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12月的北京,飘着轻薄的雪花。政协礼堂外,工作人员匆匆递上一封挂号信。信封上写着“郭沫若同志亲启”,落款却是张治中。这一年,两位在抗战年代曾并肩抗敌的老人,因为二十年前的“长沙焚城”被迫走到辩论桌前。
郭沫若的文章刊登在《人民文学》第12期。文中寥寥数句,却直指张治中、潘公展是“放火元凶”。读者大多只记得郭沫若的名望,很少有人琢磨史料出处。张治中看罢文章,深夜合上杂志,眉头迟迟没松。他说了一句:“不能再让误会扩散。”
信件一来一往,气氛迅速升温。第一个回合中,张治中列出三点:其一,大火前夜他与陈诚同处司令部,并未“扣车”;其二,潘公展已赴沅陵,谈不上“策划”;其三,他当晚与周恩来通电,约次日午餐。事实摆在那儿,他要求公开更正。
回到二十年前。1938年11月12日凌晨,长沙城头吹起“平安哨”。守军却误报日军已抵城郊,警备司令部一声令下,火把掷向民居。不到半小时,四座烟柱直冲夜空。张治中被侍从摇醒,第一反应是派骑兵先去探。可惜火线已连成片,电话线被烧断,指挥中枢瞬间瘫痪。后来统计,长沙城区被焚面积超过三分之一,伤亡数字触目惊心。
关于焦土政策,当时确有军令:城若失守,物资毁之。蒋介石在武汉失守后把这道死命令交到张治中手上,备份电文至今仍存中央档案馆。只是,大火提前点燃,且并非正式下令,错在误判。张治中被“革职留任”,警备司令等人被枪决。周恩来那夜险些被困,所幸警卫破窗迎救,方脱险境。
历史并不缺证人。十一集团军的作战日记写着:“11月12日晨5时,距长沙尚二百里。”如果敌军还在汩罗江西岸,怎么可能同时攻入长沙内城?这一段干货材料,被很多后人忽略。郭沫若下笔之际,或许参考口口相传的旧闻,未及核实。
“一笔写史,不可任性。”张治中在第二封信里这样劝郭沫若。信纸不长,却夹带湖南省政府当年处理文件的影印件。中央统战部随后介入,向郭沫若转递原始电报复印件,劝其查阅。
1959年1月18日,郭沫若再回信。落款前一行写道:“承蒙示正,谨致歉意。”措辞谦和,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一个星期后,在中南海的一次座谈会上,两人意外碰面。郭沫若侧身上前,握着张治中的手,轻声说:“真对不起,请恕罪!”张治中点点头,没有多话。旁人说那一刻两位老人都红了眼眶,却谁也没提从前。
不得不说,这场隔着二十年的笔战,为长沙大火留下了更清晰的注脚。焦土抗战是国民党高层一度推崇的策略,然而战事迷雾中,执行与误判常只差一声号角。张治中后来回忆:“军令如山,焦土亦需节制。”话里有自责,也有时代局限。
再看郭沫若,他在文坛驰骋惯了,以激情写历史常有惊人落笔。可当触及仍在世的当事人,证据与情感一旦冲撞,难免失衡。这一次,他选择公开致歉,也算弥补了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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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翻检至此,长沙焚城的责任分布已不难厘清:军令源自蒋介石,误判出自警备体系,张治中坐镇中枢却未能临机止损,难辞其咎,但称其“蓄意放火”并不符合事实。郭沫若在1959年修订文章时删除了相关定性,缘于史料亦缘于一封封往返书信。
有意思的是,这次笔战之后,张治中淡出公众视野,专注政协和国防委工作;郭沫若则投入古籍整理,笔锋转向学术。或许,两人都在用各自方式与那段烽火岁月做最后的告别。不管怎样,1940年代战火中的误会,被1950年代的冷静和对证所修正。对历史而言,迟来的更正仍胜于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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