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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野一战,乃殷周易代之际决定天命所归的关键战役。太史公《史记·周本纪》载:“武王使师尚父与百夫致师,以大卒驰帝纣师。”寥寥数字,勾勒出决战前夕周军先遣勇士犯难挑战的壮烈场景。《逸周书·克殷解》亦有“武王使尚父与伯夫致师”之文,与《史记》互为表里。然此“百夫”或“伯夫”究竟何人?历代注家聚讼纷纭,或解为百名勇士,或释为百夫之长,甚或疑为人名之讹。今余综合文献比勘、彝铭佐证与世系推校,敢断言:此“百夫”即旧文献所谓“南宫伯达”,乃文王幼子毛叔郑(聃季载)之嫡长子,亦即《论语》“周有八士”之伯达。牧野阵前致师者,实为师尚父与毛叔郑长子伯达二人协同担当。兹就管见所及,申论如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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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传统“百夫”诸说扞格难通
旧解“百夫”为百名甲士,此说于理难合。致师之制,多见于先秦军礼,实为精锐单车或数乘犯阵挑战之举。《周礼·夏官·环人》郑玄注:“致师,致其必战之志也。古者将战,先使勇力之士犯敌焉。”《春秋》宣公十二年晋楚郕之战,楚许伯、乐伯、摄叔单车致师,可为明证。若以百人徒步行进,非惟行动迟缓,抑且易遭敌围歼,于实战情理不合。故“百夫”非指百名士卒,当另有所指。
清儒丁宗洛疑“伯夫”为“伯達”之讹,并云:“下文有‘百夫’,或即其人,《周本纪》即作‘百夫’。”陈逢衡进而指实:“伯夫,南宫伯达也。是时尚父与伯夫为一队,是時尚父與伯夫爲一隊,前陷紂陳,武王以虎責戎車爲一隊横衝之,一以正合,一以奇勝。”此说虽触及真相,惜未深究伯达之身世来历,故未能撼动传统认知之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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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伯达即毛叔郑嫡长子
余近年考辨周初世系,知文王与太姒嫡子仅四人:伯邑考(早卒)、武王发、周公旦、康叔封、毛叔郑(聃季载)。毛叔郑又称冉季、聃季,乃文王幼子,武王时任大祝、大史,即文献所称尹佚、史佚。其人有子八人,即《论语·微子》所载“周有八士”:伯达、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随、季騧。此八子因母出不同,分称伯仲叔季,实皆毛叔郑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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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皆是毛叔子嗣未受土分氏前之称谓。毛叔郑随母居程邑南宫,其家族或曾号称南宫氏。其中伯达为嫡长子,伯适为庶长子。毛叔郑嫡子一脉受土分氏后,伯适或遂以“南宫”为氏,后世尊称“南公”,实为南宫氏及汉东曾国始封之祖。而伯达作为嫡长子,克殷时乃以“伯达”见称,成王初大封建,被封于宝鸡汧阳为芮侯。入为成王卿士,即《尚书·顾命》中司徒“芮伯”。此二人皆活跃于成康之世,于彝铭、文献中各有踪迹可循。
《逸周书·克殷解》载武王克商后仪式:“乃命南宫忽振鹿台之财、巨桥之粟,乃命南宫百达迁九鼎三巫。”旧注皆以“南宫忽”“南宫百达”连读为人名,实大谬不然。此处当析读为“南宫、忽”“南宫、百达”,实两两兄弟参与其事:“南宫”即伯适,“忽”即仲忽,“百达”即伯达。此正说明毛叔郑诸子年长者已参与武王克商战役,与哲所考毛氏颂祖诗——《王赫》逸诗所载史实暗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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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致师者身份之再确认
