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下乡的时候，身上虱子泛滥，一铺炕上五六个兄弟

当年下乡的时候，身上虱子泛滥，一铺炕上五六个兄弟，个个都是养虱子专业户。那时候住的土坯房，炕席缝里藏的全是虱子卵，铺盖半年晒不上一回，山里的潮气裹着汗味，成了虱子最好的温床。我们这帮城里来的知青，刚下乡时还讲究，隔天就想洗把澡，可山里缺水，挑桶水要走二里地，下地干一天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哪还有力气折腾，慢慢也就随了俗，身上的虱子越养越多。

晚上收工回来，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炕上就成了“捉虱大会”的现场。哥几个脱了打满补丁的粗布褂子，互相扒着领口、袖口翻找，指甲盖一挤，“啪”的一声脆响，就是一只喝饱血的虱子。有个从北京来的兄弟，刚来那会见着虱子能跳起来，后来也练得一手绝活，手指头在衣服缝里一捻，就能精准捏出一串虱卵，还乐呵呵地跟我们比谁捉得多。我们也不嫌弃彼此，今天你帮我挑后背的虱子，明天我给你翻裤腰上的卵，一来二去，倒成了晚饭后最热闹的消遣。

最难受的是夜里，虱子在身上爬来爬去，咬得人睡不着觉。刚开始还会挠得满身子红印，后来皮肤都糙了，挠得破皮流血也不觉得疼，实在熬不住，就把衣服脱下来往炕沿上使劲摔，听着虱子掉在地上的“簌簌”声，才能眯瞪一会儿。有回下大雨，土坯房漏雨，铺盖全湿了，我们裹着湿衣服挤在炕上，虱子趁着潮气疯了似的繁殖，第二天早上起来，每个人的头发里都能梳出好几只，连眉毛上都挂着小虱子，哥几个你看我我看你，笑得直不起腰，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山里的老乡见我们这模样，也不笑话，还教我们土办法：把柴火灰筛细了撒在衣服里，说是能呛死虱子；或者把衣服放在锅里蒸，高温能烫死卵。我们照着试了，柴火灰弄得浑身痒，蒸衣服还得借老乡家的锅，人家自己都舍不得用，哪好意思常借。后来实在没办法，就趁着赶集，凑钱买块最便宜的肥皂，挑着水跑到山涧里，脱光了衣服使劲搓，搓得皮肤发红脱皮，也只能管两三天，回到土坯房里，很快又被虱子“占领”。

有个兄弟家里寄来一包六六六粉，说是能杀虫，我们跟宝贝似的分了，撒在衣服和铺盖里。刚开始确实管用，身上清静了两天，可那药味刺鼻，闻得人头晕恶心，有个体质弱的兄弟还闹了肚子。而且虱子很快就有了抗药性，没几天就卷土重来，比以前还猖獗。我们才知道，在这样的环境里，想彻底摆脱虱子，简直比登天还难。

后来干活累到极致，也顾不上虱子了。白天在地里割麦、插秧，太阳晒得浑身冒油，汗水把衣服浸透，虱子在汗水里泡着，我们反倒不觉得痒了。晚上倒头就睡，任凭虱子在身上折腾，只要能歇口气，就算浑身是包也认了。有回城里亲戚寄来封信，问我们过得好不好，我们在信里只字没提虱子的事，只说山里的粮食丰收了，老乡们很照顾我们。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被虱子折腾的日子，苦是真的苦，可也奇了怪，怎么就成了最难忘的回忆。或许是因为在那样的困境里，我们这帮城里来的知青，互相帮扶着熬了过来，那些一起捉虱、一起苦笑的夜晚，那些在苦难里挤出来的温暖，比任何时候都来得真切。只是不知道，当年一起睡在土坯房里的兄弟，现在身上再也不会长虱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