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清明前夜,广西宁明烈士陵园的暮色刚刚落下,微弱的烛光映在一位中年汉子的面庞。他叫郭益民,52岁,头发被霜雪染得花白,背脊却依旧挺拔。他轻轻抚摸着一座写着“李保良烈士”的衣冠冢,声音低得只能自己听见:“兄弟,我又来了。”
当晚的细雨打在松柏叶上,像极了远去三十年的弹雨。谁也不知道,为了让这座墓碑在这里矗立,郭益民走过了怎样的山高水远。故事的开端,要回到1978年的冬天。
那一年,河南济源的招兵宣传车把热血青年的目光都吸了过去。城市知青郭益民与本地小伙李保良,在报名点第一次对视,一个年满二十一,一个刚过十九。两人身材都不高,却透着股不服输的倔劲。没人想到,短暂的相逢,会把他们的命运紧紧拴在一起。
新兵连苦不苦?苦。但他们都憋着劲,能早一天穿上军装、踏上南疆前线,就早一天为祖国堵住枪眼。行李卷里,最珍贵的是家乡的土和父母的合影。晚上熄灯后,李保良悄悄对铺上的“郭大哥”说过一句话:“要是我真倒下了,记得把我带回咱老家。”
1979年2月17日凌晨,对越作战的枪声在边境线骤然炸响。部队翻山越岭,炮声不绝。3月1日的中午,南线某高地,第三营正在打遭遇战。就在弹片横飞的间隙,两人隔着密集的灌木一眼认出了彼此。来不及寒暄,两句话就当誓言定了终生——“保良,咱说过的,谁要是先走,另一个一定带他回家。”他们握了握手,下一个炮点就在身后炸开,硝烟卷走了所有言语。
十天后,李保良所在的阵地被火箭弹覆盖。战友们匆匆在越南高平省的一处坡地挖了浅墓,连个木牌都没时间立。待战事尘埃稍歇,回国的列车上,郭益民左看右看,总觉得少了什么。直到归建后接到通知,他才知道最怕听到的消息真的来了——李保良牺牲,遗体没有运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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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郭益民在被窝里憋着眼泪,把被角都咬破了。可部队领导告诉他:烈士埋葬地属于军事绝密,三十年保密期,任何人不得私自查找。这几句话像无形的铁栅栏,把他挡在了弟弟的坟前。
岁月翻页,郭益民复员回乡,进了县里的机械厂,再到街道办,一路平稳。可每到夜深人静,他总会听见耳畔响起一句“郭大哥,你得带我回家”。李保良的父母逢年过节也会念叨,儿子只剩下一纸烈士证,连根骨头都没有。郭益民逢此时就沉默,愧疚压在心口,说不出的沉重。
2009年3月16日,保密期结束。当天清晨,郭益民翻出珍藏多年的日记本,第一件事便是奔向市里档案馆。可卷宗里与烈士遗体相关的内容空白一片,原来作战时的经纬度、掩埋方式全部缺失。资料的缺口,像黑洞一样,把希望也吞进去。郭益民挡不住心里的急火,揣着相片开始四处打听。
当年在部队的同袍大多已各奔东西,有的回乡种地,有的落户城市,有的甚至长眠于山沟。郭益民每天骑着一辆破旧摩托跑遍许昌、洛阳、南阳的退伍军人服务站,记录下每一个可能的联系方式。一个月下来,一无所获。
有意思的是,正当无计可施时,一位中学老师给他出了个主意:拉条横幅上街,求线索。郭益民一咬牙,把退休金拿出来做了横幅,写上“寻找1979年对越作战牺牲烈士李保良遗骸”。照片贴在上边,他自己站在街口,谁路过都要拦下问上一句。路人以为是骗子,他就掏出军功章;有人好奇,他就复述那段生死之约。人们的手机镜头很快把他送上了网络,故事像被点燃的野草,一夜之间传遍大江南北。
9月,一个电话打进家里——“老郭,是我赵德宽,咱一个团的。我记得当时连指导员让许平抢救过李保良,你问问许平。”线索终于来了。许平是谁?武汉人。更具体呢?没人清楚。郭益民没等到第二天,辞了工作,背了一个旅行包就去了汉口。
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车票和梦想。兜里只剩两百多块钱,他就在工地上搬砖,夜里睡在铁路边的小旅馆。武汉的初冬又湿又冷,可那一年他仿佛没觉得冷。二十多天后,当地都市报记者在报纸上刊出“老兵寻英雄”的专版。第三天,许平到了报社:“别找了,人就在这里。”
两个人见面,没有多余的寒暄,只听见句句生硬却真诚的话。“李保良被火箭弹炸伤,我和两个担架兵把他往后抬,可后来交给了陈建国。”许平把记忆拼成碎片递给郭益民。
下一站——湖南。11月27日,长沙冬雨潇潇。退伍多年的陈建国在昏黄灯光下画了一张草图,标出了当年临时掩埋地的大概方位。“离国界两公里左右,一小块高坡,下面是一片红土。”说话间,他眼圈发红,“对不起,兄弟,我本想背他到边境的。”
眼前的地图,让郭益民下定最后决心。2010年春节刚过,他和陈建国一道南下广西崇左。沿着公路到爱店镇,再找当地的瑶族向导。护照办理需要时间,而时间在郭益民的心里早已被压缩得只剩当下。他决定冒险夜渡。
