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传禄：故乡的年俗.守岁

故乡的年俗.守岁

文/张传禄

“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两年。”这句老话像一枚褪色的邮票，贴在记忆的信封上，一揭起，便是故乡守岁时那暖融融的烟火气。小时在故乡过年，守岁是刻在骨子里的习俗，任谁也舍不得打破。那时的农村没有暖气，隆冬的寒意在年三十夜里格外凛冽，却丝毫挡不住一家人围坐相守的热乎劲儿。如今想来，那围炉夜话的时光，原是中国人传承了千年的温柔仪式，从先秦篝火到农家煤炉，守岁的形式变了，藏在烟火里的心意却从未改变。

年三十的下午，母亲便开始忙碌。土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炖着腊肉的铁锅咕嘟冒泡，肉香混着蒸年糕的米香，顺着烟囱飘出老远，把年味酿得愈发醇厚。父亲则会把家里唯一的煤炉搬到堂屋中央，添足上好的块煤，橘红色的火焰舔着炉壁，映得屋顶的椽子都染上一层暖光——这煤炉，大抵就是古时“庭燎”的乡村延续。《周礼》中记载的岁末篝火，是古人驱邪迎阳的虔诚，而故乡的煤炉，虽没有宫廷火把的盛大，却以同样的温暖，守护着一家人辞旧迎新的期盼。煤炉上总坐着一把铜壶，水开时咕嘟咕嘟地唱，白汽顺着壶嘴袅袅升起，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细小的水珠，落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像是时光流淌的印记。

天一擦黑，鞭炮声便在村子里此起彼伏地响起来。父亲会带着我去贴春联，红纸黑字在暮色里格外鲜亮，“一元复始”对“万象更新”，横批的“新春大吉”被夜风拂得轻轻晃动。回到屋里，母亲已经摆好了年夜饭的碗筷，八仙桌上摆满了菜肴：油光锃亮的腊肉切片、金黄酥脆的炸丸子、冒着热气的炖土鸡，还有一碗白胖的汤圆，象征着团团圆圆。这桌简单的农家宴席，恰是唐宋“守岁宴”的民间缩影。祖父总是第一个动筷，他夹起一块腊肉放进我碗里，笑着说：“吃了年饭，就要守岁啦，守到天明，来年无病无灾。”后来才知道，这朴素的叮嘱里，藏着古人“守长岁”“守孝岁”的深意——于孩童，是盼茁壮成长；于长辈，是愿福寿绵长。

没有暖气的堂屋，全靠煤炉和一身厚棉衣抵御严寒。我裹着母亲缝的大棉袄，袖口和领口絮着厚厚的棉花，仍忍不住把双手凑近煤炉取暖。祖母会把炒好的瓜子、花生和糖果摆放在小桌上，一家人围炉而坐，说着家常。祖父讲起他年轻时的守岁故事，说以前没有煤炉，就靠烧柴火取暖，一家人围着灶台坐一夜，柴火映着每个人的脸，暖得很。他还说，老一辈人守岁，要把屋里屋外打扫干净，旧物归置整齐，这是“除陈布新”，要和过去的一年好好告别。母亲则一边剥花生，一边念叨着这一年的收成，说着我长高了多少、懂事了多少，那些平日里羞于表达的牵挂，都在灯火下化作了温柔的絮语。这场景，与唐太宗笔下“共欢新故岁，迎送一宵中”的热闹虽有不同，却有着相同的内核——没有喧嚣的打扰，只有家人的陪伴，在回顾与感恩中，为旧岁画上圆满的句号。

夜深了，寒气更重，屋檐下的冰棱子似乎都在轻轻颤动。父亲会往煤炉里再添几块煤，火苗窜得更高，把每个人的脸颊都烤得通红。我实在困得睁不开眼，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母亲便把我抱在怀里，用她的棉袄裹着我，我的头靠在她的胸口，听着她平稳的心跳声，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倦意便一点点消散。祖父和父亲则会借着煤炉的光，翻看旧报纸或是闲聊农事，话语间满是对来年的期盼：期盼风调雨顺，期盼五谷丰登，期盼一家人平平安安。那时没有智能手机，没有抢红包的热闹，春晚也只是黑白电视里模糊的画面，却让每一分时光都显得格外真切。原来守岁从不是一场拼体力的熬夜大赛，而是放下浮躁，与家人共度的温柔时光。

零点的钟声敲响时，全村的鞭炮声瞬间沸腾起来，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父亲会抱着我跑到院子里，点燃一挂长长的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震耳欲聋，烟雾缭绕中，我仿佛看到旧岁的烦恼都随着鞭炮声散去，新年的希望正悄然萌芽。回到屋里，母亲端来热腾腾的汤圆，每个人都吃一碗，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暖到心底。祖父说，我守到了五更天，来年一定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其实他不知道，真正守住的不是时长，而是一家人团聚的温情，是对岁月的敬畏，对未来的期许。

天快亮时，我终究还是抵不住困意，在母亲的怀里沉沉睡去。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棂照进屋里，煤炉里的火还在微微燃烧，空气中仍弥漫着鞭炮和食物的香气。如今身在城市，暖气充足，过年时的选择也愈发多样：有人刷剧熬夜，有人抢红包到凌晨，有人结伴出游跨年。但我总觉得，少了些故乡守岁时的纯粹与温暖。那些围炉夜话的家常、煤炉旁的暖意、长辈的叮咛，都成了记忆中最珍贵的片段。

从先秦的庭燎篝火，到唐宋的守岁宴席，再到如今的多元跨年，守岁的形式一直在变，可不变的是那份对团圆的执着，对家人的深情。它不是非要熬到天明的执念，而是哪怕只是坐在一起说说话、吃顿饭，心里装着彼此，装着对新年的祝福，便是最好的守岁。“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两年”，故乡的守岁，守的不仅是旧岁的余温，更是新年的希望，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是中国人最温柔的时间仪式。无论岁月如何变迁，那份藏在烟火气里的温暖记忆，始终在心底熠熠生辉，提醒着我：心安之处即是年，守得住人心，便守得住岁岁欢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