牧野之战,周以小邦临大邑,胜负之数未可逆料。《诗·大明》云:“殷商之旅,其会如林。”商军阵势浩大,故武王必遣最勇毅可信之将率执行致师任务。师尚父(姜太公)为周师统帅,勇略冠世,自是不二人选。然致师非一人可成,须有副翼协同。此人既须勇力过人,又须身份尊贵,足以表率三军。伯达以文王嫡孙、毛叔郑长子之尊,兼之年富力强,正是最佳人选。
“伯夫”即“百夫”,实为“伯达”之字讹音误。古音“伯”(帮母铎部)与“百”(帮母铎部)同音,“夫”(帮母鱼部)与“达”(定母月部)或因方音、传抄致讹。丁宗洛、陈逢衡已疑及此,然未能联系毛叔郑世系以实其说。今既知伯达为毛叔郑嫡长子,则其与师尚父共同致师,于身份、时机皆合若符契。
且观《克殷解》叙事笔法,前文言“尚父与伯夫致师”,后文言“南宫百达迁九鼎”,此“伯夫”与“百达”显系一人之异写。盖“伯达”为本名,“百达”亦是为文献传抄之变体,“伯夫”则为音近讹字。太史公撰《周本纪》时,或所见文本已讹为“百夫”,故沿而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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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南宫括非文王四友辨
传统以南宫括(适)为文王四友之一,此说实为后世讹传。若南宫括果为文王旧臣,至武王克商时已为耆宿,何能于康王世仍统军征伐?柞伯簋铭“王令南宫率王多士”曆日在康王十五年;中方鼎、韦甗壶载“南宫伐虎方”事,余考在康王二十五年。若自文王晚年算起,至此已逾七十载,岂有老臣历事四朝仍亲冒矢石之理?此于常情难通。
实则南宫括即伯适,乃毛叔郑庶长子,活动于成康之世,为南宫氏始祖。彝铭中单称“南宫”而不系“括”,正因其人为当时唯一显赫之南宫氏首领,无须另加区别。《尚书·顾命》“太保命仲桓南宫毛俾爰齐侯吕伋”,旧读为三人,余谓当断为“仲桓、南宫、毛俾、爰齐侯吕伋”四人,“南宫”即伯适,“毛俾”为毛叔郑之孙、顾命毛公(中旄父)之子。后世误将“南宫毛”连读,遂生淆乱。
近年曾国青铜器如曾公求编钟铭文显示,“南公”为昭穆时人,非文王时之南宫适。大小盂鼎称盂为“祖南公”之孙,若南公即文王四友,则盂当历文、武、成、康数朝,世系年代皆难吻合。余考小盂鼎曆日当在懿王世,则南公(南宫伯适)为成康时人,盂为其数世孙,世次正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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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论:重勘牧野致师之历史图景
综上所述,牧野之战阵前致师者,实为师尚父与毛叔郑嫡长子伯达。伯达以文王嫡孙身份,临阵挑战,既彰周室同仇敌忾之志,亦显毛氏宗子勇毅担当之风。其与师尚父协同致师,正合“一正一奇”之战法:师尚父主攻,伯达为佐,共同突犯商军阵列,为后续武王亲率虎贲戎车冲阵奠定胜基。
此一考辨,非仅正一人之名位,实关乎周初史事重建与世系梳理之大端。传统因句读之误、传抄之讹,将“南宫”与“伯达”连读,复将南宫伯适误升为文王旧臣,文王四友,致使毛叔郑诸子事迹湮没不彰。今据彝铭曆日、文献比勘与世系推校,可还原真相:伯达乃毛叔郑嫡长子,牧野致师之勇士;南宫(伯适)乃毛叔郑庶长子,为南宫氏之祖。二人皆活跃于周初,功业显赫。
治史贵在实事求是,不袭旧讹。牧野一战,殷商倾覆,周室肇兴,其间细节虽渺,然藉文献与出土资料互证,犹可窥见当日英雄辈出、共襄大业之气象。毛叔郑一族,父子兄弟并预开国勋业。后之览者,倘能循此线索,深考周初族氏分衍与政治格局,或于三代史事之理解,有所裨益焉。
毛家小子天哲识于知非斋
二〇二六年一月三十日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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