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Relentless Andrew Yang
他热爱解决问题。但如果政治根本就不是为了“解决问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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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Xochitl Gonzalez 摄影:John Locher/美联社(AP)
2026年2月5日
还记得“杨帮”(Yang Gang)吗?2019年,当杨安泽(Andrew Yang)以黑马之姿参选总统时,那些戴着“MATH”棒球帽、支持他的年轻粉丝们?当时,他主打“自由红利”(Freedom Dividend)——即向每位美国人每月发放1000美元的全民基本收入(UBI)。许多人认为他不过是预言大规模失业将由自动化和人工智能引发的“未来版杞人忧天”。但至少在这一点上,如今他的观点已成主流。根据麻省理工学院最近的一项研究,美国劳动力市场中近12%的任务(相当于1.2万亿美元的工资)如今已可由AI完成。去年10月,一份参议院委员会报告警告称,未来十年内,美国可能因AI和自动化而失去近一亿个工作岗位。技术变革的速度,远超政府、企业和劳动者所能应对的程度。
然而,却鲜有人——更不用说政客——认真讨论全民基本收入。也许有更好的解决方案、更有效的政策,但人们似乎也并未就此展开太多讨论。杨安泽是来得太早了几年?还是他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作为从未参加过任何选举的政治素人,杨安泽凭借UBI纲领和亲民直率的表达方式,成功跻身总统辩论舞台。但他最终在新罕布什尔州初选当晚宣布退选。他曾开玩笑说,人们把他当成“来自未来的神奇亚裔男人”,“只想给每个人发钱”。不过他在去年12月接受我采访时强调,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是赢得选举:“我的初衷,就是敲响AI警钟,并让全民基本收入成为主流议题。”
他告诉我,每天走在街上都有人拦住他说:“你对AI的判断是对的,我们需要全民基本收入。”或者:“你说得没错,再参选一次吧。”
他本月出版的新书《嘿,杨,我的一千块在哪?》(Hey Yang, Where’s My Thousand Bucks?)以自嘲幽默的方式回答了过去几年他到底在忙些什么。“另一个备选书名,”杨安泽说,“本来是:‘嘿,我是种族主义者,还是你是安德鲁·杨?’”
他认为自己与别的政客不同,原因很简单:他看到问题,就会提出解决方案。但问题在于,无论是他本人,还是他的想法,在政治上都缺乏可行性。作为一名政治人物,他未能赢得足够选民的信任或想象力。其他候选人或许也没提出什么高明主张,但他们的竞选演讲至少耳熟能详;而UBI试图解决的,却是选民尚未意识到的问题。
回过头看,你或许会说,至少他提出了某种行动方案——无论针对什么问题。他对我说:“把我们所有人拖入泥潭的美国政治顽疾,就是你其实根本不必真正解决问题。”政客们玩的是“你输我输”的游戏:两党轮流搞砸,再轮番掌权。与此同时,“AI正准备吞噬数千万个工作岗位,但我们却连一场像样的讨论都没有。”
自2019年加州斯托克顿市启动基本收入试点以来,据去年一份由支持UBI的政界人士联盟发布的报告显示,已有26个州的72个地方政府尝试了类似项目。报告发现,受助者健康状况和财务稳定性有所提升,压力减轻,且就业率并未下降;在某些地区,相当一部分参与者甚至在试点期间工作更多了。(当然,也有其他实验效果并不显著。)
当然,UBI成本极其高昂。但更大的障碍在于其政治上的不得人心。专注于中低收入群体的智库“预算与政策优先中心”创始人罗伯特·格林斯坦(Robert Greenstein)告诉我:“我对杨安泽或UBI支持者毫无不敬之意,我一直钦佩他们的热忱。”但他随即补充道:“他们对历史关注得不够。”
相比现金援助,美国人更支持实物福利,比如食品券(SNAP)。就连失业保险这类福利,过去半个世纪以来也变得越来越难以申领。格林斯坦指出,UBI在政治上“连第一垒都没上到”,因为“一个政党不愿向任何人增税,而另一个政党则不愿向年收入低于40万美元的人增税”。
杨安泽对此并无异议。他说,政客们害怕得罪科技巨头的金主,尽管一些科技公司CEO(如Anthropic的达里奥·阿莫代伊)自己都承认政府应该对他们征收更高税款。
杨安泽表示,共和党人通常讨厌UBI,因为它是个庞大的福利计划,而且不符合他们所理解的“资本主义”——在他看来,那是一种“收入起点为零”的体系。(但他也指出,唐纳德·特朗普“几乎在所有问题上我都反对他,但他确实意识到把钱交到民众手里是好事”,所以总统才会发放“婴儿债券”并提议关税退税支票。)
