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谌慧 于婷 李文卓
(宫翠英口述)1952年8月,山东莱阳的街头贴出了新疆军区招兵的告示,像一束光,照亮了我藏在心底的“军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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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才16岁,满心满眼都是穿军装的模样,一门心思想报名,没半点犹豫。
父亲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劝:“四儿啊,你还是个娃娃,新疆那么远,千里之外,我们当爹娘的怎么放得下心?”
可我铁了心,梗着脖子说:“只要能当兵,去哪儿我都愿意!”任凭父母、亲友怎么劝说,我都不肯动摇。最终,家人拗不过我的执拗,我如愿报上了名,成了村里唯一一名奔赴新疆的女兵。
临走前的最后一顿饭,母亲包了我最爱的饺子,却因为还在生我的气,一口没动,只是红着眼眶,一遍遍地给我塞衣物。
我攥着母亲的手,强忍着泪水,转身踏上了西行的征程,怀揣着少女的理想,奔赴遥远的新疆。
去新疆的路,漫长而颠簸,一走就是两三个月。先坐火车到西安,再换乘敞篷大卡车,一路向西奔赴迪化(现乌鲁木齐),最后由部队接应,辗转抵达阿勒泰地区。
当汽车在茫茫戈壁滩停下,我们下车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眼前一片荒芜,黄沙漫天,连一棵树、一抹绿色都见不到,风刮在脸上,像小石子砸得生疼。
“就要在这样的地方扎根吗?”大家心里都犯着嘀咕,手上却没闲着。
我们挖芦苇当床垫,砍树枝搭简易窝棚,在荒野里刨出一个个地窝子,铺一层干草,就是我们的住处。白天开荒劳作,晚上挤在地窝子里,听着窗外的风声,硬是让荒芜的戈壁上,升起了袅袅炊烟。
因为从小能歌善舞,我被分配到六军十七师二十一团,成为一名文艺兵。如今回想起来,那时的演出条件简陋得令人心酸,只有一把破旧的手风琴伴奏,我们几个文艺兵唱几首歌、跳几支舞,就凑成了一台慰问晚会。
可每当看到干完重活、满身疲惫的战士们,因为我们的演出露出笑容,所有的辛苦都烟消云散。
除了排练节目、下连队慰问,我们还要挤出所有业余时间干农活、建营房——背石头盖房、挥着坎土曼种地、兴修水利、植树造林、治沙治碱,活儿永远干不完,每天累得倒头就睡。那时我作为新兵,每月津贴只有9元钱,省吃俭用,头3个月硬是攒下20元寄回山东老家,只想让父母放心,让乡亲们知道,我在部队过得很好。
奔赴阿勒泰的路上,部队派了一批男兵接应,我就是在那时,遇见了后来的丈夫唐永贵。
他出身革命家庭,踏实可靠,还先后荣立一、二、三等功,在我心里,他是最优秀的军人,是可以托付一生的人。
1955年,我们向组织递交了申请,领取了结婚证,简陋的地窝子,就是我们的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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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翠英和唐永贵1955年的结婚照
不久后,两个儿子相继出生,我在遥远的新疆,有了自己的小家。
后来,唐永贵带头报名加入支垦队,我带着两个孩子,打包好铺板被褥,告别了住惯的地窝子,一同前往阜北农场(现十二师二二二团)。
那里比阿勒泰更荒芜,放眼望去,只有红柳、芦苇丛和无边无际的沙漠,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唐永贵担任连长,整日泡在田间地头,忙得脚不沾地;我被分到建筑队,搬砖、和泥、盖房子,一天下来浑身酸痛。
我们俩都顾不上家,只能把两个年幼的孩子送到托儿所,常常十天半个月才能去看一眼。
现在想起那些日子,满心都是愧疚——我们只顾着每天埋头干活,却忽略了最该守护的孩子。
1958年我大儿子出生了。我满了产假,我老头儿就调到八一钢铁厂盖房子,我就把我这个满月的孩子送到托儿所去了。全托白天不接,晚上也不接。
我跟我老头就在八一钢铁上盖房子。送托儿所这几个月,半年把房子盖好了,交了工,下午我们两个就回家了。
一回家我们俩就到托儿所接我的孩子,到那时,一个阿姨在那儿抱着我家孩子要打针。
我一看就问,我家娃娃咋了?她说你看你家孩子正发烧,烧了四五天,青霉素都压不下去。
我和老头就赶紧把他接回家,接回来第二天,我们坐的第一趟车到医学院门诊去看这医生,医生说,你看这孩子都快不行了,你们这当父母的怎么才送来。我老头说我们半年没有回来。
医生说你们赶紧报小儿科,小儿科一看呢,烧成脑膜炎了。报病危啦,大儿子可怜哪。
孩子保住了性命,却因为脑膜炎落下了终身后遗症,一辈子痴痴呆呆。
这份愧疚,像一根刺,扎了我一辈子。我无数次想,如果当时我能多陪陪孩子,能早点发现他生病,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的大儿子。
我这辈子的遗憾太多了。那年4月份,是春耕播种的时间,当时忙的很。
我那小儿子是9岁半了,5月3号那天,吃罢中午饭以后,他出去玩了一会儿回来,我发现他拉肚子了。
我就带他到医院去,小儿科就把我小儿子收下了。办完手续以后,他就出去玩去了。后来走到路上,碰见个护士说,你的娃娃呢?
