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夕忆】【家传】故祖父程昌明公传略

文／程鹏

（文言版本）

故祖父程公，讳昌明，甲子岁生于白果，癸巳年寂于故土，春秋八十有九。公仪容清癯，面不留须，形骨矍铄，性通诸艺， 尤精弹絮之术，为川渝之大匠也！

公少时家贫失怙，父殁以薄棺草葬。母杨氏继适程文信公，遂蒙抚育成人。文信公者，良木工也，通《鲁班书》，晓阴阳，精术法。闻民初年间，巴楚之地，文教未敷，乡野朴陋，精祟时作。 每见户牖不靖，牲畜暴毙，文信公秉古之侠肠，常施玄术拯厄纾难。 家祖日染耳濡，遂承其泽也。

公始龀，文信公召而谓曰：“尔父罹难草葬，恐方位有碍，今欲迁葬，汝意何如？”公默然相许。遂备棺椁，卜良辰，择吉壤。时值隆冬，大雪盈尺，祖父跪灵焚楮，文信公亲启旧茔，拾遗骨置新棺，郑重安厝。 夫以继父而迁前夫之葬，足见古风仁厚，虽非血缘而情逾骨肉矣。 后公子嗣繁茂，皆有所成，盖源先辈遗泽也。

既长，师云阳曹氏习弹絮之艺，未几尽得其术，精妙更胜其师，乡邑称善，四邻慕名。弹絮者，俗谓弹棉，元黄道婆始广其器也。忆余幼时，尝观祖父作技于坊间，以四尺长弓悬于肩腰，挥槌击弦，棉絮尽散。复以竹篾牵丝，碾压成衾，温厚御寒。其 负弓执槌，态如关圣运偃月，其声若奔雷，亦似元霸奋金锤，凛然有天人气象也。

当是时也，四邻慕名求其弹絮，列序而候，一榻难求。由是公名噪川渝，皆以大匠称之。夫何谓大匠？一曰精，二曰广，三曰仁。精者，术业专攻，弓弦响处，絮白匀似雪也。广者，诸材皆能驭之，应物随心，不囿于法也。仁者，心系寒暖，虽持微末技，常怀济人心。 三者备焉，大匠之名成焉。

今余尝闻老者言：“尊祖弹棉之技精矣！昔吾母出阁之絮，今犹松软如初。”又闻老妪云：“昔程公为吾弹嫁絮，弦忽断之，公据此为卜，谓三月内有急变，后果验之。”亦有老妇言：“忆昔于归时，家贫无力付弹资，程公恻然，竟免酬金。” 祖父既逝多年，然乡里故老犹津津乐道，咸称其艺精德厚也。余每闻之，感怀不已矣。

昔者，公艺冠川渝，尤以宠妻轶闻传为美谈。当建国之初，公尝于竹镇弹絮，偶于任河畔遇罗氏女，惊为天人。时祖母年方及笄，舟人女也，颇有家资。姿容昳丽有殊色，求聘者众，然鲜能入其目也。 祖父时年二十有七，前缘方尽，内室乏人，遂遣冰人通好，终缔结良缘。

婚后凡重劳琐务，公皆独力任之。每远出弹絮，必先汲水满缸，储薪足粟，务使内顾无忧也。相守六十载，情意日笃。公待祖母若珍如宝，祖母遂得安享优渥，浑若未谙世事之人也。

伉俪情深，育有四女三子：长女茂菊，耕于田亩，性刚毅；次女茂琼、三女茂翠，皆早夭；幼女茂友，适津门营造富室。长子茂强，即家父，次子茂兴，二者皆供职于国营，为一乡之名宿也；幼子茂胜，为饲豕之大户。 诸子女皆勤勉仁厚，盖蒙庭训之故也。

