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章有些长,请耐心读完)
今天聊聊一场发生在1300多年前的战役——白江口之战。
这场仗,如今在教科书里可能只是几行字,在维基百科上也就是一个词条,但它背后的波涛汹涌,却实实在在地改变了整个东亚的命运。
在七世纪中叶,朝鲜半岛可不是今天这个样子,而是三个国家在那儿较劲:高句丽、百济、新罗,就是我们常说的“朝鲜三国”。它们的关系有点像春秋战国,今天你跟我好对付他,明天我又和他联手坑你,乱得很。
其中,新罗这个国家挺有意思,它位置在半岛东南角,最早跟北边的高句丽结盟,一起欺负百济和隔海相望的倭国(就是当时的日本)。但后来高句丽越来越强,爪子往南伸,新罗感觉不对劲了,又转头和百济联手对抗高句丽。
这期间,新罗从百济手里抢下了汉江流域这块宝地,一下子连通了黄海,眼光也就看向了西边那个庞然大物——大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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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那是当时世界的中心,光芒万丈。新罗的统治者很聪明,他们立刻抱紧了唐朝这条粗腿。公元643年,新罗派人到长安送信,哭诉说百济和高句丽联手打我,快顶不住了,求天朝上国拉兄弟一把。
当时的皇帝是唐太宗李世民,这位雄主正有经略东北的心思。高句丽占据着辽东和朝鲜北部,一直不太听话,隋炀帝当年三征高句丽把国家都打没了,这笔账唐朝可是记着的。李世民觉得这是个机会,于是在公元645年亲自带着十万大军去打高句丽。
可惜,高句丽那边城防坚固,天气又冷,唐太宗没能成功,反而在撤退路上病死了(一说受伤后病重)。他这一死,唐朝这边暂时偃旗息鼓。可百济却趁你病要你命,趁着唐朝打高句丽无暇他顾,又抢了新罗十几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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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即位的唐高宗李治,性格不像他爹那么刚烈,但维护大唐权威的决心一点也不小。他先礼后兵,给百济王发去正式文书(玺书),命令他把抢的地盘还给新罗。可百济王一看,你爹那么厉害都没把我怎么样,你又能奈我何?根本不理,反而变本加厉,在655年又夺了新罗三十多城。这下彻底把唐朝惹毛了。
与此同时,新罗那边一个关键人物发挥了作用,他叫金仁问,是新罗王子,长期在长安当“人质”(其实是外交使节兼留学生),深得唐朝信任。他在中间穿针引线,最终让唐朝和新罗达成了一个战略协议:咱们一起先把百济灭了吧!灭了百济,唐朝军队就能在半岛南部站稳脚跟,和新罗南北夹击,收拾高句丽就容易多了。
这个计划在唐高宗显庆五年,也就是公元660年,变成了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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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名将苏定方带着一万三千水陆大军,从山东荣成扬帆出海,直扑百济。新罗的武烈王也带着五千精兵赶来会师。百济哪里是大唐精锐的对手?很快就被攻破了都城,百济义慈王投降,百济事实上灭亡了。苏定方押着俘虏回国领赏,留下部将刘仁愿带着几千唐军驻守百济旧都泗沘城,也就是今天的韩国扶余郡一带。
故事到这里,如果是一般的征服,可能就结束了。但历史偏偏不这么写。
百济虽然亡了国,但人心没全服。百济王族有个叫鬼室福信的将军,是原百济国王的侄子,他是个硬骨头,带着一批死忠退守到白江口上游的周留城,继续抵抗。他知道单凭自己扛不住唐军,于是做了两件事:第一,派人去倭国,把以前在倭国当人质的百济王子扶余丰接回来,立为新王,打复兴的旗号;第二,继续向倭国求援,还把抓到的百余名唐军俘虏当“礼物”送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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倭国那边,正是飞鸟时代。当时的统治者是天皇(齐明天皇,女帝)和她的儿子中大兄皇子(后来的天智天皇)。百济对于倭国来说,太重要了。从地理上看,朝鲜半岛就像一把指向日本的匕首,而百济一直是日本在半岛上的亲密盟友和文明输入通道。
日本大量的先进技术、文化,甚至佛教,都是通过百济传过去的。如果百济彻底被唐朝控制,日本不仅失去了屏障,可能还会直接面对大唐的兵锋,而且将失去对半岛事务的影响力。
所以,当百济的求援使者到来时,倭国朝廷内部虽然有争议,但主战派占据了上风。他们决定赌一把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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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661年,齐明天皇甚至以“御驾亲征”的姿态,率领大军西行到九州,结果病死在路上。但这并没有阻止战争的步伐。她的儿子中大兄皇子(此时已掌权,称制,后来即位为天智天皇)接过指挥棒,继续向百济派遣援军。先是一批将领如安昙比罗夫、阿倍比罗夫(注意,资料里前后名字略有差异,可能是同一人不同记载)率军出发,接着又派了五千人护送扶余丰王子回国。