我说,娃娃出去玩去了。他说,你找他回来打吊针啊。
我说好啊,我就到处找,最后孩子自己跑回来了。
挂上吊针后,打了不到一半儿,儿子就打死了,这真是要了我的命了。我9岁半的儿子,就那一会会儿功夫就给我打死了。
后来这医院开会,讨论怎么办?
我那老头那个人好,他说了一句话,我至今记得,他说那孩子是我的,你就把这个医生枪毙了,或者劳改了,我的小儿子也活不了。还把他的家庭也破坏掉了,他的家庭这就完了。
干脆叫他写个检讨,在医院做深刻的检讨。这件事最后也就算过去了。
如今,我已经87岁了。一代代兵团人接续奋斗,曾经荒凉的戈壁变成了绿洲,茫茫荒漠上崛起了一座座兵团城市。
我也从黑洞洞的地窝子,搬到了通水电、通燃气的新楼房,用上了电冰箱、大彩电,再也不用过饥一顿饱一顿、终日劳作的苦日子。
团场党委时常来看望我,还协调医疗队帮我看病,晚年生活安稳而温暖。
时光匆匆,我从当年意气风发的小姑娘,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媪,可那些激情燃烧的岁月,那些扎根戈壁的坚守,永远刻在我心底。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依然会坚定地说:“假如回到16岁,我还是要当兵,还是要去新疆!”
只是这一次,我会多陪陪我的孩子,少留一点遗憾。
【后记】
宫翠英的口述,是一代兵团女兵的人生缩影——有少年意气的奔赴,有扎根戈壁的坚守,有岁月馈赠的安稳,更有藏在心底、半生未愈的愧疚。这份真实与厚重,比赞歌更动人,比传奇更有力量。
十六岁,她不顾家人反对,从山东奔赴新疆,告别烟火故乡,扎根荒芜戈壁。没有像样的住处,就挖地窝子安身;没有充足的物资,就省吃俭用度日;既是传递温暖的文艺兵,也是躬身劳作的建设者,把最美好的青春,洒在了屯垦戍边的热土上。
她的坚守,是兵团人“献了青春献终身”的生动写照,是平凡人在时代浪潮中,书写的不凡答卷。
而那份对大儿子的愧疚,让她的形象更显真实立体。她不是完美的英雄,只是一位被时代使命推着前行的母亲,在“建设边疆”与“守护家庭”的两难中,选择了前者,却留下了终身遗憾。
这份遗憾,无关对错,只是那个艰苦年代里,无数兵团建设者的共同无奈——他们以小我赴大我,以牺牲换新生,用自己的遗憾,换来了兵团今日的繁华。
如今,戈壁变绿洲,地窝子换楼房,当年的艰辛早已远去,但兵团精神从未褪色。
宫翠英的一生,诠释了坚守的意义:所谓坚守,不是毫无遗憾的抉择,而是明知有遗憾,依然选择奔赴;不是无所畏惧的鲁莽,而是心怀牵挂,依然扛起责任。
她的愧疚,是母亲的柔软;她的坚守,是军人的担当;她的无悔,是兵团人的赤诚。 回望那段岁月,我们既要铭记兵团人扎根边疆、无私奉献的壮举,也要读懂他们背后的遗憾与牵挂。
正是这份有血有肉的坚守,这份兼具担当与柔软的初心,才让兵团精神代代相传,让荒漠之上,绽放出最美的希望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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