但他认为民主党人更糟。“如果你对民主党人说:‘嘿,我们向AI公司征税,把这笔钱直接给民众、家庭、被取代的工人怎么样?’很多民主党人会立刻说:‘不行不行不行!这笔钱最好投到学校去。’”他形容民主党是最后一批制度主义者,不断往各种项目和系统里砸钱,却从不质疑这些系统是否真的有效。他们也不必费心另辟蹊径,因为一旦选民厌倦了共和党,除了回头投民主党,别无选择。
而杨安泽,自然又有另一个解决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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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vin C. Downs / Redux
杨安泽健谈、高大、友善,而且非常聪明。我说过他健谈了吗?但他确实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政客——尽管他曾参选总统,也在2021年竞选过纽约市长(在民主党初选大部分时间里领跑,最终排名第四)。他不会逢迎讨好,也不会刻意让你“感到被看见”。他只是不停地讲——自信、数据驱动。和他待在一起,就像在晚宴上坐在你朋友那位话痨丈夫旁边。饭局结束时,你为朋友高兴,也为自己松了口气。
去年12月的这次见面并非我第一次与杨安泽交谈。几年前,我曾在一个小型会议上无偿发言,那个会议正是他创办的“哈德逊河谷思想节”。杨安泽总是在发起新项目——企业、非营利组织、政党。
从哥伦比亚法学院毕业后,他先在一家公司律师事务所短暂工作,随后加入一家失败的初创公司,又转战科技行业,之后进入Manhattan Prep(一家备考辅导公司)工作,并最终成为其CEO。这份将高材生源源不断送入研究生院—白领职业流水线的工作,让他开始质疑一个将最优秀人才集中在少数城市和行业的体系。于是他创立了“美国创业”(Venture for America),一个招募大学毕业生前往美国二三线城市初创企业工作、并培训他们自己创业的非营利组织。
他为此筹集了数百万美元资金,并获得奥巴马政府的赞誉。但据《纽约时报》报道,该项目成效甚微:运行十年后,仅有约十几家初创企业在目标城市存活,雇用了约150人。“安德鲁总是提出宏大的构想,热衷于反复琢磨并宣传它们有多棒,但他从不深入考虑所有细节,”前员工克里斯·兰达(Cris Landa)对《纽约时报》说。
到2017年杨安泽离开“美国创业”、投身总统竞选时,他痴迷的“宏大构想”已变成全民基本收入。按他自己的标准,这场竞选堪称成功:他让人们开始讨论未来可能有上百万卡车司机失业的现实。但这也让他陷入“绝望”。
他意识到自己的信息未能打动足够多的选民。他会发表关于劳动力市场趋势和第四次工业革命的演讲,但即便听众觉得有趣,也无法与民主党传统的工会、女权等“掌声点”竞争。他告诉我,他曾试图用“理论上描述客观现实、理应重要的失业数据”来说服人们,但大家真正想要的,是把他的信息塞进部落化的语言里,简化成一句:“特朗普很坏。”
“我本可以说任何数字,”杨安泽说,“但都没用。离开竞选之路时,我有种下沉的感觉:‘天啊,我们离解决这个问题其实更远了。’”
竞选显然失败了,但杨安泽却将其视为推动整个政治体系改革的动力。他加入了倡导排序复选制(ranked-choice voting)的组织FairVote董事会。2021年,他退出民主党,与克里斯汀·托德·惠特曼(Christine Todd Whitman)和迈克尔·S·威尔纳(Michael S. Willner)共同创立新政党“前进党”(Forward),自称是民主、共和两党之外的“以解决方案为导向”的替代选项。据其官网称,目前已有71位民选官员(包括市长和国会议员)与该党有关联。但如果你还没听说过“前进党”,杨安泽自有解释。
2020年,杨安泽被CNN聘为评论员。他说自己本可在2021年续约,但在宣布成为独立人士后,合约被撤回。他声称,尽管45%的美国人自认是独立选民,但一旦他脱离两党体系,电视网高管就认为他“失去了价值”。(CNN向福克斯新闻数字频道回应称,这一决定是基于杨安泽“有意创立并领导一个政党”可能引发的利益冲突。)不过,他很快收到了大量福克斯新闻的出镜邀请。“他们老问我:‘嘿,安德鲁,你退出了民主党,他们是不是特别烂?’我就说:‘我不认为共和党是答案。我认为整个系统都需要改革。’”
2024年,杨安泽支持明尼苏达州民主党众议员迪恩·菲利普斯(Dean Phillips)参选总统。菲利普斯因担忧拜登总统年事已高、民望低迷而挑战其党内地位。杨安泽说,民主党人的反应是:“我们要抹黑这个人,毁掉他的声誉”,因为“他竟敢插队参选——他可是我们内部等级序列里的第54号人物!”杨安泽称之为“体制性的背后捅刀”。更令他愤怒的是,民主党全国委员会最终决定不发布一份选举后的深度检讨报告。
“我对那份检讨报告只有五个字,”杨安泽说,“早该他妈的办一场初选。”( “Should’ve. Held. A. Fucking. Primary.”)
