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闲聊总说“人活九十九,无病无灾就是福”,可这话落在大伯身上,谁都不敢当着他面说。大伯年轻时是村小学的代课老师,写得一手好毛笔字,俩儿子从小就跟着他念三字经、练毛笔字,大儿子稳重,继承了他的耐心,后来当了村医;小儿子机灵,考上了外地的师范,也成了教书先生。一家仨“文化人”,在村里是独一份的体面,逢年过节,俩儿子带着媳妇孩子回来,院子里满是欢声笑语,大伯坐在堂屋,看着孙辈们追跑打闹,嘴角就没合上过。
变故是突然来的。大儿子四十七岁那年,村里有人半夜突发急病,他冒雨骑车去出诊,半路摔进沟里,脑出血没抢救过来。那时候他大孙子刚上初中,小孙女还在怀里抱着,弟媳哭得晕过去好几次,大伯攥着大儿子写的病历本,指节都捏白了,硬是没掉一滴泪,只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没出来。谁料想,时隔八年,小儿子在学校加班批改试卷时,突发心梗,也走了,留下刚上大学的儿子和下岗在家的媳妇。
俩儿子接连走后,大伯把书房的门彻底锁了,钥匙埋在院子里的老桂花树下。他不再教孩子们写字,也不再跟人下棋聊天,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去地里,家里的三亩田,种上了小麦、玉米,还有俩儿子爱吃的红薯。他年纪大了,弯腰都费劲,可除草、施肥样样亲力亲为,累了就坐在田埂上,摸出烟袋锅子,慢悠悠地抽,眼神望着远方,像是在看两个儿子小时候在田埂上追蝴蝶的样子。
我和老公常去看他,每次去都带点肉和水果,他总是说“不用带这些,我自己种的菜够吃”,可转身就把肉炖了,给俩儿媳和孙辈们留着。大儿媳带着俩孩子守着村里的老房子,小儿媳带着儿子在外地打工,逢年过节回来,大伯就提前把院子打扫干净,把孙辈们爱吃的零食买好,忙前忙后,像个陀螺。有一回,大孙子跟同学打架,被老师请了家长,大儿媳急得直哭,大伯拄着拐杖去了学校,没打没骂,只是给老师鞠了个躬,又给孙子讲了半天道理,那语气,还是当年教书时的温和,可我分明看见他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村里人有说闲话的,说“大伯命硬,克死了俩儿子”,还有人说“他这辈子享了俩儿子的福,现在该遭罪了”。这些话传到大伯耳朵里,他只是笑笑,依旧每天去地里干活,依旧把孙辈们护得紧紧的。有一回我忍不住问他:“大伯,您心里就不难受吗?”他蹲在田埂上,抽着烟袋锅子,慢慢说:“难受啥?俩小子都是干正事走的,不丢人。我要是倒下了,这几个孩子咋办?他们爹妈不在了,我这个爷爷再不撑着,他们就真没靠山了。”
去年冬天,大伯得了重感冒,高烧不退,俩儿媳都赶了回来,孙辈们也请假守在床边。医生说年纪大了,得好好休养,可他烧一退,就惦记着地里的麦子,非要去看看。大儿媳拦着他,他说:“我去看看心里踏实,这麦子是给孩子们留的口粮,不能荒了。”我们拗不过他,只好扶着他去地里,他蹲在麦田边,用手摸着麦苗,眼神温柔得像在摸自己的孙子。
前几天去看他,他正在院子里教大孙子写毛笔字,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在他们身上,地上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温暖的画。大孙子写得有模有样,大伯在一旁指点着,语气耐心又温和,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村小学教书的日子。我看着他满头的白发,还有脸上深深的皱纹,忽然明白,他的“好好活着”,从来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替俩儿子撑起这个家,替他们看着孙辈们长大成人。
人这一辈子,谁都难免经历生离死别,有些人被苦难打垮,有些人却把苦难化作责任,咬着牙往前走。大伯就是这样的人,他把失去儿子的痛,藏在心底最深处,把对儿子的思念,化作了照顾孙辈的动力。只是有时候,我看见他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望着俩儿子的照片发呆,烟袋锅子灭了都不知道,心里就酸酸的。
如今,大伯的孙辈们都长大了,大孙子考上了大学,小孙子也上了高中,大孙女也成了家,日子越过越好。大伯依旧每天去地里干活,依旧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村里的老人们都说,大伯这辈子值了,可只有我们知道,这份“值了”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艰辛和思念。或许,这就是为人父母、为人祖辈的担当,哪怕心里再苦,只要孩子们能好好的,自己就有好好活着的勇气。只是不知道,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他会不会在梦里,看见俩儿子笑着向他走来,喊他一声“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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