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仲夏,豫西西峡口的山谷里雾气未散,日军第三纵队的无线电里频频传出焦躁的口令:“再探!再探!”纵队司令根本没想到,眼前似乎空空荡荡的山坡,竟藏着狼一样的对手。命令尚在回响,对山三面突然枪炮并作,爆破声像雷霆滚过,十万余日寇“扫荡西安”的妄想,就这样被几千名中国士兵硬生生截断——指挥这一幕的,正是苗族将领吴绍周。此役,他以三个师把土肥原贤二苦心经营的“精锐之师”撕开口子,西峡口大捷震动中外,也让他在抗战尾声的战功榜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翻开履历,吴绍周的戎马征途起点并不显赫。1904年,他出生在贵州安顺一个普通苗族农家,家境清贫,唯一的出路只有穿军装。1922年,他挤进贵州学兵营,起初不过是最底层的士兵。可他悟性极高,枪法不凡,长于观察地形,战术眼光又狠又准,很快就被挑进贵州陆军讲武堂深造。三年后,这个刚满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已经是黔军的少尉排长。
北伐爆发时,吴绍周随黔军东进。澧州、津市、沙市、宜昌,他一路打到皖北合肥、蚌埠。在蚌埠西北的张公店,敌右翼猛压过来,情势岌岌可危。据同袍回忆,当夜吴绍周对战友只说了句:“横竖都是拼,迟早得干!”随后领着一个加强连摸黑迂回,从侧翼突入敌炮兵阵地,捣毁火炮数门,为全线反冲击抢下了时间。事后他升任营长,也从此在湘鄂赣战区闯出了名号。
![]()
1932年,黔军改编为第二十七师,吴绍周在53团担任团长。鄂豫边的黄安一战,他冒着枪林弹雨突入包围圈,将汤恩伯残部捞了出来。汤恩伯素来刚愎自用,却对这位盟友刮目相看,随后将他荐往南京中央军校高教班深造。吴绍周不仅在课堂上恶补陆军条令,更在晚间的社交场合打点人脉,甚至被拉进了复兴社。有人说,这是他日后能在国民党军里步步高升的关键拐点。
全面抗战爆发,89师265旅旅长的任命书送到手里没几天,他就被派往保定至南口一线。对面是板垣征四郎的第五师团,关东军里数得着的“铁拳”。吴绍周不慌不忙,摸清日军夜袭惯例后,突发奇想——用扎草把、点裸灯,吊在热气球状的灯笼下。夜里北风劲吹,几十盏亮光飘向日军阵地,鬼子摸不透虚实,纷纷停火观望。就在这犹豫的几分钟,一个营悄悄迂回至侧后,起爆手榴弹,黑夜里硝烟翻滚。板垣师团当场被撕开缺口,防线崩溃大半。双方鏖战三昼夜后,南口暂时稳住。蒋介石亲自签发四等宝鼎勋章,嘉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贵州汉子。
随后的台儿庄更是考验。1938年三月,日军第十师团与坂垣混成旅团南袭。吴绍周的110师守在峄县、枣庄一线。他先以茨巴山高地为楔子,硬顶日军装甲部队;再利用陡坡密林断敌辎重线,名将今村均在回忆录中提及:“中国军110师火力凶悍,极难对付。”守与打之间,吴师连续两周伤亡过半,却挡住了敌人南下要道,为李宗仁集团的反击赢得时间。台儿庄大捷后,外界的掌声多给了李、张自忠、孙连仲,吴绍周却只在嘉奖名单里列名其后,他轻描淡写地说:“我这辈子只认一件事——能打就行。”
![]()
1939年,华中前线胶着。鄂北高城,山峦重叠,地形险绝。日军第十三师团依仗装甲车和炮兵打算速取此地,吴绍周却坚决“死守为攻”。正面工事扛敌炮火,暗地里他悄悄派团绕山潜伏,一旦日军展开攻坚,侧后冷刀子插进来。日军陷入进退不得的泥沼,高城守住了,日军的“湖北扫荡”计划硬生生折了一块。此后,他的110师被定为“甲种师”,补充优先,火炮口径也调高到“拐八”山炮级别,这在当时可不是谁都能享受的待遇。
战事进入1944年,“一号作战”让正面战场节节吃紧。华北方面,土肥原贤二新组建的第二方面军正酝酿豫西战役,意图连通潼关、直逼西安。国府在陪都重庆已是人心惶惶,汤恩伯紧急呼吁:豫西若失,西安危矣。关键时刻,吴绍周被召回第十三军,辖第247、275、110师共三万余人,防守西峡口。兵力对比悬殊,一边是日军和伪蒙、伪满、朝鲜部队合并的十万大军,一边是几支长期拉锯消耗、弹药紧缺的国军师。胜负天平似乎早已倾斜。
然而,吴绍周另辟蹊径。豫西山地重叠、谷道崎岖,既是弱势,亦可借为刀刃。他让各师预先在险要炸山开沟,以“牛毛”一样的地雷带割裂日军装甲通道,又命特务营穿插破坏公路桥梁,逼迫敌人分兵扒山修路。五月初旬,第三纵队伊东重三郎部陷入袋形地带,吴绍周一句“放他们进来”,部下心领神会。激战三昼夜后,日军司令中弹毙命,残敌拼死突围未果,大批装备原封缴获。西峡口不仅守住,日军南北策应也被彻底打断。媒体惊呼:“西部战线,中国军最漂亮的一仗!”
