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明一代,名臣辈出。提起于谦,人人肃然起敬;说起张居正,后世褒贬纷纭;至于严嵩、严世蕃,更是家喻户晓的奸佞符号。
但很少有人真正记得,在土木堡之变、夺门之变两场天崩地裂的浩劫之间,在皇权反复、奸臣当道、人心惶惶的最黑暗时刻,有一个人,以一己之力,稳住朝堂、整肃吏治、安抚天下,他就是李贤。
《明史》中对他的评价极高,却在民间故事、戏曲小说里几乎隐身。他不事张扬,不结党羽,不图虚名,一生只做一件事:在最乱的时代,做最正确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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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贤生于永乐六年,宣德八年进士及第,年仅二十五岁。那正是明朝国力尚盛之时,外无强虏压境,内无流民四起,朝堂虽有纷争,大体还算清明。
年轻的李贤学问扎实、为人端谨,初入官场便以清廉、务实、敢言著称,先后在地方、户部、吏部任职,一步步积累资历与声望。 他本可以像多数同期官员一样,平稳升迁、安度一生。可命运偏把他扔进了历史的漩涡中心。
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变爆发。 明英宗朱祁镇轻信宦官王振,御驾亲征,五十万精锐全军覆没,文武百官战死大半,皇帝本人被俘。瓦剌大军直逼北京,大明朝堂一片混乱,有人主张南迁,有人意欲投降,人心崩溃,国本动摇。 那一刻,是于谦挺身而出,力主坚守,拥立郕王朱祁钰即位,组织北京保卫战,挽狂澜于既倒。
而此时的李贤,已在朝中担任吏部考功司郎中,亲身经历了这场国难。他看着百官奔逃、京师戒严、军民泣血,也看着于谦以文臣之身,披甲临阵,指挥若定。 这场巨变,深深刻进了李贤的骨血里。
他看清了三件事:
第一,宦官乱政,足以亡国。
第二,关键时刻,唯有风骨与实干能救国家。
第三,朝堂之上,最可怕的不是外敌,而是内斗、猜忌与权力倾轧。
北京保卫战胜利,瓦剌退去,大明暂时稳住。可谁也没想到,更大的浩劫,还在后面。 景泰帝在位八年,励精图治,任用贤能,国家渐渐恢复元气。
但皇位继承的矛盾,早已埋下巨雷。
被瓦剌放回的明英宗朱祁镇,被弟弟景泰帝软禁在南宫,形同囚徒。而景泰帝自己的太子早夭,身体日渐衰弱,储位空虚,人心浮动。
一群野心家嗅到了机会。
武将石亨、政客徐有贞、宦官曹吉祥,秘密勾结,发动夺门之变,深夜砸开南宫,拥明英宗复辟,一夜之间,皇权易主。 复辟之后,便是残酷的清算。
在徐有贞等人的构陷下,一代忠臣于谦、内阁首辅王文被以“谋逆”罪名处死,抄家、株连,天下冤之。
史载:行路嗟叹,天下冤之。
京城内外,人人自危。官员们要么依附新贵,要么闭门自保,要么仓皇辞官,朝堂变成了权力野兽的猎场。 石亨、曹吉祥、徐有贞三大势力,把持朝政,结党营私,卖官鬻爵,横行无忌。
他们构陷异己,打压清流,贪赃枉法,气焰滔天。大明朝堂,再次陷入深渊。 就在这样恐怖、黑暗、人人自危的时刻,李贤没有逃,没有附,没有沉默。 他以吏部侍郎的身份,留在了漩涡最中心。
很多人劝他:于谦都被杀了,你再正直,也挡不住这群豺狼,不如辞官归隐,保全性命。
李贤只回了一句:“君父在上,国家多难,何忍离去?” 他不是鲁莽的死谏之臣,他比谁都清楚:硬碰硬,只会白白送死,于事无补。真正的救国,是活下去、站得住、握实权,一点点把朝政扳回正道。
于是,他选择了一条最难走的路:隐忍待机,以柔克刚,在虎狼环伺之中,守住底线,积蓄力量,等待拨乱反正的一天。 夺门之后的内阁与六部,几乎全被石亨、曹吉祥一党控制。
李贤因为声望高、能力强、作风正,英宗本人也对他十分信任,很快被提拔进入内阁,兼任吏部尚书,成为朝廷核心重臣。 这是极高的权位,也是极险的深渊。
石亨、曹吉祥视他为眼中钉,不断排挤、构陷、造谣,甚至多次在英宗面前诋毁,想把他赶出朝堂,甚至置之死地。
李贤的应对,堪称古代政治智慧的典范: 一不结党,他不攀附任何势力,不搞小圈子,不拉帮结派,不搞地域朋党,始终以国家、朝廷、法度为唯一立场。在满朝文武要么依附石亨、要么依附曹吉祥、要么明哲保身的环境里,他是唯一的独立派。
二不妥协,但凡石亨、曹吉祥提出违法乱纪、滥用私权、构陷忠良的事,他一律在朝堂、在内阁、在皇帝面前,公开反对,据理力争。他从不私下妥协,也不背后捅刀,只以道理、法度、事实说话。
三不避祸,别人怕得罪权贵,噤若寒蝉;李贤偏偏敢言人所不敢言。他多次上疏,直指时政弊端:宦官干政、武将骄横、赏罚不明、吏治腐败、民力困敝等等,每一道奏疏,都戳中当权者的痛处。
英宗虽有复辟之昏,却并非完全昏聩。他亲眼见过亡国之危,也深知于谦之冤,内心对石亨、曹吉祥的跋扈早已不满。李贤的正直、沉稳、远见,让他在无数投机小人中,显得格外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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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宗常对近臣说:“李贤既忠且能,遇事不欺,是真正为国家着想的人。” 正是这份信任,让李贤在数次生死危机中,得以保全。 他不是没有被陷害、被下狱、被罢官的风险。史书中多次记载,石亨、曹吉祥联合党羽,罗织罪名,必欲除之而后快。每一次,都是李贤以坦荡无私、毫无私弊的立身之本,加上皇帝的信任,硬生生扛了过去。
