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元年前一年,1860年九月初,北京至江南的驿道上尘土飞扬。一名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使者勒马换鞍,一句“京师危急,速往勤王!”如鞭子般抽在耳畔。信的收件人,正是当时在皖南祁门督战的两江总督曾国藩。可不到两个月,北方的炮声平息,圆明园成灰,京城门洞开,而湘军主力却连一步都未曾踏出安徽。世人不禁追问:十二万湘军何以袖手旁观?
沿时间线回溯,英法联军这次北犯并不突然。早在咸丰七年(1857),广州城陷落,天津条约甫一签订即遭搁置,英国专使额尔金、法国公使葛罗已在筹划“敲开紫禁之门”。咸丰十年七月,英法两国两万余人再度北上,自大沽登陆,换装为轻装行军,炮兵与海军配合,在运河北岸步步逼近。此时清廷仓促召集的守城兵约三万四千,名义上占优,实际上热兵器火力与训练水准与对手完全不在一个层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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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里桥一战不过半日。僧格林沁的蒙古铁骑在排枪与臂膀粗壮的锡克骑兵夹击下溃不成军,尸横遍野。记载称英军战死五人、伤四十余,而清军阵亡三千,满蒙八旗最后的锐气自此折断。随后的十月,咸丰仓皇北奔热河,紫禁城从未如此萧条。
与此同时,南方的天空也在燃烧。湘军十余万围困安庆,炮垒绵延百里,八百里洞庭的船只日夜送粮。太平军麾下的李秀成却趁隙发动第二次西征,连下徽州、广德,箭指祁门。战报显示,湘军主力三日两夜不敢撤营,一旦外围失守,祁门恐成第二个江南大营。曾国藩在帅帐外悬一柄利刃,自言“城破则刎颈以谢天下”。可就在这进退维谷之际,皇帝的密诏摆在案头:三千精锐,即刻北上,归胜保节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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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保此人,满洲镶白旗,屡战屡败,外号“败保”。他与湘系积怨颇深,曾被胡林翼痛斥“轻而不整,贪而无亲”。把鲍超的“霆字营”交给这位宿敌,无异于拱手让出心头肉。湘军将佐低声议论:“若真把枪交给旗营,咱弟兄今后怕是要给人打前站了。”短短一句闲话,道破了曾国藩的忌惮——权兵分离,便是割肉断臂。
有人或问:忠君爱国的旗号呢?在军务会议上,诸将表面皆称“当援京师”,但随即抛出三道难关:一路千里辎重难继,后方安庆围而未下,徽州咽喉被夺。一句“南疆未靖,北援无凭”,实际上把勤王的热度降到了冰点。曾国藩旋即上奏,请求自率或令胡林翼北上,暗地里却命人在营外加筑壕沟,继续围困安庆。
时间在奏折来回中流逝。京城里的议和声逐渐盖过了炮声;而祁门前线,湘军的榴弹已经把安庆城墙轰得粉碎。等到咸丰批准曾国藩的新方案时,洋枪已在紫禁城上空燃放庆祝胜利的焰火,勤王成了句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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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的算盘并不复杂。英法不过索赔通商,钱可再挣;而太平军若坐大,江南财赋断流,天下局势就成了另一副面孔。与其北上做旗营的配角,不如留下来当自己战场的主角。现实很快验证了这一判断——《北京条约》签定,英法人班师。朝旨也随之改变:“曾胡仍督剿贼务,鲍超毋庸北行。”一纸诏书,既结束了勤王闹剧,也默认了地方军阀的先斩后奏。
安庆失守在咸丰十一年七月,城中军民殆尽,血流成渠。随后湘军北指天京,城破之日,十里内外烈焰遮天。西式“洋枪队”在石达开旧部的巷战中大显身手,火帽枪声中,一座城池变作焦土。洋人与湘军的合作,成为晚清“中体西用”的第一幕,也让外战外行、内战内行的批评声此后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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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看那封快马送来的密诏,只用了几张薄纸,却映照出晚清政治的深沉裂痕:皇权摇摇欲坠,旗汉隔阂日深,地方武装羽翼渐丰。当京师危急与地方生死相交叠,曾国藩的选择并不意外。湘军留在江南,拱卫的其实是自己的权力版图;北京陷落,留下的烫手山芋还是要由最高统治者亲自去捂。咸丰最终病逝于避暑山庄,木兰围场的秋风里,帝国朝廷与地方大员之间的信任已成昨日传说。
从这一役往后,清帝国倚重地方练勇的闸门彻底打开。楚军、淮军、川军、黔军陆续登场。枪炮声里,新的武装集团各自为战,谁也不肯轻易交出手中的兵权。“宁与友邦,不予家奴”的怀疑,从宫闱传到营帐,成为晚清最后数十年无法愈合的伤口。而1860年那一场本可挽回的京城之殇,不过是漫长溃败中的一次敲钟提醒:当大厦已倾,忠诚与算计之间的天平往往倾向于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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