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痛的怀念
小白玉霜是白玉霜的养女,小名小福子。白玉霜姓李,小白玉霜随着养母也姓李,取名再雯,艺名小白玉霜。
小白玉霜从小生活在白玉霜这个家庭,真是说不尽的苦哇!白玉霜的妈妈胖李奶奶,是个喝人血的老板娘。小白玉霜从小卖到李家,白玉霜举手就打,开口就骂,说是养女,其实在李家还不如个使唤丫头。上台演戏不久,就被胖李奶奶逼着去同候那些有钱人和官老爷们,可怜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就得了妇科病。
小白玉霜很聪明,长得也漂亮。白玉霜在世时,她演二旦,给养母配戏,已在观众中有了基础。但由于白玉霜在世,她不能单独挑班儿,直到白玉霜死去,小白玉霜才出了头。
白玉霜死后,白玉霜戏班里的老人都叫小白玉霜担起主角的担子,他们知道小白玉霜在观众中已经有了一定的声望。她唱、演的确都不错。于是白玉霜的戏班由小白玉霜担起来了。白玉霜的牌匾上加了一个"小"字,街上海报也换成了小白玉霜,当时新老观众都很轰动。
小白玉霜从小随养母演戏,白玉霜的戏她都会唱。她年轻漂亮,身材比白玉霜瘦一点,嗓音也窄了一点。但她唱起来又有新的创造,观众也非常欢迎。小白玉霜很快成了白派的继承人。班里的老人们都很高兴,并热情帮助她。他们管白玉霜叫"大白",把小白玉霜叫做"小白"。
我跟小白玉霜是从小的姐妹,十几岁就和她同台演出,合演过很多戏。她的戏路子很宽,但最难得的是她唱戏非常有戏德,台下肯帮助人,台上也从不嫉妒人。她说她从小就受养母的气,养母的嫉妒使她在台上唱戏常常提心吊胆,因此她能体恤同行。这一点,在戏班里是很可贵的品德。
在旧社会,常有合作义务戏,小白玉霜能替青年人着想,不挑角色。我比她小,她都是处处照顾着我。有一回,我跟她一起演义务戏《打狗劝夫》。这出戏是说有兄弟两个,哥哥不务正业,把家财花尽,年关去找弟弟借贷;弟弟不借,弟媳妇桑氏给了哥哥一些帮助。弟媳桑氏还要劝夫兄。这出戏主要的唱段是张氏和桑氏劝夫劝兄的唱段,一般演员都演到劝弟结束。这次合作是小白玉霜演嫂嫂张氏,我演弟媳桑氏,小白玉霜为了叫我多唱些﹣-也就是为了培养我吧,叫我演到最后劝兄结束。我当时还是个年轻的小演员,小白玉霜已是名角了,她年纪比我大十来岁。
唱完张氏劝弟,接下去桑氏劝兄,老一辈演员,只有刘翠霞能够接得住场;我接小白玉霜是够我接的。我怕接不住场,小白玉霜告诉我就是要这么着挑重担子。她教我,鼓励我,下了戏她不走,把着门帘看我演劝兄一场戏。照那时说法,就是为我把场。这场戏我唱得不坏,义务戏影响大呀!这一场戏就唱红了,我自己也唱张氏了。但我的唱法有我自己的风格,唱的和传统不一样,有很多人嫉妒我,说我是"卖熟梨膏"的,小白玉霜却鼓励我自创风格,不要管别人的冷嘲热讽,她给我化装,处处关心我。人心换人心,我对小白玉霜也无限的感激。后来我跟小白玉霜唱对台戏时,她唱《打狗劝夫》演张氏,我就让,我唱桑氏。我们两个的戏路子不一样,但碰上演一样的角色时,我们两个都是互相谦让。