自余之记事，尝见公夜理弹絮，昼耕田亩，鸡鸣而起，星夜方休。虽年逾花甲，而精力不减壮岁。诸般农事百工，莫不娴习；内外诸事，咸独担之。然年岁逐增，性渐急苛，纷争日芜，遂亲旧疏离，骨肉生隙，吝刻之名由是广闻矣。 盖因祖母柔顺，幼子待哺，诸事劳心，情郁内蓄，宣于外之故也！

忆余童稚时，公尝语云：“吾家非风鸟浪沙，固有本源也。乃竹镇旧族，故地名金字厂，尝有宅院数十，田产数百，后渐中落，乃至于此。” 余询先祖所至，对曰：“远祖乃江西义门陈氏，昔者湖广徙川，吾族溯汉江，过任河，迁徙至竹镇胡家沱，遂定居焉。”

嗟夫，余览史所载，王侯将相充塞汗青，而闾巷细民寂然无闻也。然乡野岂无贤者？市井亦有侠肠也！身虽卑而志洁，位虽贱而德馨也！悲其无传记于竹帛，苦其生平湮于尘埃，岂不惜哉！ 若吾祖也，虽为絮匠，却艺精德厚，忠孝勤勉，实堪纪之广传也！

赞曰：程公之为匠也，技业精勤，常怀济世之心；其为夫也，忠诚自持，惜妻若珍；其为父也，育养诸子，不辍晨昏！ 公以一匠工小民，辗转于江湖之间，虽无功业传世，而足为后世之楷范，岂不贤乎？

故祖父程昌明公传略

（白话文版本）

祖父程公，名昌明，生于甲子年（1924年）的白果乡，于癸巳年（2013年）在故乡安详离世，享年八十九岁。祖父面容清瘦，不留胡须，体魄硬朗。 天性聪慧，多才多艺，尤其精通弹棉花的技艺，是川渝一带公认的大匠。

祖父幼时家境贫寒，很早失去父亲，当时只用薄棺简单安葬。母亲杨氏后来改嫁程文信公，祖父因而得以被抚养成人。文信公是位出色的木匠，通晓《鲁班书》，知阴阳，懂方术。听说民国初年，巴楚一带，文教未兴，乡间淳朴蒙昧，精怪作祟之事时有发生。每当遇到人家宅舍不宁，牲畜暴毙， 文信公总是怀着古道热肠，以玄术为人化解灾厄。祖父自幼耳濡目染，也承继了这份仁心与技艺。

祖父七八岁时，文信公唤他来说：“你生父当年仓促下葬，恐怕方位有所冲犯，如今打算迁葬，你觉得如何？”祖父默默点头。于是备好棺木，卜算吉时，挑选风水佳地。当时正值深冬，大雪有一尺多深，祖父跪在灵前焚烧纸钱，文信公亲自启开旧坟，拾取遗骨放入新棺，郑重安葬。 一位继父能为前夫迁坟，可见古风仁厚，虽无血缘，情义却胜过骨肉啊！ 后来祖父子孙繁盛，都有所成就，大概也源于先人积下的德泽庇佑。

成年后，祖父拜云阳曹氏为师学习弹棉，不久便尽得真传，精妙更超过他的师傅，乡里四邻交口称赞。弹棉，俗称弹棉花，技艺自元代黄道婆推广织具而广为流传。记得我小时候，曾见祖父在作坊里施展手艺：他将四尺长弓悬挂在肩腰之间，挥动木槌击打弓弦，棉絮随之纷纷散开；再用竹篾牵引棉丝，反复碾压成被，蓬松厚实，足以御寒。 他负弓执槌的姿态，犹如关公挥动青龙偃月刀；弦声震动如奔雷，又似李元霸奋起金锤，凛凛然有天人气象。

那时候，四方乡邻慕名前来请他弹棉，往往排队等候，一席难求。祖父因此名扬川渝，众人都尊称他为“大匠”。何谓“大匠”？一在“精”，二在“广”，三在“仁”。“精”是技艺专攻，千锤百炼，弓弦响处，棉絮洁白均匀如雪；“广”是能驾驭各种材料，因地制宜，不拘成法；“仁”是心怀冷暖，体恤贫苦，虽操持微末之技，常存济人之心。 三者兼备，才当得起“大匠”之名。

