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的下午,开国大典的礼炮仍在远处回响,广场上空却已有人开始计算另一场战斗——如何把一个刚刚组建的空军推到世界舞台中央。彼时,二十四岁的张积慧站在北平西郊机场,仰头望着那架苏制雅克战机掠过天空,“真想有一天能坐上去。”同伴轻轻捅了他一下:“写公文的,也想飞?”这一句玩笑,没有人料到会成为他此后命运的开端。
张积慧一九二五年出生在山东蓬莱,十七岁时拿着父亲留下的一支步枪参加了八路军。前线枪声震耳,但组织却把他调去抗大一分校做文书。日夜伏案抄写电报,练就一手好字,也积累了扎实的文化底子——这恰恰是未来成为飞行员的敲门砖。日本投降前后,延安决定组建航空干部队,他被列入名单,辗转东宁、牡丹江,进入刚成立不久的东北老航校。当时能被挑中,靠的不是枪法,而是一份初中毕业证和一肚子拼音字母。
![]()
从飞行预科到单飞,不过两年。教官是苏联老飞行员,课本三分之一是俄文,三分之一是译稿,剩下三分之一要靠自己猜。有人熬不住训练强度,临阵退缩;他硬撑过了,使劲背诵“克里莫夫发动机手册”,夜里抱着总功率曲线图睡觉。校场流传一句话:“学俄语的文书也能当王牌。”说的正是他。
一九五零年十月,朝鲜战火燃向鸭绿江。第四混成旅抽调出来的“尖刀编队”共一百四十多名飞行员,实际参加过实战的还不到三分之一。头一次空战,张积慧胸口别着刚发的五星勋章,脚底却在打抖。飞临清川江上空时,耳机里传来指挥员的呼叫:“发现‘黑寡妇’,注意高度!”九个月训练换来的实战磨砺,只有在这一刻才能验证。时速九百公里,他死死咬住一架F-86,四门23毫米机炮的火舌划破云层,距离拉到四百米——“打!”僚机飞行员事后回忆,只有一抹火球滚落山谷。被击毙的正是美国空军“双料王牌”戴维斯中校,这一仗让志愿军空军士气大振,联合国军战报被迫承认损失。
到停战为止,他个人战绩击落四架、击伤一架,被授予特等功,“一级战斗英雄”“空中突击手”“空中英雄”一并戴上胸前。此后,他并没有被安排回炉,而是直接留在前线当教官,用自己的血火经验去带新人。年轻飞行员私下给他起了个绰号:“四百米先生”。问他秘诀,他只笑:“咬住、靠近、扣板机,别想太多。”
一九五五年,中国人民解放军首次授衔。三十岁的张积慧戴上空军上校肩章。第二年,他远赴莫斯科伏龙芝军事学院深造,学员证编号排在前列,当时同班的还有后来的海军中将马忠全。三年苦读归国,他先后出任歼击机团长、副师长、师长,三十三岁就坐在指挥所里指点江山。此时,他的同窗中不乏还在练习场摸爬滚打的飞行大队长,差距一目了然。
![]()
时间翻到一九六九年四月。九大代表名额中,专门为军队战斗英雄预留的“机动席位”只剩下六个,中央军委办公会议拍板:陆军四人、海军一人、空军一人。空军推荐的正是张积慧。成为中央候补委员,意味着进入更高层次的政治舞台,他的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解放军报》的头版。
一九七三年,空军领导班子大调整。马宁调任司令员,傅传作任政委,年仅四十八岁的张积慧以少将军衔出任副司令员,分管作战训练。这一年,他又一次当选十大中央候补委员。外界普遍判断,再干几年,他就会顺理成章成为正职。可惜,风云突变极快。运动席卷军内,许多飞行将领被牵扯进各种“历史问题”。
一九七七年初春的一天,组织宣布对他“暂行靠边”。他只留下一句话:“我相信会弄清楚的。”随后去了清河招待所接受审查。直到一九八〇年,复查结论“问题尚未定论,需离队安置”。他被安排到成都某大型机械厂当了副厂长。有人替他惋惜:从将军到地方企业副职,落差太大。他自己却在会上说:“换个阵地,也要起飞。”
![]()
地方工业系统对这位“空中英雄”颇好奇。会务室里时常飘来山东口音与四川话混杂的讨论声。“张厂长,您真开过米格?”“那是老本行,现在咱们修设备,同理可通。”人们发现,他操着略带沙哑的嗓音,指点车间安全隐患,比开会更来劲。
一九八三年,组织又一次调整:他调任烟台市副市长,主管工业口。当年烟台港要扩建,他拿着草图站在冷风里比划航道,技术员担心过于冒险,他摆手:“在空中都敢俯冲,这点浪算什么?”港口一期工程如期完工,他的“技术官”作风使得当地报纸连发评论。
到了一九九〇年,军委办公厅发文,同意他回军休干部序列,享受大军区副职待遇,算是迟来的肯定。那一年,他六十五岁,头发早生华发,却依旧每周到空军某试飞站走动,摸摸机翼,看着年轻飞行员升空,面上挂着熟悉的微笑。
同在安东机场起飞过的王海,命运截然不同。王海在一九七五年执掌广州军区空军,一九八五年成为空军司令员。两位王牌同起点不同曲线,背后是时代暗流的推搡。王海稳扎稳打,谨慎持重;张积慧锋芒毕露,亦步亦趋于政治旋涡。若无那次“靠边站”,他极可能在八十年代坐上司令宝座,而空军高层的结构恐怕会是另一幅图景。
![]()
对照这两段轨迹,不难发现,在那段特别的岁月里,个人荣誉、专业能力与政治风向三者交织,稍有偏差就会改变整个人生走向。张积慧拥有战功、学历、资历,可他没料到,真正的“乱流”来自云层之下。不过,他从未对命途失语。退到地方,他仍旧以军人的直率与严谨去管理厂务;回到部队,他依然是战机呼啸声中的常客。
他晚年常对后辈说:“当年天空那么大,容我翻滚;后来世界再小,也要稳稳着陆。”这句看似云淡风轻的话,几乎概括了他的半生跌宕。与其比较谁成了统帅,不如记住那段四百米距离的怒吼——它让共和国空军在朝鲜战场第一次真正拥有了名字,也在无形中写下了一位战斗英雄曲折却熠熠生辉的人生轨迹。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