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恐慌”对软件业冲击有多大？

本报记者 陈子帅 本报驻美国特约记者 冯亚仁

编者的话：本周，一股由人工智能（AI）技术进步引发的恐慌情绪席卷美股市场。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称，由美国科技初创企业Anthropic发布的新型人工智能应用被认为“可能取代数十种现有的软件应用产品”，引发华尔街恐慌。软件开发、授权及投资类公司股价集体重挫，并波及全球股市。美国《华尔街日报》的报道认为，此次股市冲击凸显投资者对AI技术可能颠覆传统软件商业模式的忧虑。

颠覆印度IT业的导火索？
由于担心人工智能会影响未来的业务增长，全球资本市场的IT 股自2月份以来一直承受着压力。投资者普遍担忧，AI技术的快速发展将彻底颠覆传统软件公司依赖订阅与续约的商业模式，引发板块估值重构。据彭博社2月5日报道，Anthropic为新一代大模型推出的应用插件可以执行法律、销售、营销和数据的自动化分析任务。这些工具能够执行合同审阅、法律简报整理、财务模型构建、数据分析报告生成等任务。美国“福布斯”网站在2月4日的报道中认为，这些新工具“有望实现目前由软件服务公司提供的多项任务的自动化”。

本轮全球软件股的暴跌中，被称为“世界办公室”的印度股市反应尤为剧烈。据《印度时报》报道，2月4日印度科技股遭遇抛售潮，在Anthropic推出的新款人工智能应用可能会挑战印度软件出口商现有的商业模式的市场判断下，负面情绪迅速蔓延。当天印度股市科技股板块市值蒸发约1.75万亿卢比（约合1345亿元人民币）。福布斯数据显示，印度市值最大的IT服务公司塔塔咨询服务公司股价下跌近7%，印孚瑟斯股价下跌7.37%。路透社援引分析师的观点称，新一代AI工具可能会取代公司入门级IT人员执行的基础开发和测试任务，印度IT公司可能因此受到明显的冲击。

印度IT公司严重依赖全球客户，尤其是美国客户。Anthropic最新推出的AI工具，正是针对印度IT公司经常接下的大规模数据处理任务而设计的。这些服务包括文档处理、合规性检查和运营支持。报道称，在AI应用越发普及的当下，即使新应用产生的影响并非立竿见影，投资者仍然会对印度IT企业的长期经营前景产生疑虑。这种担忧最终蔓延至印度IT股上的几乎所有企业。同时，印度IT股的估值原本就已过高，一些企业交易进展缓慢，Anthropic的新款应用发布触发了市场期待已久的回调——投资者对人工智能可能降低传统软件外包需求的判断越来越明显。

中国电子信息产业发展研究院信软所软件产业研究室副主任黄文鸿告诉《环球时报》记者：“印度IT产业的崛起，建立在为全球特别是欧美企业提供大规模、成本相对较低的软件开发、测试、运维及业务流程外包服务之上，其核心资产是庞大的初级与中级工程师人力资源库。然而AI技术正直接冲击这一模式的基石，Anthropic发布的新应用工具成为了导火索。”

软件行业发生“认知失调”
美国CNBC网站2月4日报道称，3年多前由OpenAI的ChatGPT开启的生成式人工智能热潮，已迅速渗透到商业领域。如今在AI帮助下，只需几条文本提示就能在几秒钟或几分钟内创建应用程序、网站和其他数字产品。美国在线文件共享和云端数据服务商Box公司的首席执行官莱维描述了软件业内正在发生的“认知失调”：企业一方面看到了新技术提升产品能力的潜力，另一方面又不得不面对外界普遍存在的担忧——人工智能会摧毁传统的软件服务。

“软件行业曾被认为将‘吞噬世界’，其持续增长为科技行业带来了长期且丰厚的回报。然而，AI的崛起正在改变游戏规则。”《华尔街日报》2月4日的报道分析称，硅谷内部人士数周来一直在热议Anthropic的最新应用，尤其是其接管桌面、自主完成编码项目的能力。尽管市场上早已经有类似的AI工具，但人们开始意识到，当数百万人开始利用它们编写软件、分析数据时，传统软件公司的根基将被动摇。