662年,扶余丰在周留城登基,鬼室福信和倭国军队围绕着他,形成了一个抵抗核心。
唐朝这边呢?唐高宗灭了百济后,雄心勃勃,于661年就派大将契苾何力、苏定方(再次出征)等人北上进攻高句丽,想一鼓作气解决这个心腹大患。南边百济的残余势力,就交给了留守的刘仁愿,以及后来被派来支援的另一个厉害人物——刘仁轨。
刘仁轨这个人,出身文官,但极具军事才能,而且性格刚直。他原本是因为得罪了权贵被派到前线“戴罪立功”的,没想到却成就了一代名将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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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边的战局一度很胶着。鬼室福信很能打,曾把刘仁愿的唐军围困在泗沘城里。刘仁轨和新罗军赶来解围,双方拉锯。北边高句丽为了减轻自己的压力,也拼命催促倭国赶紧在南边动手,牵制唐军。倭国于是又派上毛野稚子等人率两万七千人进攻新罗,切断了新罗对唐军的部分补给线。一时间,朝鲜半岛南北两个战场,唐军都感到了压力。南线唐军兵力不足,补给困难,渐渐转入守势。
可就在战局看似对倭国和百济复国军有利的时候,百济内部出大事了。那个能征善战的鬼室福信,功高盖主,和新国王扶余丰产生了矛盾。扶余丰可能觉得这个叔叔权力太大,威胁自己的王位;也可能中了唐军的离间计。
总之,他以谋反的罪名把鬼室福信给杀了。自毁长城!百济抵抗力量顿时士气大跌,人心涣散。这是整个战局的重大转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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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到了663年8月。倭国本土派出的又一批大规模援军即将到达。扶余丰为了显示重视,也为了协调指挥,亲自带领一部分军队离开周留城,前往白江口迎接。
白江口,是熊津江(今韩国锦江)入海处的一条支流白村江的入海口。这里河海交汇,地势重要。周留城则由剩余的百济军和倭军联合防守。
唐军抓住了这个机会。唐将孙仁师率领七千援军赶到,与刘仁轨、刘仁愿会合。他们制定了分进合击的策略:刘仁愿、孙仁师和新罗王金法敏(武烈王之子,已即位)率领陆军,从陆路强攻周留城。刘仁轨和另一个唐将杜爽,则率领唐朝和新罗的联合舰队,共一百七十多艘战船,从熊津江进入白江口,准备溯江而上,从水路夹击周留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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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3日,唐罗陆军开始围攻周留城外围据点。百济军士气低落,很多城池望风而降。但周留城外围的任存城地势险要,守将顽强,唐军打了一个月都没打下来,周留城暂时保住了。
陆上激战正酣,水上的对决即将上演。刘仁轨的舰队刚进入白江口,就遇上了早已在此等候的倭国舰队。史料记载,倭军战船有八百多艘,密密麻麻地停泊在白沙一带,岸上还有百济的精锐骑兵守卫。倭军船多,唐军船少。但唐军的船,是真正的大型战舰,船体高大坚固,像水上城堡。而倭军的船,很多是为了运兵赶造的小型船只,灵活但单薄。
8月27日,战斗打响了。倭军仗着船多,率先发动进攻,向唐军的阵列冲来。想象一下那个画面:上千艘小船像蜂群一样扑向一百多艘巨舰。然而,一接触,劣势就暴露了。倭船太小,士兵需要仰攻唐军高大的船舷,非常吃力。唐军则可以利用高度优势,发射弓弩、投掷火把、拍杆(一种利用杠杆原理砸击敌船的武器)。倭军的第一次进攻很快就被击退,撤回本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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倭军将领不甘心。第二天,8月28日,他们可能认为唐军人少,只要勇猛冲锋,就能把唐军冲垮。于是,几股倭军舰队争先恐后,没有严整的队形,乱哄哄地再次冲向唐军。这次,唐军统帅刘仁轨展现了高超的战术指挥。他没有硬碰硬,而是指挥舰队灵活变换阵型,左右分开,像一把钳子,反过来把冲进来的倭军船队包围在了中间。
这下倭军可惨了。江口水面不算特别宽阔,几百艘船挤在一起,互相碰撞,掉头都困难。阵型大乱,士兵惊慌失措。唐军战舰在四周用弓箭、火箭疯狂攻击。倭军大将朴市秦田来津,是个猛人,他仰天发誓,咬牙切齿,亲自持刀搏杀,据说杀了数十名唐兵,但最终也战死了。他的勇武改变不了战局。
火攻是当时水战的大杀器,唐军一定用了很多火箭、火船。《新唐书》里那句“焚四百船,海水为丹”,读来真是惊心动魄。四百艘船在燃烧,黑色的浓烟,红色的火焰,把江水都映成了红色,那是血与火混合的颜色。落水的倭军士兵不计其数,大部分淹死或被杀。