在一起演《败子回头》加演什样杂耍,我们两个人都会唱老旦《钓金龟》。她总是主动让我说:"凤霞,那段《钓金龟》你唱,'我唱别的。"连这一段清唱她都想着我。小白玉霜这点热心肠,我永远记住,并讲给青年人听。
小白玉霜又是个很仗义的人,遇到同行有了困难,她都是热情帮助。逢年过节演一些大型戏,我没有服装,小白玉霜就自动找我,告诉我说:"你演的戏,我就不演,衣服你拿去穿",派人给我送来。我演《苏小小》,没有凤冠、蟒,她也派人送来给我穿。有一次,我演《棒打薄情郎》最后一场穿蟒,可她也演穿蟒的戏《苏小小》,她情愿为我改戏。她看到我家庭负担重,说:"你比我难多了,我应该帮你。"
我是这一代最年轻的演员,家里负担又重,是当时评剧界都道的。小白玉霜更是非常关心我,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演出都是穿她的服装。
我演《临江驿》这出戏不"实授",学得不扎实,她主动来到剧场。那是1943年,我在天津河东天宝戏院演出,她从法租界北洋戏院赶来给我说戏;因为她听人说我这出戏会得不结实,她就主动来教我。
解放后我的每一出戏她都仔细看,看完给我提意见。《会计姑娘》这出戏当中唱"枣红马"、"忆苦思甜"这两段就是她提议加进去的。唱腔我们创好,我先唱给她听,请她提出意见来我再改。我唱的《无双传》当中的一段慢板也是先唱给她听的,我一向非常尊重她。
小白玉霜跟我有多年合作的经历,我非常尊重她。她的拿手好戏《小女婿》,演、唱都好。"鸟入林,鸡上窝……"曾红遍北京,甚至全国都知道。小白玉霜在演戏上从来不嫉妒。她演《小女婿》,我演《刘巧儿》,她觉得我比她小,我的本功唱花旦,而她唱青衣合适,演悲剧拿手。她诚恳主动地让我演《小女婿》,她说:"我不演《小女婿》了,这戏是小姑娘戏,你演合适。"后来她真的不演小旦戏了。
《秦香莲》是小白玉霜的拿手戏。我也演过,在赴朝慰问时我就是以《秦香莲》为主要剧目。赵连喜演王延龄,张德福演陈士美。我们这出戏在朝鲜还受到贺龙同志的表扬。
回国后,我找再雯大姐,谈起这出戏再雯大姐演比我合适,而且演得好,我让她演。从此,我也就再没有演《秦香莲》。
我跟再雯还有很多互让的事。1958年我们排《金沙江畔》,再雯大姐很喜欢珠玛这个角色,她为了这事深夜到剧院宿舍来找我商量,那时我一人住在剧院。《金沙江畔》剧中两个女角色,金秀和珠玛,她喜欢珠玛。我说:"珠玛是个小姑娘,你演也行,但不如我更合适,你比我高点,我演金秀不像。"另外,由于政治上的株连,我想到领导上也不会让我演这种共产党员的角色。再雯姐很为我不平,她说:"就是因为这样对待你,我认为不公平,所以我要建议你演金秀,为什么不许你演党员?我就认为不对!如果院里不同意,我去找院里说。"我一向胆小,我说:"不行啊,我害怕!别给我招事了。说实在的,我就是觉得你演金秀比我合适。"这是真的。她同情我,陪我流了不少泪,终于依了我。果然她演金秀比我演得好。她的一段"小酸枣",唱得多好哇!
