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27日,怀仁堂授衔典礼刚结束,许光达在台阶口轻轻眯起眼睛。军衔金光刺得他微微发酸,医务人员随即建议去做一次全面眼科检查。然而,大将公务繁忙,这一拖就是八年,直到1963年夏天视力骤降,他才住进了北京解放军总医院。
301医院成立不过十来年,已被看作“共和国的健康堡垒”。许光达住进特护区的消息很快传到总政保健部门,几位医护被点名组成临时专家组。年逾花甲的张福星任组长,他从日本留学归来后一直主攻角膜病变,是建院时就被高薪聘请的“定海神针”。
初诊那天,张福星用裂隙灯反复比对,给出“老年性晶状体硬化并角膜营养不良”结论,若不手术,两年内恐失明。他把方案铺陈在桌面:“分期切开,局麻,不走西方全麻模式。”许光达爽快答应:“你是行家,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一句“全权托付”让张福星感到从军旅到白袍都少见的信任。
8月8日上午八点,手术台灯光打得炙白。张福星连着站了三小时,临近收尾时,他的显微操作出现半毫米误差,角膜缘被划破。术毕不到半小时,许光达右眼充血肿胀。复查指标跳红线,手术判定失败。
保健局当日晚十点通报,要弄清技术原因,也要查管理漏洞。调查组名单一公布,手术室里的张福星握着病历本自言自语:“完了,这下瞒不住了。”旁人没听懂,他心里却明白——解放前在上海开私人诊所时,手续并不完备,担心这一页旧档被翻出。
消息传到病房,许光达先问护士:“张主任情绪怎样?”得到“状态不佳”的回答,他叮嘱随员把医生请来。客厅里,大将先开口:“我眼睛折腾几十年,这次是意外。责任先挂在我这儿,手术组任何人不许受处分。”一句话拦住了进一步追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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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靖华随后端上热茶,轻声对张福星说:“医生和战士一样,都在第一线,难免有偏差。”这并非客套,许光达在长期战争岁月里经历过多少手术失败,他深知概率面前谁也无法百分百胜算。
有意思的是,调查组来到医院,发现术前准备、器械消毒、术中记录都符合流程,唯一问题正是那道意外划痕。主任医师汪士铎写的结论是“非责任性事故”。文件摆到中央保健委员会时,追责意见被按下不发。
张福星情绪逐渐平复,可他依旧惴惴,“如果大将转院,医患信任链就断了。”此时许光达提出:先保守治疗,三周后再行补救手术,主刀人不变。保健局虽感冒险,但拗不过当事人,坚持加派两名年轻助手,并引入最新国产显微镜。
9月初的北京夜凉如水,补救手术在无影灯下开始。张福星改变刀路,从角膜上方进切,成功避开受损区。一个半小时后,晶体干净植入,缝合时线扣紧密、无渗漏。术后第七天拆纱布,许光达能清楚辨认挂在墙上的《解放军报》标题。护士拿对数视力表,他稳稳读到0.8。
恢复期间,部队同僚来访,他笑说:“医生审视我的眼,我得审视自己的心。”这句话后来在301内部成为讨论典范,医患双方互信不是口号,而是一次次拿事实举例出来的。
值得一提的是,调查最终结论除“技术意外”另外加了一条:应建立高强度手术后值班机制,一旦出现并发症可即时处理。此后,301医院将眼科夜班从单班改为双班,配备急救药箱和备用显微设备,一直沿用到今天。
许光达的眼疾痊愈并非故事终点。1964年春,他在部队会议上谈保健工作时突然提到:“医生救人,要把风险写进章程;指挥员打仗,也得把伤亡写进计划。缺了哪一条,都不是实事求是。”当时会场静得能听见铅笔滚落。
一年以后,张福星在学术期刊发表《复杂角膜手术意外处理十例》。署名栏除他自己,还特意附上一句致谢:“感谢患者许光达同志的理解与支持。”这篇论文后来被译成俄文,寄往莫斯科眼科中心,也让苏联同行第一次注意到新中国自主改良的角膜缝合法。
再过几年,“文革”风浪席卷各行各业,许多医师被批判。张福星因那段“私营诊所史”差点被揪出,正是调查结论里“手术成功与医德可信”的记录挡了一劫。一张薄薄的档案纸,成了他的护身符。
1970年代末,许光达因长期劳累离世。整理遗物时,工作人员在抽屉发现一张折痕明显的手术记录单,右上角用钢笔写着:“信任,胜过黄金。”没人知道他哪天动笔,只知道那枚字迹清晰,足够说明事情分量。
医生救人,患者托命,两者间一旦有裂痕,哪怕只有半毫米,也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1963年那次刀口误差留下的教训,被记录、被总结,也被后人一遍遍提起,在医院走廊的灯光里,仍看得见那道曾经的闪烁红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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