站在岸上观战的百济王扶余丰,看到这一幕,知道大势已去,什么都顾不上了,带着几个人坐船狼狈逃往高句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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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江口海战胜利的消息传到周留城,守军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9月7日,城里的百济王子余忠、胜忠等人开城投降。还在百济其他地方的倭军,见核心已失,抵抗无望,也陆续集结撤退,于9月19日全部撤回了日本。
白江口之战,就这么结束了。唐罗联军大获全胜。
我们来深入分析一下,这场仗为什么这么重要,为什么我说它改变了东亚格局。
第一,它彻底打断了日本向朝鲜半岛扩张的脊梁。 在此之前的几百年,日本一直通过和百济的联盟,深度介入半岛事务,甚至有某种“宗主”的幻想。白江口一把火,烧掉了倭国四万多军队(包括损失和撤退的),烧掉了他们数百艘战船,更烧掉了他们称霸半岛的野心。这场惨败让日本统治阶层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们怕什么?怕大唐的报复,怕唐朝海军直接登陆日本本土。所以战后,天智天皇第一件事就是搞防御:在对马岛、在北九州修筑“水城”(一种堤坝式的防御工事,据说可以蓄水阻挡敌军),在濑户内海沿岸修建朝鲜式的山城,还把都城从靠海的难波(大阪)迁到了内陆的近江(今滋贺县大津市)。这是一种战略退缩,从积极的介入政策,转为被动的防御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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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它加速了日本学习唐朝、进行“大唐化”改革的进程。 恐惧之后是反思。日本人明白了,自己和大陆帝国的差距,不是一点半点。硬件上,船不如人,装备不如人;软件上,指挥、战术、国家组织能力,全面落后。
怎么办?学!更加努力地学!
白江口战败后天智天皇推动的“近江令”,以及后来天武天皇、持统天皇时期制定的“飞鸟净御原令”、“大宝律令”,都是在全面模仿唐朝的律令制度,建立中央集权的天皇制国家。他们派出一批又一批的遣唐使,如饥似渴地学习中国的典章制度、文化艺术、佛教思想、建筑技术。
可以说,白江口的失败,是刺激日本进行“大化改新”后又一次深度改革的最大外部动力。甚至后来在701年,日本将国号从“倭”正式改为“日本”,也蕴含着摆脱战败阴影、重塑国家形象的心理。
第三,它为唐朝解决高句丽问题扫清了侧翼障碍。 南边百济的抵抗势力被彻底铲除,倭国势力被驱逐,唐军在半岛南部有了稳固的基地(熊津都督府)。这样唐朝就可以专心对付北边的高句丽,不用再担心南北两线作战。
果然,在白江口之战五年后,公元668年,唐朝名将李勣(徐世勣)最终攻陷平壤,灭亡了高句丽。唐朝在平壤设立了安东都护府,名义上统治着大同江以北的半岛大部分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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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它间接促成了新罗统一朝鲜半岛。 这是非常具有戏剧性的一点。唐朝的本意是灭了高句丽和百济,自己直接控制,或者分而治之。但新罗这个盟友,野心不小。它利用唐朝的力量消灭了两个宿敌,但并不想永远做唐朝的小弟。唐朝在灭高句丽后,重心逐渐西移,去对付崛起的吐蕃,对东方的控制力下降。新罗抓住机会,开始与唐朝发生冲突,史称“唐罗战争”。
最终,新罗将唐朝的势力推回到大同江以北,实际控制了大同江以南的朝鲜半岛大部分地区,实现了“统一新罗”时代。
可以说,白江口之战是新罗借刀杀人、最终坐大的关键一步。如果没有唐军打败倭国和百济复国军,新罗想单独对付它们,几乎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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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它奠定了此后近千年的东亚政治格局。 战后,日本埋头学习,不再(也无力)挑战中原王朝在东亚的主导地位,形成了“中强日弱”并隔海相望的相对稳定局面。
朝鲜半岛则大部分时间处于一个统一或基本统一的政权(新罗、高丽、朝鲜)控制下,与中国保持密切的宗藩关系。
这个以中国为中心的“东亚封贡体系”,其稳定的基础,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从白江口之战后开始夯实的。
直到一千年后,丰臣秀吉侵略朝鲜,这种格局才被再次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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