《金沙江畔》在当时很轰动。戏曲舞台上演出红军,那是解放后头一次!小白玉霜扮演金秀,她待人亲热,台上是革命大姐,台下也是关心人的大姐。常常有些领导同志来看戏,看完戏接见演员时,我老想躲开,可是再雯大姐总是拉着我一起,她时时都关心我。看我唱的、做的那点不对,都是主动告诉我。我们两个同台时,她总是想尽办法把我的戏托出去,不抢戏。我们两个同台唱,她因嗓子关系,调门不能跟我同度,我嗓子高,她说:"不能降低,因为这场戏你唱得多,低了就不亮了,我就和着你。"我说:"不行,你是低宽音嗓子,我应该低下来将就你。"我们两个在旧社会就是这样,合作多年都是互相谦让,再雯大姐的谦让使我非常感动,我们两个感情愈来愈深。我尊重她,她也尊重我,在艺术上我们也是互相学习的。
再雯大姐为人正直,对朋友热心。评剧院建院初,她就住在剧院后边宿舍里,离排演场很近。因为她很好客,她家里常常挤满了人吃饭;有时排戏晚了,有人走不了,就住在她家。天冷了,她就给大家拿衣服穿,我也常常穿上她的衣服回家。
1957年,我爱人吴祖光受到错误处理,也株连到我。我在剧院抬不起头来,常常受人欺负,受压受气。
我爱人去边疆后,我为了免得旁人造谣说闲话,就搬到剧院去住。主管事务的人让我住在剧院一间阴暗的小房里,旁边是锅、炉房,整个墙壁潮湿流水,我睡在这间潮湿的房子里,左腿受了寒,得了关节炎。再雯大姐知道我睡在这里,连夜和她的秘书纪大姐赶到我的这个小房间里。她说:"我天天看见你晒被子,原来你住在这么个潮湿房子里!这怎么能行!"她看见我的腿包着小棉套说:"这不是整人吗?我去找 xx 去!"( xx 同志是我们剧院的行政负责人)。再雯大姐找到负责同志,当天就给我换了房子。后来再雯大姐又关心我的治疗,让我到人民医院去扎金针,又给我送药酒,治了不到半年渐渐好转。但到了1975年我因受迫害而左肢偏瘫,这病根实际是早种下的。
1958年,我跟小白玉霜合演《金沙江畔》时,有一次演到珠玛和红军金秀相遇一场,上场前忘了是因为什么我受了批评,心情不好,珠玛上场,要走一个抢背的身段,表示从马上摔下来的意思,因为情绪不好,走的动作不好,结果摔坏了肩膀。场上摔了也不能叫观众知道,幸好摔得跟剧情吻合。我摔得不轻,小白玉霜在上场门候场,看得清楚,她上场后就双手扶我,唱:"珠玛呀!有什么心事对我讲,莫不是思念家乡想老娘?"我听到这段唱,感到了安慰。她唱完在过门中小声说:"你的心事我明白,熬着吧,你会好的。"听到这几句话,又加上她双手扶着我,我确实忘掉了自己肩膀的疼痛。接着我唱:"我家住金沙江北珠子山上,格桑土司就是我的娘,那一日打猎时,休息在猎场,忽然间,四面八方起了火光……。"我唱完后接着又是小白玉霜安慰我的唱,这段戏就是珠玛哭,金秀安慰。我当时忘了这是做戏,自己真的扑在小白玉霜怀里,她抚摸着我的头发,我感到亲切,感到温暖。这场戏效果非常好。下场后小白玉霜到我的化装室找我,塞到我手里一大块巧克力糖,表示对我的安慰。只有她能够理解我,我肩膀酸痛,她知道,又为我带了她的私人秘书,送来止痛膏,她亲自给我贴上。小白玉霜是很体贴人的,尤其是别人在困难时,她更是拉人一把呀!我在困难的时候,她总是帮助我,在生活上,在艺术上,她总是关心我。那时我的处境很坏,政治地位不如她,但无论在什么场合,她都是先把我介绍给客人,有时一道去吃饭,她总叫我走在前头。处处都尊重我。我心里明白她的心意。她是脾气很大的人,常跟别人发脾气,毫不忍让。但在我困难的时候,她﹣次也没有跟我发过脾气。
大概是看到我由于爱人的关系,处境很困难吧。1959年的一天,再雯在散了夜戏后特地来找我,对我说:"你爱人去了快两年了,你现在演戏这么受欢迎,就是有这么个包袱,真够你背的。很多角色也不分配给你,我劝你跟吴祖光离婚吧。你只要一离婚,政治上就站住脚了,就能有政治地位。我给你出个主意,有个 XXX 也喜欢你,他年轻,比吴祖光好,你跟吴祖光离开,跟了 XXX ,这在政治上是什么地位?你看,因为我跟你是从小的姐妹,别人不能说这话。你听我的话,给吴祖光写一封信提出离婚。他不会说不同意,他在外边也没有权力。可你别跟别人提这事是我出的主意!"
