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李世民询袁天罡:朕的天下会传给谁?袁天罡犹豫后绘了一个圈,李世民看透后沉默不语
贞观二十二年,深秋,甘露殿。殿内死寂,唯有百合香炉里升起一道笔直的青烟。唐太宗李世民身着常服,负手而立,明黄色的龙袍在昏暗的光线下沉淀为一抹凝重的赭石。他的目光,锐利如鹰,紧锁着阶下那个须发皆白、身形枯槁的道人——太史令袁天罡。殿门紧闭,隔绝了整个大明宫的声息。良久,李世民的声音响起,低沉而沙哑,仿佛碾过沙砾:“真人,朕的江山,千秋万代之后,会传给谁?”袁天罡垂着眼,双手拢在袖中,一言不发。李世民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但说无妨,朕恕你无罪。”袁天罡这才缓缓抬起头,眼神古井无波。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香炉前,伸出枯瘦的食指,在积了厚厚一层香灰的铜盘上,轻轻画了一个圈。一个完整无缺的圆。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那个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终化为一片苍白。他看懂了。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懂得,一种让他这位天可汗都感到彻骨寒意的懂得。他挥了挥手,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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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贞观二十三年,春。长安城笼罩在一场淅淅沥沥的微雨中,青石板路被冲刷得油光发亮,宛若一面面破碎的墨镜,倒映着行人匆忙的伞影。国子监旁的史馆,更是清冷得能听见书页受潮后缓慢舒展的微响。
裴玄之正坐于故纸堆中,手执一管狼毫,全神贯注地修补一卷前朝的残本。他年方二十,眉目清俊,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襕衫,更衬得他面容沉静,与这满室的陈年墨香融为一体。他是史馆的九品典籍,职微言轻,每日的工作便是与这些沉默了千百年的文字作伴。
雨丝斜斜打在窗棂上,发出“噼啪”的轻响。裴玄之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指尖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用特制的胶液将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残片粘回原位。他天生对文字有一种近乎痴迷的敬畏,在他眼中,这些残缺的字句,都曾是鲜活的生命,记录着一个时代的呼吸与心跳。
“玄之。”
一个苍老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裴玄之连忙放下工具,起身作揖:“老师。”
来人是史馆的馆长,褚遂良。他已年过花甲,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他走到裴玄之的案前,目光落在另一侧压着的一卷未整理的故纸上。那是一批刚从宫中内库清点出来的废档,大多是些陈年的起居注草稿,字迹潦草,多有涂改。
“这些东西,来历驳杂,看过便烧了吧。”褚遂良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刻意压抑着什么。
裴玄之有些不解:“老师,虽是废档,但其中或有可补正史之缺漏者,就此焚毁,是否太过可惜?”
褚遂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既有爱惜,又有告诫。“玄之,你要记住,史官的笔,既能载舟,亦能覆舟。有些东西,不是缺漏,而是禁忌。知道得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裴玄之心中一凛,垂首应是。待褚遂良踱步离开,他才重新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卷废档吸引。在最上面的一张残页上,几个狂草的字迹依稀可辨:“上问……真人……画圈……默然……”
这几个字仿佛带着一股魔力,瞬间攫住了裴玄之的心神。上,指的是陛下。真人,能让陛下私下问询的真人,除了太史令袁天罡,还能有谁?画圈?默然?这寥寥数语,勾勒出一幅极具张力的画面,背后隐藏的秘密,如同深渊一般吸引着他。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将那张残页抽出来细看。可褚遂良刚刚的警告言犹在耳。他犹豫了,指尖在纸张边缘悬停了片刻,终究还是缓缓收了回来。
然而,就在他收回手的一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残页之下,另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记录者当时的随笔心绪:“……玄武之血,尚未干涸……竟又起风波……”
玄武!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裴玄之的脑海中轰然炸响。他的呼吸瞬间停滞,握着狼毫的手指猛地一紧,指甲因用力而刺入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玄武门,那是他裴家世代的梦魇,是他那从未谋面的祖父,时任太子洗马的裴寂之被诛杀之地。也是整个大唐,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这桩秘闻,竟与玄武门有关?
他再也无法克制内心的冲动,猛地将那张残页抽出。然而,就在他看清那行字的瞬间,史馆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名小吏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声音因恐惧而变调:“褚……褚大人!不好了!大理寺卿孙大人……方才被百骑司的人直接从府里带走了!”
