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走基层｜“一尺长城”的约定

　　新华社太原2月6日电（记者张哲）在山西山阴县境内，腊月里的新广武山头，寒风贴着山脊呼啸而过，卷起地面残留的雪粒。广武明长城在天空下显出一道静默的弧线。

　　这道修筑于明洪武七年的边墙，东接雁门关，西望宁武旧城，是国内现存包砖较为完整的明长城遗存之一。长城保护员尹成武踩着碎石与冻土混杂的小路在山上走着，对身后的年轻人提醒道：“踩实了，这段路滑。”

　　雪后的广武明长城（无人机照片）。新华社记者 张哲 摄

　　尹成武今年69岁，这是他守护广武明长城的第47个年头。

　　守护与巡查不止是“走一走”。风雨冲刷导致夯土流失、墙体局部滑坡的风险始终存在，长城保护员需要密切关注自然力造成的损伤，及时上报险情。尹成武每天走在10多公里的山脊线上，时常弯下腰身，查看墙根是否出现新的水毁或缺口，又不时伸手触摸砖石，判断墙体内部的湿度与风化程度。

　　山顶的风永远比山下大，尤其在冬季，他必须及时清理敌楼顶部的积雪与顽固的枯草，确保排水孔道绝对畅通——任何一点堵塞，都可能意味着气温回暖时，融化的雪水渗入内部，加剧敌楼结构的糟朽。

　　尹成武正在巡查敌楼情况并拍照留存记录。新华社记者 张哲 摄

　　巡查期间，他总会走到著名打卡点——“月亮门”前，站上一会儿。这里原来是一座敌楼，多年前一场大风后，上部坍塌，只留下一个弧形的砖石拱券。他伸手，手掌缓缓拂过冰冷粗糙的砖面。“我小时候，它还是座完整的敌楼。”他的目光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这份对原貌的清晰记忆，让他对眼前的每一处残损都格外在意。

　　图为广武明长城标志性建筑“月亮门”。新华社记者 张哲 摄

　　这份巡查日常始于1979年。22岁的尹成武，成为广武明长城第一名保护员，那时的他手里只有两件工具：一根20米的皮尺、一盘50米的米绳，还有一枚洋钉。

　　他常清晨出门，怀里揣两个窝头，军用水壶灌满开水。在城墙起点钉下洋钉，拉直米绳走五十米，做标记，返回起点，再来。遇到陡峭破碎处，便换上皮尺，一尺一尺地量。墙高、城宽、敌楼规模、箭窗尺寸……铅笔在稿纸上沙沙作响。中午，找个背风的敌楼角落坐下，就着山风和凉水啃干粮。

　　尹成武用皮尺测量敌楼的详细数据。新华社发

　　尹成武独自测量了两段核心城墙的数据。夜晚在灯下整理密密麻麻的数据，最终得出一个数字——5033米，与多年后，卫星遥感测量的精确数据5038米，相差仅5米。

　　“那根皮尺还在。”在尹成武家中，一个旧布包被层层打开，里面是那根已经泛白、刻度模糊的皮尺，旁边还有一沓纸质脆黄的信纸，蓝黑墨水的数据依然清晰。“舍不得扔，”他说，“这是一尺一尺拉出来的。”

　　图为尹成武用来测量广武明长城的皮尺、米绳以及记录数据的信纸。新华社记者 张哲 摄

　　如今，长城保护员的队伍不断充实。当地的长城保护员已有15人，分段守护这座“宝藏”。但他还是常常“不放心”，自己再去转一遍。遇到新来的保护员，他总反复叮嘱：“看裂缝是不是变宽了，看排水沟堵没堵，看顶上有没有新塌的痕迹……得记，得拍，得上报。”

　　尹成武在检查墙体。新华社记者 张哲 摄

　　曾经冷寂的长城脚下渐渐有了“人气儿”。旅游步道修起来了，游客服务中心建起来了，周边的村子开了20多家农家乐和小饭店。游客们看完长城，尝尝本地的小杂粮。“长城‘活’起来了，村子也‘火’起来了。”尹成武觉得，这是他守护的另一份喜悦。

　　临近春节，山下的新广武村开始有了年味。但尹成武的日程表上，没有“休息”二字。“过年游客多。”他说得平淡。春节假期，他反而会更忙。巡查的频次要提高，要给远道而来的外省游客讲讲这段“原汁原味”的明代长城。

　　尹成武结束了一天的巡查，准备下山。新华社记者 张哲 摄

　　下山时，夕阳把长城的影子拉得很长。尹成武指向城墙的方向说：“从这头到那头，是一尺又一尺的长度。从1979年走到今天，是我半辈子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