李贤隐忍多年,不是为了苟活,而是为了一击制胜,彻底清剿奸佞,还天下清明。 他很清楚:石亨、曹吉祥、徐有贞这三个人,权力再大,根基都在皇帝的信任。一旦皇帝醒悟,他们便会瞬间崩塌。
而他要做的,就是一点点唤醒皇帝,一步步剪除奸党羽翼,最终让皇权回归正道。
第一步,先瓦解“三巨头同盟”。徐有贞野心最大,与石亨、曹吉祥互相争权,矛盾重重。李贤利用他们内部倾轧,不动声色,推波助澜,最终徐有贞先被罢官、流放,奸党内部先乱。
第二步,集中打击武将之首石亨。石亨恃夺门之功,骄横跋扈,私蓄党羽,遍布朝野,甚至威胁皇权。李贤不断向英宗揭示石亨的贪腐、僭越、结党、欺君,一件件、一桩桩,证据确凿,情理分明。
英宗的猜忌与不满,日积月累,终于爆发。天顺三年,石亨以谋反罪下狱,不久死于狱中,其党羽被一网打尽。
第三步,清除宦官曹吉祥。石亨倒台后,曹吉祥自知危在旦夕,竟铤而走险,策划谋反,妄图废立皇帝。事泄,英宗震怒,下令抓捕。 李贤在内阁镇定调度,协助皇帝迅速平定叛乱,曹吉祥被凌迟处死,党羽尽数诛灭。
至此,夺门之变后把持朝政的三大权奸,全部覆灭。 整个过程,李贤不居功、不张扬、不报复,始终以国家法度为准绳,以稳定朝局为第一要务。他没有借机扩大株连,没有搞政治清洗,更没有趁机独揽大权,而是一边清除奸佞,一边整顿吏治,安抚人心,恢复秩序。
当满朝文武还在互相倾轧、争权夺利的时候,李贤已经在做真正重要的事:修明政治、精简冗员、严惩贪腐、减轻民困、安定边防、举荐贤才。 天顺朝后期,大明朝堂风气焕然一新,百姓渐得安息,边防趋于稳定,国家从连续动荡中,慢慢走出阴影。
《明史》对此评价极为恳切:“自夺门变后,事多纷更,贤力为整顿,百度修明,天下赖以安宁。”
很多人以为,能在残酷政治斗争中活下来并获胜的,一定是老谋深算、心狠手辣的权谋家。
李贤恰恰相反。他一生最大的特点,不是“狠”,而是正;不是“诡”,而是实;不是“私”,而是公。
他在内阁多年,手握官员进退大权,却从不徇私、从不报复、从不任人唯亲。 他最被后人称道的,是知人善任、爱惜人才。一代名臣姚夔、王翱、崔恭、刘定之等人,都是经他举荐、保护、重用,才得以施展抱负。
他对官员的标准只有一个:是否清廉、是否能干、是否为民。谁有才干,哪怕曾经与自己意见不合,他也大力提拔;谁贪腐无能,哪怕是权贵亲信,他也坚决罢斥。
当时有人劝他:你身居首辅,何不培植自己的势力,结党自固,以求长久? 李贤正色回答:“君子立身,惟义所在。若树党自固,是小人行径,我不为也。”
他不仅严于律己,更敢于对皇帝直言进谏。英宗晚年,一度想大兴土木、宠幸近侍、沉溺享乐,李贤多次上疏,直言规劝,毫不避讳。 他说:“陛下在位,宜以安民为念,以节用为先,以近贤为务,以远佞为戒。”
英宗虽有时不悦,却始终敬重他、信任他,甚至在临终前,拉着太子的手,特意叮嘱:“李贤,天赐朕的忠臣,汝当重用之。” 成化二年,李贤病逝,享年五十九岁。追赠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谥文达,极尽哀荣。
《明史·李贤传》对他的评价,在明代阁臣中,属于最高等级:“自三杨以来,得君最专,持正最久,贤而已。”“三杨”指杨士奇、杨荣、杨溥,是明初公认的名相标杆。史官把李贤放在他们之后,视为正统、景泰、天顺、成化四朝第一人。
他见过最辉煌的大明,也见过最惨烈的崩溃。他辅佐过被俘的皇帝,也辅佐过复辟的皇帝。他与忠臣于谦同朝,也与奸臣石亨、曹吉祥周旋?他在血雨腥风中不弯脊梁,在大权在握时不谋私利。
这样一个人,论功业,足以挽救国运;论品德,足以垂范后世;论智慧,足以成为千古士大夫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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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为什么,他远不如于谦、张居正、海瑞等人出名?
原因很简单:他的人生太“正”,太“稳”,太“干净”,没有戏剧性的悲剧,没有惊世骇俗的言行, 他不偏激、不狂放、不惨死、不传奇,只是安安静静、踏踏实实地把国家治理好。
他没有高呼“粉身碎骨浑不怕”,却用一生践行了这句话;他没有留下震古烁今的文章,却把清明政治、安稳民生,留给了后世;他没有轰轰烈烈的死亡,却以一种最体面、最圆满、最无愧于心的方式,走完了臣子的一生。
《明史》用一句话总结他的一生:“持正镇俗,朝野倚重,海内晏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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