我回说:"不行!人要讲良心,当年我嫁给吴祖光时,是我主动要嫁他,现在这么多孩子了,他出了点事,我不能这样。在旧社会,人家都说咱们唱戏的不能受苦,只能享福。当年我嫁给她时,他是作家,连周总理都对我说过,吴祖光有才华,要我向他学习。现在他受了这么大的冤枉,我为了自己而离开他,那还行?日后谁看得起我呀!那不应了旧社会的顺口溜:'不要娶演员,有了过,没有散'了吗?我非要争这口气不可!吴祖光是响应号召,给党提意见,他没有说反动话,总有一天会昭雪的。我相信他是个好人,这人品质好,心眼好,我能为他争口气就是最大的安慰!我不能给自己脸上抹一点黑!"
再雯大姐认为我死心眼,任性。我却咬定牙关拿定主意:我就是要负责任,要对得起我自己。对得起孩子和孩子的爸爸,不能叫别人指我的脊梁骨骂我,我就得这么做人!我认定了,我就坚持!
再雯大姐的意见我没有接受,可再雯大姐的好心我是理解的。她同情我,我至今是感谢的。现在她死去了,谁能想到当年同情我的遭遇的再雯大姐,她自己的婚姻,她最后的遭遇,却比我更悲惨!
小白玉霜果敢泼辣,天不怕,地不怕。一个人闯来闯去,在旧社会虽然有了名气,但也只不过是有钱人的一个玩物。解放后,做为一个演员,她才真正受到了群众的尊敬和喜爱。但她任性的毛病和生活上的轻率,仍然是她致命的弱点。她经历过很多风险,见过很大世面,但是在最重要的关头,却目不识人。在1966年的这一场大风浪中,竟落得个内外夹攻,走投无路,吞服大量的安眠药自杀了。这是我怎么也想不到的。旧社会那样苦,她都过来了,不想却这样的结束了一生!
可怜的再雯姐一生孤苦伶仃,不知道自己出身哪里,不知亲生父母是谁,没儿没女,至死也没有一个亲人!
在旧社会曾经和我一起长期同台演戏,共同患难的再雯姐死时,我也正受到监视,没有去看望她的自由。只知道她服毒被发现送到医院后,没有得到应有的抢救,是过了三天才死去的。还听到说,她在自己手心里写了两行字,是:
"我没有文化,
你们不要欺服(负)我。"
更深地怀念她
在旧社会,财主们为了赚钱,想尽办法招徕观众来看戏。他们经常花样翻新,叫演员们演出反串戏。很多著名戏曲演员,为了赢得观众,不得不别出心裁,出奇制胜,叫观众爱看。
记得我小时,看到很多老辈艺人,为了吃饭,什么角色都演,本行之外,还串演别的剧种;戏路子都很宽。这对一个演员的成长、创新,带来很大好处。
记得那时的报纸上戏剧和电影广告要占去很多版面,好热闹哇!庆云大戏院:京韵大鼓演员小彩舞反串《法门寺》演赵廉;升平戏院:评剧演员花月仙反串《法门寺》演刘瑾;百乐门戏院:评剧演员小白玉霜、新凤霞合演《张彦赶船》,小白玉霜反串三花脸。
当时小彩舞唱京韵大鼓轰动了天津观众,这一反串京剧老生更是叫座,财主挣了不少钱。花月仙是演评剧花旦的,这一唱大花脸,也是场场满座。
小白玉霜和我一道合作演出《张彦赶船》,她演父亲,我演女儿。这个戏的内容是父女打渔为生,一日,一个讨饭的书生张彦来到船边讨饭,女儿爱上了他,要求父亲去提亲。父亲开始不同意,最后被说服了。
