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9月14日上午十点,北京西郊的军委礼堂里灯光格外明亮。授衔典礼进入尾声,银灰色的肩章上那颗中将星徽刚被整齐地别好,六十七岁的赵兴元在礼堂门口迈步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身旁老战友见状,压低声音问:“老赵,想起啥了?”赵兴元微微摆手,“配水池。”只有三个字,听者却瞬间沉默——那是四十年前血与火留下的烙印。
时间拨回到1948年10月12日清晨,锦州北郊仍笼着薄雾。辽沈战役已进行整整一个月,东北野战军准备对锦州主阵地发起总攻。但在指挥部的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圆圈被红色粗线重重框出,那就是配水池高地。谁都清楚,拔不掉这颗钉子,后续的兵团冲击就会被侧翼火力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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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兴元所在的第3纵队7师20团1营,此时编制八百人。他接到命令时并未多说,只在战士们面前摊开简易沙盘,手指点了点那片凸起:“我们得把这块石头搬走,其余问题自然迎刃而解。”语气平静,却没人敢掉以轻心,因为侦察分队带回的照片表明,配水池已被国民党守军加固为封闭式碉堡,钢筋混凝土墙厚达一米,外围壕沟布满雷障。
上午八点整,一连为突击分队,率先越壕。战士们贴地匍匐,钢盔擦着铁丝网,“咔”地一声巨响,壕沟里埋设的炸药被遥控引爆,火球腾起。冲锋号没停,赵兴元趴在指挥沟内,望着爆炸后的尘雾,拳头捏得死紧。火光稍歇,他跳上壕沿,挥手示意二连迂回右侧,自己则带着机枪组向左翼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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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军火力并不只在碉堡里。高地后方临时修起的半圆形掩体架着两挺美制十二点七毫米重机枪,封锁了正面接近线路;阵地上空不时盘旋的AT-6教练机则从低空俯冲扫射,投下破片弹。赵兴元在无线电里简短地喊:“团首长,手榴弹,越多越好。”语毕挂断。十几分钟后,支援连扛着竹篮赶至,整整两千枚手榴弹,全营都闻到硝味里夹杂的炸药甜味。
午后,双方短兵相接的次数越来越频繁。配水池外围那排六栋砖房被赵兴元抢占,他把尚能战斗的七十余名官兵塞进每栋屋子,让轻机枪、步枪交叉射击。敌方不甘示弱,先后组织二十余次反突击,甚至尝试出动两辆轻型坦克强行突破。白磷弹在砖墙上炸开,火苗顺着木梁迅速蔓延,屋里温度飙到极限。赵兴元用湿毛巾捂住口鼻,端起冲锋枪冲到门口,拽下手榴弹拉环,扔出后大喝:“跟上!”他的嗓音被爆炸吞没,可最先冲出的五名战士都紧紧跟在后面。
天黑以前,国民党守军的抵抗突然松动,原来右翼的两个排被东野炮兵的百余发试射击穿火网,只好向中心收缩。赵兴元抓住间隙,亲自带着余下不足三十人摸到高地侧壁。距离地堡十米,他低声叮嘱:“一个也别落下。”一句话毕,所有战士同步拉弦,手榴弹如流星连珠般砸向射孔。混凝土被震出裂纹,碉堡内传来慌乱的呼喊:“别打了,我们投降!”赵兴元抬枪,冷冷回一句:“出来,放下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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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时,高地硝烟未散,搜检结果统计,守军两百余人缴枪,机枪、迫击炮完好。赵兴元站在碉堡顶部,一脚踩在破碎的水泥板上,眼前却是黑压压的战场废墟。参谋拿着小本子凑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营长,活着的……二十二人。”赵兴元没吭声,整整半分钟,他把军帽压得更低,然后快速转身下高地,开始清点遗体,直到天边泛白。
配水池被拔掉三十一小时后,锦州城门失去侧后火力支撑,在10月14日黄昏前彻底陷落。辽沈战役态势瞬间扭转,东北战场走向尾声。战后总结会上,20团团长谈及高地攻坚时忍不住说:“要不是赵营的二十二根钉子钉死那口碉堡,锦州多撑一天,咱们就得多流几百人血。”
自此以后,“第二凡尔登”成了配水池的别称,墙体坑洼仍在,弹痕深浅不一,后来接触到的人都会惊叹那场攻坚的惨烈。但对于赵兴元,提起那三个字,总伴随沉默——太多名字永远留在高地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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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春,赵兴元随部队跨过鸭绿江,此时他已经是副团长。上甘岭战役打响前夕,他在简报上批注一句:“阵地再小,也有生死线。”短短几年,他先后升任团长、师参谋长,至五十年代末成为师长。九次负伤、两次特等功、无数嘉奖,不少媒体用“传奇”去形容其军旅生涯,他本人却更在意配水池那张战损表:800减到22,空白处全是姓氏,不能抹去。
1988年晚秋,授衔解散后,赵兴元走向礼堂外的梧桐树,树叶沙沙作响,好像当年的弹片风。有人悄声提醒该去合影,他摆手示意稍等,然后抬头望了一会儿灰蓝的天空。那天风很大,军帽檐下的皱纹被拉得更深,目光却透亮得像二十二面未降的红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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