如今我仍常听老人们说起：“您祖父弹棉花的技艺真是精绝！当年我母亲出嫁时的棉被，至今还松软如新。”也有老妇人回忆：“程公当年为我弹嫁妆棉絮时，弓弦忽然断裂，他据此推断我家三月内会有急变之事，后来果然应验。”还有一位婆婆说起：“记得我出嫁时家徒四壁，付不起工钱。程公心生怜悯，竟然分文未取。” 祖父去世多年，乡里旧友提起他依然津津乐道，都称赞他技艺精深、品德厚重。我每次听闻，总感慨不己啊！

当年，祖父技艺冠绝川渝，而他宠爱妻的轶事，也同样传为美谈。建国之初，祖父曾在竹镇弹棉，偶然在任河边遇见罗氏女子，惊为天人。当时祖母刚满十五岁，是船家女儿，家境颇为宽裕。容貌明媚出众，相貌殊丽，提亲的人虽多，却少有人能入她的眼。祖父那时二十七岁，前缘已尽，家中正缺内助，便请媒人说合，最终缔结良缘。

婚后，凡是重活累活、琐碎事务，祖父都一人承担。每次远行弹棉前，必定先挑满水缸，备足柴米，务必让家中无忧。两人相守六十年，感情日益深厚。祖父待祖母如珍宝，祖母因而得以生活优裕，不须操劳，仿佛不识人间烦忧。

夫妻情深，育有四女三子：长女茂菊，耕种田地，性情刚强坚毅；次女茂琼、三女茂翠，皆幼年早夭；幼女茂友，嫁与天津从事建筑的富裕人家。长子茂强，即我的父亲，次子茂兴，两人皆任职于国营单位，是乡中有名望的人；幼子茂胜，是养猪大户。 子女们都勤勉仁厚，皆是受家庭教养熏陶所致。

自我记事起，常见祖父夜里整理棉絮，白天耕种田地，鸡鸣即起，星夜方歇。即使年过六十，精力仍不逊壮年。各种农活手艺，无不熟练；里外事务，全都一肩承担。然而随着年岁增长，性情渐渐急躁严苛，纷争也多起来，于是亲友疏远，家人之间也生了隔阂，吝啬严厉的名声因此传开。 这大约是因为祖母性情柔顺、幼子尚需抚养，繁杂的事务让他操心，心中情感郁结，转而表现于外的缘故吧。

记得我童年时，祖父曾对我说：“我们家并非无根漂泊之人，是有来源的。本是竹镇旧族，老地名叫金字厂，曾经有宅院数十间、田产数百亩，后来家道逐渐中落，才到了今天这般。”我问先祖从何而来，他答道：“ 远祖是九江义门陈氏，当年湖广填四川，我们这一支沿着汉江，渡过任河，迁徙到竹镇胡家沱，便在此定居下来。 ”

唉，我读史书时，见王侯将相的事迹充斥青史，而民间百姓却默默无闻。 然而乡野之间怎会没有贤德之人？市井之中亦有侠义心肠！身份虽卑微而志向高洁，地位虽低而德行芬芳，可叹他们的事迹未能载入史册，生平埋没于尘土，怎不令人惋惜！ 像我的祖父，虽是一名弹花匠，却技艺精湛，德行深厚，忠诚勤勉，实在值得记录流传！

赞曰：程公作为匠人，技艺精熟勤恳，常怀济助世人之心；作为丈夫，忠诚专一，疼爱妻子如珍宝；作为父亲，养育子女，从早到晚不曾懈怠！ 他一介匠人平民，奔波于江湖之间，虽无轰轰烈烈的功业传世，却足以成为后世的楷模，这难道不正是贤德之人的样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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