华尔街投行黑石集团总裁乔恩·格雷在《华尔街日报》投资直播活动中表示，当前的市场情绪是源自一场结构性变革即将到来的判断。“即便是一家拥有成熟系统的软件公司，也可能面临‘AI颠覆’的风险。”他表示，AI带来的变革速度如此之快，以至于软件投资的逻辑正在面临重构。行业数据显示，软件投资在一些私募信贷基金中的占比已从2016年的约10%飙升至如今的20%。一些机构曾押注企业客户因更换系统困难，不会轻易终止软件合同，从而稳定了投资软件企业的信心，但AI的替代威胁正在挑战这一投资逻辑。

报道称，本周的软件股票大跌表明，在AI浪潮的冲击下，没有哪个软件细分领域能完全置身事外。传统软件公司虽然为自身辩护称核心竞争力依旧稳固，但市场似乎已用脚投票。

黄文鸿表示，市场情绪之所以突然变化，有可能是因为AI大模型技术和产品形态跨过了两个关键门槛：其一，新一代大模型在长文本推理、工具调用和多模态上的能力显著增强，被打包成可编排流程的“智能体”，不再只是回答问题，而是可以端到端执行一整套业务流程；其二，企业级产品形态的落地，例如Anthropic发布的应用宣称可以自动起草合同、整理证据、生成报告，这直接指向专业软件和外包服务的“饭碗”，一度触发约数千亿美元相关市值的抛售。标普北美软件指数在今年1月单月下跌约15%，为金融危机以来最大跌幅，连续3周下挫，说明“AI将重新定价软件业”的预期已经具体化为市场信号。目前部分投资者认为，AI可以把原本“人+软件”的模式，重写为“AI+少量人”，从而压缩传统软件订阅和服务费的定价空间，这就是市场情绪的直接来源。

是被AI取代还是主动“跃迁”？
全球软件股出现的大幅抛售潮也波及硅谷多家科技公司的股票、债券和贷款。2月4日，英伟达和博通这两家芯片制造商股价分别下跌超过3.4%和3.8%，英伟达已连跌4天。“我并不认为这是市场的过度反应”，彭博社援引美国资本市场分析公司Jonestrading首席市场策略师迈克尔·奥罗克的话称，“过去两年，我们一直在谈论AI将如何改变世界，它是一项跨越世代的技术。而在最近几周，我们已经看到它开始在现实中显现威力。”

不过，英伟达首席执行官黄仁勋2月4日公开驳斥了“人工智能将取代软件及相关工具”的看法，“现在有一种说法，认为软件行业赖以生存的工具正在走向衰落，并将被 AI所取代……这是世界上最不合逻辑的想法，时间会证明这一点。”黄仁勋进一步解释称：“无论你是人类，还是机器人，你会选择使用现有的工具，还是重新发明工具呢？答案显而易见——一定是使用现有的工具。”

黄文鸿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在全球软件股大幅回调、估值被“AI恐慌”重新定价的背景下，黄仁勋提出“AI取代软件不合逻辑”在强调一个判断：AI必然深度嵌入软件，而不是让软件这一层整体消失。另外，从当前实际发展水平而言，通用智能体在工程落地、成本等方面目前还存在诸多挑战，短时间内尚不能完全代替所有软件的生态链位置。不过AI的确有望重塑未来软件产品形态、人机交互模式以及新的商业定价逻辑。

黄文鸿分析称，从产业演化看，未来软件商业模式有可能会沿3条路径重构：第一，从“卖功能许可”转向“卖AI能力+用量”，在传统服务之上叠加AI服务，企业为实际使用的功能付费，例如智能分析、自动生成和决策支持等；第二，从“卖工具”转向“卖结果”，未来会出现大量“数字员工”或“AI外包合同”，围绕完成一份报告、一宗案件、一批工单来计价，软件厂商与客户按交付效果进行收费或分成；第三，围绕高价值数据和合规要求，形成“数据+模型+应用”的闭环服务，尤其在金融、医疗、工业等领域，通过行业数据资产和专有模型建立新的进入壁垒。

‍黄文鸿表示，对包括中国在内的各国软件企业而言，关键不是纠结“会不会被AI颠覆”，而是能否率先完成从“功能供应商”向“流程编排者、数据运营者和AI服务商”的“角色跃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