小白玉霜是个好演员,她戏路子宽,什么戏都能演,又能唱又能做。在台上演戏有叫人意想不到的逗乐之处。这出戏演到女儿向父亲提出自己爱上了一个要饭的花子一场时,小白玉霜亮出了一个"绝活"。她戴着一副小胡子,一鼓嘴,小胡子立即撅起来了,胡梢子朝上立;她一闭嘴,小胡子又立即下来了。瞪着两只眼睛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我看着她那副怪样子:画了一个四不像的三花脸儿,脸上肌肉纹丝不动,两个眼珠也是一动不动,只有小胡子一会儿上去,一会儿下来……我实在忍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她仍是严肃的做戏,她越严肃,我就越要笑。她还小声对我说:"别笑!我是你爸爸。"不好了!我忘词了。这段戏是她说白话,我唱;可我连连忘词,台下观众也笑起来了,是观众看出来了,还好,观众很照顾我们,没有人叫倒彩,而是都在笑,场子很热烈!
戏总算演下来了,可是外号王大胖子的财主生气了,跑到后台大声喊叫:"这场戏是怎么了?笑什么?又笑,又忘词!"小白玉霜说:"我没笑!你说话说清楚点!"我说:"我忘词了!我笑了!可台下喜欢!这戏就是要逗笑,要不笑就不是反串戏了!好,明天再贴这出戏我不演了,我看见她那个怪样子就要笑。"财主一看不对,只好转弯说:"这回算了,你下次可别笑了。"
下次又演《张彦赶船》了,小白玉霜跟我事先说了:"我们就正经演,我不逗你,试试看是什么效果?叫财主看看。"我答应了,我们上场了,这场戏小白玉霜连眼也不睁,我也不看她。我们就这样一点生气没有的把戏演完。台下一点反应也没有。观众看完说:"没意思!看反串戏就是要好玩,她们今天演成这样,不退票就是好事!"听了观众的反映后,财主又到后台来,对我们两个说:"下次还是照着你们的办法演吧!观众喜欢!咱是为了卖钱哪!"
还有一次,记得是在天津南市升平戏院演《锯碗丁》,内容是讲儿媳妇受一个暴发户恶婆婆的气。财主李宝林把小白玉霜请来演剧中的恶婆丁四奶奶,我演剧中的儿媳妇王玲儿。有一场是儿媳妇给婆婆点烟,小白玉霜坐在椅子上,跷着二郎腿,脚还一动一动地摇着。她画的两条吊死鬼的眉毛,两眼往下耷拉着,点了一个小红嘴,一鼓一鼓的嘟囔着:"这个笨媳妇,连点烟也点不着!"我一点她就一鼓嘴吹灭了,我一看她,就逗得我要笑,但我不敢笑,我演的是个受气的小媳妇,怎么能笑呢?只好咬着嘴唇忍住。下了场,我对小白玉霜说:"你的扮相太可笑了,可是不能笑场,把我憋坏了。"小白玉霜说:"我就这点好,是从小给白玉霜打出来的,无论什么逗的场面也不笑场!"我认真地学习她,后来我也再不笑场。
小白玉霜演丁四奶奶,还有一场戏她也演得好。王玲儿受气,有一个二大爷抱打不平;丁四奶奶不单对儿媳妇凶,她对丁四爷的闺女、儿子都凶,可是一看见二大爷比她凶,她就害怕了。这场戏是这样:二大爷叫开门,问丁四奶奶,玲儿住娘家,四奶奶叫去不叫去?丁四奶奶刚说:"去不去……"二大爷上去就是一个耳刮子!这一巴掌一个转身,打的丁四奶奶来个"乌眼青"!小白玉霜这个动作非常快,她在眉毛上放一块黑烟灰,二大爷一巴掌打来,她用手一捂眼睛,顺手把黑烟灰一抹,连眉毛带眼睛全黑了;转个身站在台口,作出立正姿式,两手下垂,脸无表情,眼睛直着,定住不动,原来脸上搽的大白粉红胭脂很鲜亮的,这一个"乌眼青"打得呆在那儿了,表示打傻了!这个动作是她的拿手杰作,每次台下都是满堂彩声。小白玉霜青衣戏演得好,苦戏演得好,如《秦香莲》;可她演这样一个恶婆婆也这么逼真,真教人想象不到。二大爷一喊:"哼!"丁四奶奶吓得马上就跪下叫:"爸爸……"表示软的欺负硬的怕,那种小人恶婆婆的形象,演得非常真实,非常深刻!
