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顺二年(公元952年),兖州。
节度使慕容彦超召集乡兵入城,引泗水注入城濠,决计叛周。
一年前,他还在给周主郭威上表谢恩;一年后,他成了周廷征讨的叛臣。
从忠臣到叛将,只用了一年。但从疑惧到决裂,却是一个无法逆转的过程。
一
慕容彦超的疑惧,始于汴京。
当年,他从汴京逃归兖州后,"心常疑惧,昼夜不安"。史书用了"昼夜不安"四个字,可见其惶恐之深。他特遣人贡献方物,自表歉忱,探试周主意向。
周主郭威的反应出人意料。他不但加授慕容彦超为中书令,还遣翰林学士鱼崇谅至兖州传旨抚慰。
那道诏书写得极为周到,其中有这样一段话:
"向以前朝失德,少主用谗。仓猝之间,召卿赴阙,卿即奔驰应命,信宿至京,救国难而不顾身,闻君召而不俟驾。以至天亡汉祚,兵散梁郊,降将败军,相继而至,卿即便回马首,径返龟阴。为主为时,有终有始,所谓危乱见忠臣之节,疾风知劲草之心。"
这段话肯定了慕容彦超在前朝的忠诚,也解释了他逃归的合理性。周主甚至说:"若使为臣者皆复如是,则有国者谁不欲大用斯人!"
最后,诏书明确表态:"卿但悉力推心,安民体国,事朕之节,如事故君,不惟黎庶获安,抑亦社稷是赖!但坚表率,未易替移,由衷之诚,言尽于此,卿其勿疑!"
"卿其勿疑"四个字,是周主的承诺。
但慕容彦超还是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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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史载,慕容彦超得了此谕,"心终未释"。
更要命的是,他听闻刘贇暴死的消息,"益不自安"。刘贇是谁?也是节度使,也曾拥兵自重。如今暴死,或许是巧合,或许是警告。史书未明言刘贇死因,但慕容彦超显然往最坏的方向想了。
于是,他开始准备。
募壮士,蓄刍粮,购战马——这是军事准备。
潜使人通书北汉——这是寻求外援。
但他的使者被关吏截获,奏报周廷。事情败露了。
周主郭威的应对依然克制。他命中书舍人郑好谦申谕慕容彦超,与订誓约。这是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慕容彦超始终不信。他令都押牙郑麟诣阙,表面"伪输情款",实际"实觇机事"——假装示好,实则刺探虚实。
他还捏造了一封天平节度使高行周的书信,说是高行周约他造反,因此出首自保。
周主郭威拿到这封信,披书审阅后,"不禁微笑道:'鬼蜮伎俩,怎能欺人!'"
他将书信颁示高行周,高行周果然奏辩,兼且谢恩。真相大白。
周主即遣閤门使张凝领兵赴郓州,为高行周助守。这是防范,也是警告。
三
慕容彦超"计不得逞",又改变策略。
他上表请求入朝,周主允准。
但没多久,慕容彦超又上覆奏,"伪称境内多盗,不便离镇"。
史书用了"伪称"二字,说明这是借口。周主"付诸一笑",既不追究,也不催促。只是等着他发难,"兴师问罪便了"。
史书评价这一段:"并非姑息养奸,实是请君入瓮。"
周主郭威看透了慕容彦超的心思。既然对方一定要反,那就让他反个明白。名正言顺地讨伐,总比暗中算计更光明磊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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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广顺二年,慕容彦超终于撕破脸皮。
他召乡兵入城,引泗水注入城濠,预备战守。派部吏伪扮商人,混入南唐求援。一面募集群盗,剽掠邻境。
朝廷下诏,命沂、密二州不复属泰宁军。这等于削减慕容彦超的地盘。
慕容彦超"决计抗命"。
这时,判官崔周度站了出来。他劝谏道:
"东鲁素习《诗》、《书》,自伯禽(周公子)以来,不能霸诸侯,但用礼仪守国,自可长世。况公对朝廷并无私憾,何必自疑?主上又再三谕慰,公能撤备归诚,定可长享富贵,安如泰山。公岂不闻杜重威、李守贞故事,奈何自取灭亡呢?"
这段话说得很明白。第一,兖州向来不是霸业之地,只能守成;第二,慕容彦超与朝廷无仇,完全可以和解;第三,周主已经再三安抚,态度很明确;第四,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杜重威、李守贞都因叛乱而亡。
但慕容彦超"不从",还是叛了。
五
周主郭威立即出兵。他命侍卫步军都指挥使曹英为兖州行营都部署,齐州防御使史彦韬为副,皇城使向训为都监,陈州防御使药元福为都虞侯,东讨慕容彦超。
慕容彦超闻周廷出师,急忙遣人南行,约南唐夹攻。
南唐也确实派了援兵。参军韩熙载曾上书谏阻道:"郭氏奸雄,不亚曹、马,得国虽浅,守境已固。我若妄动兵戈,恐不独无成,反且有害呢!"
但唐主李璟还是派了指挥使燕敬权领五千人往援。
燕敬权到下邳后,"恐众寡不敌,退屯沭阳"。他大概也知道,五千人不可能改变战局。
结果,徐州巡检使张令彬潜师袭击,捣破唐营,将燕敬权活捉,献入周廷。
这本来是杀头的罪。但周主郭威却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释缚,赐衣服金帛,放归本土。
燕敬权"感泣谢罪"。周主面谕道:
"奖顺除逆,各国从同,难道江南独异致么?我国贼臣,据城肆逆,殃及万民,尔国乃出助凶逆,诚为不解。尔可归语尔主,勿再失算!"
这段话说得很清楚。讨伐叛臣是正义之举,各国都应该支持。南唐却援助叛军,是看不清形势。希望唐主不要再犯这样的错误。
燕敬权应命辞行,返报唐主。唐主"也觉感激",不敢再援慕容彦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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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这个故事的结局,史书没有详细记载。但从周主的布局看,慕容彦超的下场已经注定。
从头到尾,周主郭威都在给慕容彦超机会。加官进爵,诏书安抚,订立誓约,允许入朝——每一步都是台阶,让他下来。
但慕容彦超选择了疑惧。他不信诏书,不信誓约,甚至捏造书信、伪称盗贼,用尽了小聪明。
最终,他还是走上了叛乱的道路。
史书评价周主的策略:"并非姑息养奸,实是请君入瓮。"这不是软弱,而是智慧。让对方先反,名正言顺地征讨,远比暗中算计更有道义。
而慕容彦超的悲剧,或许从他疑惧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崔周度说得对:"公对朝廷并无私憾,何必自疑?"
但在那个乱世,节度使们见惯了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刘贇的暴死,杜重威、李守贞的前车之鉴,都在提醒他们:权力是靠不住的,只有兵权才是保命的底牌。
可他们忘了,举兵叛乱的结局,往往比归顺朝廷更惨。
从"心常疑惧"到"决计抗命",慕容彦超走过了一年。
这一年,周主给了他无数次机会,他却一次次错过。
最后,他用一场必败的叛乱,印证了自己最初的疑惧——只不过,这疑惧不是周主给的,而是他自己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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