4月初的一天深夜,边境线的密林里,三个人悄无声息。向导把脸涂黑,示意低头,穿过铁丝网缺口。身后是祖国的土地,前方是三十年未及抵达的承诺。20分钟后,手电筒在黑夜划出细小光柱,远处稻田的蛙声此起彼伏。向导悄声说:“差不多就是这片坡地。”
郭益民不顾满地淤泥,当即挥起工兵铲。泥土松软,带着微腥的潮气。他先后挖了七八个坑,每一铲下去,都像挖进自己的肺里。时间滴答前行,夜色开始泛白。向导催促:“再不起身就来不及了。”郭益民喘着粗气,握紧那把满是泥浆的铲子,像是握住战友未竟的枪。“兄弟,让我再试一次。”话音刚落,他又刨下一层土,却依旧空空如也。
终点似乎到了。天光渐亮,越南边防巡逻随时可能出现。郭益民俯身捧起一抔红土,小心装进帆布袋,嘴里喃喃:“保良,跟哥回家。”向导红了眼眶,两人默默原路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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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许昌后,袋中的黄土摆在李家堂屋中央,烈士灵位前烛火摇曳。那一刻,没有人啜泣,只有沉默。随后,黄土被撒入黄河,带着李保良的名字流向大海,也带走郭益民胸口压了三十年的石头。
故事并未结束。2011年春,地方媒体报道宁明烈士陵园新建衣冠冢104座,其中一座写着“李保良”。郭益民看到消息,再次动身。陵园管理员指向3区3排9号,一块崭新的花岗岩墓碑立在松荫下。陈旧军帽被放在墓前,郭益民俯身抚摸,嘴里轻声说:“弟弟,这次好歹有了落脚的地方。”
那晚,他没有回旅社,借了一张竹席,就在墓前守夜。风过松林,沙沙作响,像昔日冲锋的号角,又像连队熄灯后的军歌。有人劝他回屋,他摆摆手:“让兄弟不再孤单,这点夜露,算什么?”
其实,李保良的真正遗骨或许还在异国的红土之下。可对郭益民来说,这块碑,这处可祭奠的所在,是延宕三十一载的答案。陵园里还有来自全国各地的无名碑,背后是千千万万个家庭的相思与等待。
值得一提的是,郭益民的寻访激起了更多老兵的共鸣。那年清明,百余名当年的老连队弟兄自发来到宁明,胸前挂满奖章,肩膀已驼,却依旧按军礼挺直。三分钟默哀后,一个老连长喊了声:“敬礼!”脊背瞬间拉直,数十条手臂举到眉间,沉默胜过千言。
有人问郭益民,值吗?他的回答简单:“他当年在前线替我挡着子弹,现在我替他找条回家的路,有什么不值?”又有人问,若是最终还是找不到呢?他笑笑,“那我就一年去一次,能去几回算几回。”
时光走到今天,当年参战的青年大多步入花甲。对越自卫还击战从1979年2月17日打响至今,已过去四十余年。那场硝烟尘封在档案里,也藏在老兵的白发与夜梦中。郭益民的故事并非孤例——在中越边境、在西南深山,还有许多志愿者和退役军人默默翻山越岭,为的只是找回“有名有姓”的青春与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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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有人统计,仅1979年首轮作战,我军就有无数将士血洒异乡;以往通讯不畅、战场紧急,很多遗体只能就地安葬。如今边境和平,越方也在协助寻找,但地貌早变,记忆会褪色,寻找难度可想而知。像郭益民这样,为一句承诺跑遍大半个中国,还要冒险夜渡的人,并不多见,却足以代表那一代军人的骨气——信义高过生死,兄弟重于山河。
回到宁明烈士陵园的那座碑前,夕阳斜照,墓碑后的黑影与老兵的身影交叠。时间会带走伤疤,却抹不掉承诺。也有人嘀咕,收集黄土算什么?可在军人眼里,一抔土,便是一段战友情最质朴的归宿。
多年以后,郭益民再次整理那柄旧工兵铲,铲柄上刻着两行字:1979·越南——2010·回家。木讷的刻痕有些歪斜,却把三十年的坚持定格。他把它挂在客厅,说是“给孙子们看看,不是所有承诺都只写在纸上。”
有人说战争早已远去,但听到这些故事,便知历史并未走远。山河已无恙,雁丘仍在。老兵的脚步或许日渐蹒跚,他们的背影却始终是人们最好的教科书。哪怕只有一粒尘土,也值得跨越千山万水去守护,因为那尘土里,埋着一个名字、一段青春,更埋着对信义与大义的维护。
至此,属于郭益民的征程未必真正结束,只是换了方式继续。他每年都要到陵园去站一站,帮忙清理碑前的枯叶,顺手把其他无名碑也擦一擦。据说他和当地民政部门提了个想法:在陵园门口挂一面牌子,“如果你还在找战友,请到此登记,我们一起找。”
故人远行,生者守望。战友遗体曾被遗失,机密也确实封存了三十年。可总有人把记忆当成灯火,在漫长的暗夜里摸索前行。那盏灯不大,却够点亮一条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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