快,而是基于战场真实表现的冷静判断。
随后的三个月里,斯诺跟随红军辗转千里,采访毛泽东、贺龙、徐海东,也记录普通士兵的日常。行军途中缺盐少油,他和战士一样啃黄米团子;夜宿土窑时,大家围着马灯讨论国际形势。那些被官方报纸描绘成“匪徒”的人,在他眼里分明是意志顽强又乐观的队伍。回到北平后,他把所见所闻写进《红星照耀中国》,书稿很快在伦敦出版,反响惊人,一夜之间“红区”面纱被撕去。
抗战爆发,北平沦陷。斯诺家成了抗日青年的临时驿站,他把邓颖超化装成女佣护送到天津的故事,由于危险性太高,直到多年后才公开。那趟旅途里,他对日军小队长递上一整盒骆驼烟,嘴里念叨:“American friend,顶好。”旁人看似机智周旋,其实更包含对朋友安危的沉甸甸责任。
1950年代的东西方冷战,让斯诺与中国隔海相望近二十年。直到1960年再访,他已不再是单纯的战地记者,而是中国领导人认可的“老朋友”。周恩来陪他游密云水库,又安排他南下北上看建设现场,甚至让他采访末代皇帝溥仪。斯诺后来坦言,自己像读续集一样,见证了另一番中国。
1964年10月,中国第一颗原子弹成功爆炸。两周后,斯诺第三次访华。西花厅夜谈,他提出想采访核计划负责人。周恩来爽快回应:“我就是总指挥。”随即递给他十二张现场照片,并叮嘱可以公开。《新直言》周刊刊登后,很多持保守立场的西方报纸也被迫转载。周恩来懂得媒体规则:让“靠得住”的外国人说话,比自我吹号角更有效。
从1936年的黄土高原到1960年代的密云水库,周恩来与斯诺的交游跨越了烽火与冷战。两人一个是中国革命家的核心人物,一个是美国新闻界的独行侠;彼此欣赏,又彼此利用,但更多时候,他们分享的是对真实与公正的坚持。周恩来那句“在战术上他是外行”,不是饭桌吐槽,而是冷峻军事判断;斯诺执意传播这句话,也为读者打开了理解中国内战的一扇窗口。后来蒋介石再南迁、再整军,依旧难改战略被动,这句评语在事实面前不断被验证。
1972年2月15日,斯诺病逝于日内瓦诊所。翌年深秋,他的一半骨灰安放在北大未名湖畔。碑文十七字,出自周恩来手笔:伟大的美国朋友埃德加·斯诺之墓。湖水无声,却见证着两位异国朋友在跌宕年代结下的罕见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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