当人们在街上拦住杨安泽,问他最近在忙什么时,很多时候他正身处纽约市Garment District——他新成立的手机服务公司Noble Mobile的办公室就在这里。
杨安泽在去年9月融资超1000万美元后推出了这家公司,目前已拥有数千名用户。我去拜访时,这栋不起眼大楼的电梯里贴满了邀请邻居参加公司圣诞派对的传单。
“普通美国人之所以感到悲伤,主要有两个原因,”杨安泽说,“当然还有更多,但我们就说两点:第一,他们每月存不下多少钱;第二,他们花太多时间盯着哈桑·明哈吉(Hasan Minhaj)所说的‘悲伤矩形’(指手机屏幕)。”
Noble Mobile依托T-Mobile网络,资费相对低廉,接近欧洲用户的月付水平。杨安泽说,他的目标是效仿好友马克·库班(Mark Cuban)通过Cost Plus Drugs降低处方药价格的做法,重塑手机套餐市场。此外,公司还鼓励用户减少“末日刷屏”(doomscrolling)——“顺便说一句,这也是加剧社会极化的力量之一”——只要用户当月未用完全部流量,就能获得最高20美元的返现。据杨安泽称,这一机制使用户在使用服务的第二个月平均手机使用时间下降17%。去年,公司还在全美举办了一系列“禁手机派对”:有舞池、主题鸡尾酒,甚至铺了几英寸高的草坪——一块牌子上写着:“摸摸青草吧(Touch grass)。”(杨安泽20多岁时曾做过派对策划人;这种本能显然从未消失。)
他将这家公司视为其政治工作的自然延伸,包括他对UBI的倡导:“多年来,我职业生涯的核心就是构建以人为本的经济,改善美国人的生活,”他在一份新闻稿中写道。但现实让他意识到,“政府行动太慢了。”在《嘿,杨,我的一千块在哪?》一书中,你能感受到他几乎不敢相信创办这家公司竟如此容易——至少比起改造政治体系而言。
杨安泽说,他“每天都”被人告知“你当初是对的”,但他坚称自己并不沾沾自喜。AI仍将继续摧毁工作岗位。在政治上,他对“前进党”仍抱希望。他指出,年轻人对政党的忠诚度远不如老一辈。当我问及他是否可能在2028年再次参选时,他故作神秘,只说这个问题他也“每天都被问到”。《嘿,杨》一书的结尾,几乎可被解读为一份未来竞选宣言:在穿插着俏皮话之间,杨安泽描绘了一个贫困已成为历史、工作周更短、技术服务于人而非相反的美国愿景:“在一个充斥着数字、数据和金钱的世界里,我们的人性能拯救我们吗?我依然抱有希望。”
但眼下,杨安泽能提供给我们的,只是一份更便宜的手机套餐。他似乎对此感到满足。可我却忍不住有些沮丧。杨安泽环顾四周,看到无数美国人即将失业;他提出了解决方案,挽起袖子,投入数年光阴奋力一搏——最终却发现,政治从来就不是为了“解决问题”。政治,就是政治本身。
作者简介:索奇特尔·冈萨雷斯是《大西洋月刊》的撰稿人。她是小说《安妮塔·德·蒙特最后大笑》和《奥尔加在梦中死去》的作者,并入围了2023年普利策评论奖的最终候选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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