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深春的西安阎良,清晨薄雾尚未散尽,61岁的杜道时在机库前驻足。他已调任某航空学院顾问,却依旧保持着每日巡视的习惯。跑道尽头传来活塞发动机的低沉轰鸣,年轻学员对这位老上尉行礼,他抬手还了一下,目光却越过机翼,落在多年以前的记忆里。
“杜主任,那年您真被打了两百多个孔?”小伙子忍不住追问。老人笑而不答,只淡淡地说了句:“飞机落地,人得先站住。”短短十个字,把话题吓得再也飞不起来。年轻人转身跑去报到,留下杜道时的背影缓缓融进晨光。
镜头倒回到一九四九年四月十七日傍晚六点左右,徐州机场塔台里的人全都屏住呼吸——他们刚放走一架机身像漏勺般的C-46运输机。油迹顺着弹孔往下淌,塔台记录本上只留一句话:“入境前弹孔二百一十七处,机组平安。”这条稀松平常的值班记录,却牵出了一段跨度三十年的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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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追根溯源,得回到一九一七年正月。山东高唐县南街的杜家诞下一子,族谱为其取名“道时”,望其以家国大道为终生志趣。两年后,巴黎和会耻辱的消息传回国内,北大学生杜友蕖——也就是杜道时的父亲——投身游行,被捕、被校方除名。临终前,他只留下“男儿当自强”四字。这个故事日复一日地在家中流传,成了杜道时最早的课堂。
抗日阴云笼罩时,杜道时正读北平汇文。听闻华北要搞“自治”,他跟着同学冲上街头,高喊“打倒卖国贼”。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九日的雪夜,皮鞭与棍棒横飞,他凭着一口气跑出封锁线,从此认准了“救国不靠嘴”的方向。毕业后,无视母亲“考清华”的劝告,他收拾行囊,报考中央航校第九期——“天上还有位置给中国人”。
军校苦练三年,杜道时被编入第八大队。正赶上美国将B-24“解放者”列装国民党空军,精通英语的他被派去美国受训。堪萨斯草原的机库里,杜道时第一次见到那架庞然大物。也是在那里,他结识了同学刘善本。两人常在宿舍窄小的窗前席地而坐,翻阅一本英文版《Red Star Over China》。刘善本低声对他嘟囔:“延安,或许才是真正的中国。”杜道时皱眉,没有回话,却把书反复读到封皮脱线。
抗战胜利后,国共谈判破裂。四六年六月,榆林桥的炮火划破夜空,也击碎了杜道时对“和平建国”仅存的幻想。偏偏就在同一天,刘善本飞走了——人没死,只是把B-24直接落在延安东郊。蒋介石痛骂之余,下令收紧空军管理,可裂缝已生,墙体再厚也挡不住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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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七年初夏,杜道时在南京大校场跑道上做完演练,悄声告诉副驾驶金治能:“我不想再替他打中国人。”金治能只回一句:“去哪儿,都跟你。”两人随后联系上胶东的地下党,通过堂弟杜鸣建立秘密通信。可惜,随着延安撤离,西北机场无一能接B-24,计划被迫暂缓。
到了一九四九年,徐蚌会战把蒋介石的底牌打得七零八落,他匆忙把可战之机调往台湾。杜道时随队迁到新竹,官升上尉,但身边悄然多了数双盯梢的眼睛。三月初,又一架B-24从上海飞到了北平,空军本部一纸密令:严防死守,重点监控“可疑人员”,杜道时赫然在列。连配枪都被上级以“集中保养”为由收走,他只得把原定的劫机预案撕得粉碎。
正当局势濒临失控,杜鸣的暗号寄到:信末三个字“祝努力”,意思已无需多言。机会稍纵即逝。四月十七日凌晨四点,新竹桥头灯火尚未熄灭,杜道时着一件机务夹克潜入机坪,与老战友郝子仪会合。333号C-46满油待发,两人跳进驾驶舱,发动双发,如幽灵般滑出跑道。台湾塔台听到“例行校飞”的通话,没起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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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先向西南低飞,云层掩护下掠过台海。越过漳州海面时,杜道时拉高到三千米,旋即折向北,沿海岸线疾飞。江南尚在国军手中,防空雷达把他们当自己人放行。直到接近徐州,国民党战斗机呼啸而至。杜道时急降高度,闪避、加速、再俯冲,机腹擦过陇海铁路的蒸汽。追击者燃油不足,半途返航,但留下的炮弹在机身上戳出一个又一个血洞似的缺口。
中午十二点二十分,C-46进入徐州机场上空。按照约定动作,他左右摇翼、放下起落架,并投下一只白色降落伞。可地面高炮连刚挨了好几天空袭,警戒神经绷得紧,一阵火网铺天盖地。杜道时咬牙沉住气,推动座机猛拉侧杆,避开那一片火舌,绕场一周后贴地斜刺进跑道,油门全收,只听轮胎与水泥剧烈摩擦,飞机“蹦”了三下,总算停定。
舱门打开,热浪与焦油味扑面而来。杜道时和郝子仪跳下机,先是把帽子压得齐眉,随后敬礼。守卫的解放军一拥而上,尴尬地帮他们扑打身上的烟尘,连声道歉:“同志,两位受惊了!”到此刻,枪炮声、风声、心跳声才在耳畔渐渐远去。
六日后,也就是四月二十三日下午,他们驾驶修好的机体抵达北平南苑。晚七时许,怀仁堂内灯火通明,朱德总司令、周恩来副主席等人依次与二人握手。周总理把一枚毛主席像章亲手别到杜道时胸前,只轻声道:“欢迎回家。”杜道时挺直脊梁,脑海里闪过父亲在巴黎和会后愤怒抗争的身影,忍不住眼眶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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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几个月,杜道时先在航空局任训练主任,后转入新建的空军学校。十月一日,他与老友刘善本驾驶飞机编队从天安门上空掠过,银翼在阳光下闪着光。这并非表演,而是实战队形:他们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敌机。只是那一天,北京的天空出奇地宁静。
新中国成立后,杜道时淡出聚光,却始终为航空教育四处奔波。上世纪六十年代,他主持改写教材,把早年在美国记录的B-24手册拆解重编,为国产轰炸机培养了第一代地面教官。文革中也曾挨批,但他咬牙挺住,待局势平稳,再一次回到讲台。陕西省政协换届时,老飞行员被推举为委员,他的发言多谈航空战备、很少涉及个人。
一九九二年二月,杜道时病逝,享年七十五岁。噩耗传出,空军机关下达通报,老部下自发前往西安送行。灵车缓缓驶过机场,他曾驾驶过的那架C-46模型,安静地摆在灵堂一侧,弹孔的痕迹被精心保留。有人数过,正好二百一十七个——一枚枚提醒着后辈:在那场决定民族命运的飞行中,前方跑道或许并不平整,但方向不容摇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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