小白玉霜演《九尾狐》中的地主婆,演得特别好。穿一件白褂子,梳了一个搭在肩上的头,手叉腰,一手揣在衣襟下边,一扭一扭地边走边唱,那种刁猾样子,地主婆的狠毒,演得很逼真。小白玉霜就是演什么像什么。看到今天舞台上我们这一辈演员的凋零惨象,怎能不更深地怀念她!
为评剧争一口气
记得在1947年的一天,小白玉霜忽然来到我家,跟她同来的还有一个姓乔的,这人是个混官面的,是警察局的人,我很害怕。小白玉霜告诉我说这人能给她办剧场演戏,说是要在天津中国大戏院演出。白玉霜在世时,就有个愿望:要让评剧在天津中国大戏院演出,为评剧争一口气。那时评剧这个剧种没有地位,不能登雅之堂。中国大戏院是京剧名演员独占的戏院,如果评剧演员在这里唱了,京剧的名角就不进了。剧场为了保住京剧名角儿,就不让评剧演员进中国大戏院演出。可白玉霜就有这个想法,想争气,让评剧进天津中国大戏院唱戏。她找了很多人,花了很多钱请客,但她三十岁多一点就去世了,她的心愿没能实现,非常遗憾。这次小白玉霜也是为了争气,要在天津中国大戏院演出。
小白玉霜来找我是要我跟她合作。我是任何事都依小白玉霜大姐的,而且我是一般的小演员,能跟小白玉霜合作,也是对我的帮助。
演出的主办人是小白玉霜,但她不出头,跑腿办事的是评剧公会的李新亭等人。演员都是评剧界有名演员:王度芳、小月樵、郑伯范、小白玉霜,还有我。剧名《母女恨》,小白玉霜演母亲,我演女儿。这出戏是新编写的,是母女离散又团聚的故事。
小白玉霜为了争这口气,把戏组成了,演员们都是各个剧团抽出来的,大家都努力排练,没有演出费,也没有薪金,但艺人们心齐,一心为了给评剧增光。小白玉霜住在一个公寓里,常常是她请大家吃饭。但大家说:"就是饿肚子,为了给评剧争气也照样排戏!"那时我们都是日夜两场戏,只有小白玉霜没有搭班唱戏。众人捧柴火焰高,心齐能办事。《母女恨》就在大家一条心,为了给评剧争口气的情况下,很快排成,进中国大戏院演出了。海报一贴出去就很受观众欢迎,三场的票很快卖光了,戏院贴出了"客满"。
演出那天,前台后台都有便衣、特务乱串,台口两边都是人,还有带枪的。因为大家都是散在各处搭班的,这次会演赶来,有的人没有吃饭,就带块干粮,蹲在后台吃,由于生活贫困,除了小白玉霜,大家穿戴得都不整齐,那些势利小人看见就说:"这群唱评戏的,真是穷啊!"还有的说:"这些唱评戏的,像耍猴的。"我听了心里难过,但不敢答腔。旧社会有句话"店大欺客,客大欺店"。确实,我们剧种小、演员穷,就被人家看不起。后台只给小白玉霜一人一个单间化装间,我们其余的人都挤在一个大屋里,男男女女混在一起,我找了一个破茶几放上镜子化了装。看后台的老头也对我们很凶。"大家注意呀,别乱扔烟头,注意卫生,这么脏!"他还有意拿着喷壶向我们身上喷水,说灰尘太大了,戏还没散就扫地,故意扬尘土,真欺负人呀!
