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〇年二月的清晨,石家庄西郊的荒地被薄雾笼着。押解队伍停下脚步,木枪架已经搭好。沙飞站在寒风里,审视四周,嗓音嘶哑却清晰:“还要我跪下吗?”这句问话随后被枪声截断,也把他的生命定格在三十九岁。
他本来是镜头后的人。二十年前,广东开平的富家少年任光瑾第一次摸到照相机,像被闪光吸住魂魄。很快,他给自己取了个意气风发的笔名——沙飞,意即“踏沙而行,振翅高飞”。一九三六年,他在上海美专上学,偶遇鲁迅,拍下那组为后世一再刊印的遗像。从此他认定,相机不是玩具,而是武器。
![]()
淞沪战火点燃后,南京已危在旦夕。沙飞在茶楼里看报,当看到“八·一三”三个大字时,扶着桌角沉默了很久。第二天,他带着那台五块大洋淘来的白朗宁相机,只身赶往广东南澳岛,拍下了第一批前线照片。片子送到香港报馆,同行看原片时惊呼:“这小子拼命啊!”这句评价像勋章,也像预言。
他永远忘不了在阜平山区见到的那位身形清瘦、眼神透亮的红军将领——聂荣臻。老总爽朗一笑,把缴获的法制相机递过来:“别寒碜,拿去干活。”从那天起,晋察冀根据地的烽火与百姓的泪水,被沙飞一卷卷定格。临战夜,他蹲在战壕口,闪光一亮,炮声随即盖过快门的咔嚓。胶片洗出,刀光弹雨几乎溢出画框。
这一时期,他患上肺结核,还染上了难以名状的焦躁和幻听。医生建议静养,他偏要扛着相机往前线钻。有人劝,说命要紧。他摆手,“片子不拍下来,谁信咱们流了多少血?”
![]()
婚姻却在背井离乡的年月里断裂。妻子王辉在潮汕做地下交通员,孩子寄养香港。家书一封接一封,都是埋怨与牵挂。两口子终于在延安重逢,握手时一句“咱们还算夫妻吧?”让周围战友忍不住侧过脸去。归队后,他给妻儿拍了合影,底片偷偷藏在棉衣里,那是他唯一一次把镜头对准自己。
抗战胜利,三晋大地却仍未太平。连年奔波使他的精神状况恶化,夜里常惊叫“鬼子来了”。一九四八年后,他被送进石家庄和平医院,主治大夫叫津泽胜,日本人,三十出头,口音未改,却日日为八路老兵作手术。津泽胜念叨最多的是白求恩的名字,“医生要救人,不分国界。”听在病房里的沙飞耳中,却像刀划铁片,刺耳。
![]()
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十六日午后,沙飞忽然情绪剧烈波动。他从枕头下摸出那支驳壳枪,曾经拍照和自卫两用的老家伙,这一次对准了无防备的津泽胜。枪响,医生当场倒地。守门卫兵涌入,他没有抵抗,只把热烫的枪口放在床头,安静举起双手。
案件很快移交军法处。调查结论显示:作案动机混杂着对侵华罪行的仇恨与妄想症。聂荣臻接到报告,沉默许久,在判决书上写下批准二字。纸张传到囚室,沙飞反复抚摸那几笔,泪水沿颧骨滚落。他说:“老总都写了,我认。”
行刑前的夜里,他向警卫要来洗净的衣裤,又细心折好一包底片,托人交给《晋察冀画报》编辑部。那是他最后的遗言:“可别让它们受潮,胶片比我命长。”
![]()
一九八六年,医学鉴定确认沙飞当年患有偏执型精神分裂。北京军区军事法院随即宣布撤销原判。文件到他墓前时,石家庄已是春暖。草坪上散落着市民拍照的快门声,那声音像极了他当年按动快门的节奏。
沙飞倒在冰冷土地,留下两万余张底片和五个孩子。生前,他曾写过短句——“摄影即枪,光便是子弹。”他没有想到,真正带走他性命的,是另一支枪。可是,那些凝固在胶片上的光,对后来的人来说,比他自己活得更久,也更有力。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