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日,我提着箱子站在高铁站台上。不是因为思念而去的地方没有了去处。丈夫说单位临时值班的话年夜饭随便吃点就行了。他说话的语气太熟练了,就像背了一条早就写好的通知一样。我没有再问下去的意思。车来了之后就被人群推来搡去向前走着,就好比一片失去方向感的叶子。
车厢很暖和,但是我的手一直在出汗。旁边座位上的年轻女孩发语音说:“妈妈,我们快到了吧。”声音甜得让人受不了。我低头看手机屏幕是黑色的,并没有人问我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等我去接他们。
母亲见到我时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婆家那边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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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值班。
她点点头,接过我的箱子。我这才发现她的接箱动作比以前慢了半拍,头发也白得比我记忆中快很多。心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就像一个学生被老师点名一样多年以后的今天。
家里还是老样子,但是处处又不一样。沙发套是新的,桌布过年时才铺上的红色格纹的。厨房里炖着肉,八角桂皮的味道很浓重化不开。我坐在小凳子上择芹菜的时候手指被冰水浸得发麻了
冷不冷?母亲问我的时候。
路上累不累?她又问。
都是老问题,例行检查。我一一作答,就好比在填写一份早已知道答案的问卷一样。
晚饭的时候父亲喝了一点酒,说起了村里哪家女儿离了婚又嫁给了条件更好的人。我低着头吃东西,并且假装没有听到。母亲忽然看着我说:“女人啊命好不好还是要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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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得很轻,好像是在说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
手中的筷子停顿了一下,心里咯噔一下。不是生气而是更钝的痛感——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被轻轻拨动了,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夜里睡在以前住过的那个房间。床还是原来的木板床,但是窗帘换成了新的。月光从没有闭合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冷冰冰的一道光影。盯着那束光线一直不能入睡。
母亲的话一直在脑子里不断重复。
这些年工作调动的时候,因为不愿意换城市放弃了晋升的机会;买房时选在离他单位步行十分钟的地方,每天都要多花四十分钟通勤时间;就连过年这样的事情也要等到他说“今年怎么安排”。我以为这是体谅、成熟的表现方式以及中年夫妻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现在才明白,这份默契所付出的代价就是我不知不觉中把自己变成了他的附属选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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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母亲叫我去洗漱的时候说邻居要来串门。我在卫生间里洗脸时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角上多了几条细纹,法令纹也像是两道浅浅的小沟壑了。我突然很明确地知道——我已经四十六岁了。没有多少“再等等”的时间可以等待着不被浪费掉。
邻居来了,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你爱人今年忙不忙呀?”什么时候能回来?我笑着替他解释说单位很忙、孩子工作抽不开身。母亲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并没有插话。
等客人走了之后,她把茶几上的瓜子壳收拾了一下后说:“你也不小了,能忍就忍一下吧。”就这样过着日子。
她的语气不是劝说,而是总结。老农告诉你要种的这块地就是这样子了,并不能长出别的庄稼来。
第一次感觉她很陌生。对我一生辛劳的人,我心中最温暖的归宿——原来她是把“忍耐”当作真理,并且理所当然地要把这个真理传给我。
中午给丈夫打电话。他接得很快,背景音里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值班到哪天为止?你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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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确定,你不用着急。声音平稳如解答一个陌生人的询问一般。
手里拿着手机,外面阳光很好,在阳台上腊肉也泛着油光。忽然问到:“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怎样过呢?”
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
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他问的时候,语气里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
我不知道。可能是母亲说的,也有可能是昨天晚上月光的缘故,或者是我的身体太累了——累得连假装不在乎都要使出全力了。
下午一个人去了河边。风很大,水面结了薄冰,在阳光下泛着脆弱的白光。想起二十岁结婚的时候大家都说我嫁得“安稳”。他不浪漫但是很踏实可靠。那时候我认为,“稳妥”就是最大的幸福。
现在才明白,稳妥其实可以理解为“不为你多走一步”的另一种说法。
傍晚回家后,母亲问我什么时候走。我有可能早点回来吧。
她愣了一下:“怎么了?”吵架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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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摇摇头。我们早就没有吵过架了。吵架要有意思,有愤怒的感觉,并且还要愿意为对方消耗情绪。而我们在各自的轨道上自得其乐地、礼貌地相处着,在彼此之间留出一定的空间和距离并不侵犯到别人的生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第一次认真地想“离婚”这两个字。不是歇斯底里、也不是委屈控诉,而是一种冷静的盘算——就好比在超市比较两种商品一样,在利弊之间权衡取舍,并且计算得失。四十六岁以后还有三十年左右的时间可以重新开始吧?这三十多年还能不能为自己再安排一次呢?
母亲在隔壁房间咳嗽,声音很沉闷地压着嗓子。我忽然知道——她下午说的那句话,并不是要伤害我的意思。只是把她的时代所信奉的生存法则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了而已。而如果我不改变现状的话,总有一天我会告诉自己的女儿同样的事情。
这才是最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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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买到了最早的车票。母亲送我去到门口,在我的包里塞了一袋刚蒸好的枣糕。“路上注意点”,她说,“小心一点。”
我抱了她一下,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用力。轻轻拍着我的背,并没有问什么问题。有些事情不用去询问就可以知道的。有的答案已经存在于空气中之中了
车开动的时候,我没有掉眼泪。外面的田野往后倒退着飞驰而过,在冬末春初寒风中泛绿的小麦也向后飘去。我只清楚地知道有些婚姻不是因为大吵大闹才坏下去的而是悄无声息间就变成了一个人成了另个人的模样
我还没有离婚。但是我知道,不管离还是不离都不应该由一句话“女人命里该这样”来决定。
高铁提速,城市轮廓在远方渐渐显现出来。打开手机后屏幕亮起的光映到了车窗上和我的脸重合在一起
真正让我想要改变的,并非丈夫冷漠的态度、母亲的观点,更不是这段婚姻本身。四十六岁的今天早晨突然觉得不想再被任何人轻飘飘的话安排余生了
那是一种迟来的觉醒。带点羞愧,但是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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