小白玉霜很生气,但也不能对他们怎么样。我更不敢多说,原来京戏名演员在这儿唱戏要给他们后台打杂的人赏钱。我们评剧来中国大戏院是头一次,不知道有这个规矩,所以受到他们欺负。这次演出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看到评剧这样被人看不起,我心里很不服气。
1949年初我离开天津去唐山,然后来北京,1952年回天津,又在中国大戏院演出,剧目是《刘巧儿》、《祥林嫂》等。这次进中国大戏院可完全不同了。我是从小长在天津的,这次来演戏,观众非常热情,真是出门进门,打头碰脸的都是亲人般的照顾啊!散戏后,热情的观众在后台门口等我,要看看我长成什么样子,变了样没有。
评剧再不是被人看不起了。评剧界的人也很高兴,很多老姐妹来看我。鲜灵霞是我拜的干姐妹,她是大姐,我是九妹。她亲切地叫着我:"小九啊,你的两出戏,咱们天津观众爱看,很多团要排这戏。"我把剧本给了他们。从此,天津评剧界掀起了"巧儿热"。很多剧团演出了《刘巧儿》。天津的李文芳也是个很好的评剧演员,她排演了《刘巧儿》、《祥林嫂》。连不大演现代戏的鲜灵霞大姐都演了《刘巧儿》。很多剧团,都是场场满座。观众的热情说明评剧艺人翻身了,剧种翻身了!
在剧院里,我化装的房间是最好的,空气好,上场方便。听到的都是关心的话,遇见的都是亲人。我感到,回到天津中国大戏院是回到了我的娘家了!
后来我又去过几次中国大戏院演出,每次都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
解放以后,我和小白玉霜也合作演过戏。但却没有机会一道在天津演出。我们两个都是天津人,也一道去过天津,但没有演过戏。现在她已经不幸去世了,想想她为评剧事业付出的心血,更使我感到,应该好好努力去工作才对得起死去的人哪!
今年春节,我见到了邓颖超大姐,她说:"把死去的人没有做完的工作接过来做下去!"对!我要接过小白玉霜大姐没有做完的工作努力做下去!我虽然生病不能演出了,我教学生,写生活和学戏、演戏的回忆录,这就是我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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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凤霞(1927年1月26日—1998年4月12日),中国评剧女演员、全国第六届至第八届政协委员、中国评剧团和中国评剧院演员、评剧新派创始人。新凤霞生于1927年,原籍苏州,身世不明,生日不明,由老舍先生"设计"为农历腊月23日,自幼被拐卖到天津,辗转被杨姓贫民老夫妇收养长大,并受教于"堂姐"杨金香(北派京剧武生大师李兰亭之妻)学习京剧基本功。新凤霞六岁学京戏,十三岁改评剧,十四岁出演评剧《唐伯虎点秋香》,在戏中饰演主角秋香,获得观众好评。1952年获得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演员一等奖。1956年新凤霞主演评剧电影《刘巧儿》,该片成为20世纪50年代全国放映次数最多的电影之一。1963年出演戏曲电影《花为媒》,在全国以及东南亚各国放映。新凤霞以纯熟的演唱技巧,细致入微的人物刻画,塑造了青春美丽富有个性的少女张五可的艺术形象,从而将评剧新派艺术推向了高峰。1975年,新凤霞因受重大刺激,脑溢血发作致左肢瘫痪,从此被迫离开舞台,并开始写作之路。此后20多年间,新凤霞先后创作了《新凤霞回忆文丛》四卷本等400多万字20余部著作。1998年4月12日在江苏省常州市逝世,享年71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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