这位出自苗岭的师长由此晋升第九集团军副总司令,肩头星星又多了一枚。若只从抗日战场的履历看,吴绍周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常胜老兵”——南口、台儿庄、高城、西峡口,他几乎踏遍了华北和中原所有焦点战区,打法凶悍、谋略灵活,是那支庞杂国军里极少数能拿得出硬仗战绩的指挥官。甚至在1944年底,他被军令部选派到缅北前线学习美军空投补给,他回国后提出的“空中投运—陆上突击”模式,为后来志愿军在朝鲜战场补给前线提供了可资借鉴的思路。不少志愿军老前辈提过此人,“他教过的‘山地小路分进,集中端点突围’战术,好用。”
![]()
然而,命运转折来得突然。1949年冬,淮海平原上枪炮声震天动地。此时的吴绍周已经是国民党兵团副司令,控制着徐州东南一隅。与解放军几个纵队对垒数日后,他看透大势已去,选择在铜山以南向东野起义部队递上了白旗。那一年,他四十五岁,正是当年在贵州学兵营磨枪练刺的两倍光阴。有人叹惋,有人指责,亦有人说他识时务。历史没有如果,只留下一个尴尬注脚:抗日名将最终没能在内战里找到出路。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朝鲜战争爆发后,解放军总参参考早年吴绍周递交的山地渗透方案,将其改进为“翻山穿插、断补围歼”的范例。志愿军第38军在清川江畔大放异彩,多少也有这位昔日对手的影子。战争的轨迹曲折到让人唏嘘,一名将领的技艺与胆识,可以跨越立场,却难以左右时代。
若追根究底,吴绍周的“能猛”绝非一蹴而就。贵州山地锤炼了他的行军耐力;北伐的枪林弹雨塑造了他近战的果敢;与日寇周旋的八年,更让他习得了奇正相生、声东击西的用兵之道。台儿庄的夜灯、鄂北的侧袭、西峡口的大合围,无一不是极端条件下的巧思。有人说那是“草莽将门”的灵机,其实他骨子里透出的,是黔军传统里独有的彪悍机变。
![]()
当然,辉煌背后并非没有遗憾。抗战后期,曾有机会调往第一战区的他坚称“山里打惯了”,放弃了更高层面的统合指挥;内战初期,他又因与汤恩伯的旧部之争,被迫分守薄弱地段,导致兵力涣散。再加上蒋系内部派系倾轧,吴绍周的上升空间被锁死。越是能打的将领,往往越被派去填火坑;一次败绩就可能把多年功劳清零。这种畸形的用人格局,让许多抗战老将不知所措。吴绍周在淮海走到困局,既有个人性格谨慎、偏重保存实力的因素,也逃不开大势所趋的裹挟。
值得一提的是,1956年,他在北京的某次座谈会上提到西峡口,说那一场歼敌七千的战例,其实最初计划是分段割裂、逐层消耗,意在把日军赶回商洛。而真要全歼,对补给和火炮都不够的国军并非易事。若非日军轻敌、强行夜进,“那口袋并不一定能扣得住。”此番剖析并不粉饰功绩,倒显出老兵对战争本质的清醒。
晚年定居贵阳时,吴绍周常带着儿孙在花溪河钓鱼。有人请他回忆“放天灯诈敌”的细节,他笑着说:“不过是摸索着来的鬼点子,真要是没风,灯都飞不起来。”言语间透着淡淡自嘲。1968年,他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四岁。那代将军的故事,渐渐埋入尘土,但只要提起西峡口那场狙击,许多人仍会竖起大拇指——那是对一位苗岭猛将最朴素的褒奖。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