满室俱静。唯有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裴玄之握着那张残页,手心一片冰凉。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自己刚刚触碰到的,不是一段尘封的历史,而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02
百骑司,这个名字在贞观朝的官场上,如同一道潜伏在暗影中的毒蛇。他们是皇帝的耳目与利剑,不受三法司节制,只对李世民一人负责。他们出手,向来只问结果,不问过程。大理寺卿孙伏伽,乃是朝中正三品的大员,素以刚正不阿著称,竟在光天化日之下,被百骑司不经任何程序直接拿问,这在整个长安城掀起了轩然大波。
一时间,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官员们在朝堂上噤若寒蝉,私下里却都在疯狂打探,孙伏伽究竟犯了何等滔天大罪,竟惹得龙颜如此震怒。然而,无论他们如何动用关系,得到的消息都只有三个字:不知道。
这种未知的恐惧,远比已知的罪名更加折磨人。
史馆之内,气氛更是凝重到了极点。褚遂良一连数日都把自己关在值房里,不见任何人。而裴玄之,则像是被一双无形的眼睛盯住了一般,坐立不安。那张写着“画圈”秘闻的残页,被他藏在了书案下一个不起眼的夹层里,却像一块烙铁,时刻灼烧着他的心。
“玄武之血,尚未干涸……”
这句话,日夜在他脑中回响。他祖父裴寂之,是前太子李建成的忠实拥趸。玄武门之变后,东宫僚属几乎被清洗一空,裴家也因此获罪,家产查抄,男丁流放。他的父亲当时尚在襁褓,被家中老仆拼死救出,隐姓埋名,辗转流落,这才有了他。裴玄之这个名字,也是父亲为他取的,意在“玄武门之耻,不可忘”。
他进入史馆,并非为了什么光宗耀祖,而是想从浩如烟海的史料中,寻找到当年事件的真相,为祖父正名。可他越是深入,越是发现,关于玄武门的一切,都被一层厚厚的浓雾笼罩着。所有相关的记录,都经过了精心的删改和修饰,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刻意抹去某段历史。
而现在,这张残页的出现,让他觉得自己距离那个真相,又近了一步。
这天夜里,裴玄之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他索性披衣而起,点亮一盏油灯,将那张残页取了出来。借着昏黄的灯光,他再次审视着上面的字迹。
“上问……真人……画圈……默然……”
圈,究竟代表着什么?
他拿起笔,在另一张白纸上,无意识地画着一个又一个的圈。圆满?轮回?还是……终点即是起点?
忽然,他的笔尖一顿。终点即是起点……李唐的江山,始于太祖李渊,传至当今陛下李世民。若终点回到起点,那岂不是意味着……
一个骇人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李世民的皇位,得自于他的兄长李建成。如果说,李建成才是那个“起点”,那么这个“圈”,是否预示着皇权,终将回到李建成一脉的手中?
这个想法太过惊世骇俗,裴玄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摇了摇头,想要将这个大逆不道的念头甩出去。这不可能!陛下春秋鼎盛,太子承乾虽偶有微词,但地位稳固,诸皇子也安分守己,怎会发生这等变天之事?
可孙伏伽的被捕,又作何解释?孙伏伽早年也曾是太子洗马,与自己的祖父同为东宫旧臣。难道……陛下是在清算旧账?
他越想越是心惊,只觉得眼前这张薄薄的纸,重若千钧。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将它付之一炬,永绝后患,还是该继续追查下去,揭开这层层迷雾。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窗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叩叩”声。那声音,像是猫爪挠过窗纸,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裴玄之浑身一僵,警惕地望向窗户。他住的地方极为偏僻,深夜绝不会有访客。
“谁?”他压低声音问道。
窗外没有回答,只有那“叩叩”声,不急不缓,又响了两下。裴玄之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到窗前。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卷入了某个巨大的漩涡之中,无论他愿不愿意。
他猛地拉开窗户,窗外,清冷的月光下,空无一人。只有一枝桃花斜斜地伸了进来,花瓣上还沾着夜露。而在那花枝上,赫然系着一根红色的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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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之的瞳孔猛地一缩。这是他父亲临终前与他约定的暗号。红色丝线,代表着最高等级的危险。
有危险!而且是致命的危险!
他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知道,他所担心的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了。
03
那根系在桃花枝上的红色丝线,像一条燃烧的火绳,瞬间点燃了裴玄之心中所有的侥幸。这不是警告,而是最后的通牒。他所栖身的这间小屋,已经不再安全。
接下来的两天,裴玄之如履薄冰。他照常去史馆点卯,修补古籍,与同僚谈笑,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但他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的味道变了。史馆内外,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那些人伪装成杂役或是禁军士卒,看似在各自忙碌,但他们的眼神,却像鹰隼一样,不时扫过史馆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
他们是百骑司的人。
裴玄之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他们是冲着那张残页来的。孙伏伽的被捕,只是一个开始,一场无声的清洗,已经拉开了序幕。
而这场清洗的中心,就是史馆。
这天下午,褚遂良终于从值房里走了出来。他看起来比前几日更加苍老,眼窝深陷,目光浑浊。他将所有史官召集到正堂,宣布了一件事:奉陛下旨意,史馆将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查,所有馆藏,无论正史野记、废档残本,都需重新登记造册,不得有丝毫遗漏。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史馆的典籍浩如烟海,如此清查,无异于将大海捞一遍针,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与时日。
但没有人敢提出异议。因为站在褚遂良身后的,是一个身着黑色劲装,腰佩横刀的青年男子。他面容冷峻,眼神如刀,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他腰间的令牌上,清晰地刻着一个“百”字。
百骑司校尉,尉迟真。据说是名将尉迟恭的远房侄子,心狠手辣,手段酷烈,深得皇帝信重。
尉迟真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在裴玄之的脸上,停留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那一瞬间,裴玄之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他强迫自己低下头,避开那道审视的目光,但后背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他被盯上了。
清查开始了。百骑司的人与史官们一同行动,他们不像是在查验典籍,更像是在搜查。每一卷书,每一张纸,都被他们仔细翻看。裴玄之知道,他们是在找那张“画圈”的残页。
他必须在他们找到自己之前,将那东西处理掉。可现在,整个史馆都被严密监控,他连走出大门的自由都没有。那张残页,藏在他的书案夹层里,随时可能被发现。
夜幕降临,史馆内依旧灯火通明。裴玄之借口去茅房,暂时离开了众人的视线。他没有去茅房,而是绕到了平日里堆放废弃纸张的库房。这里是史馆最脏乱的地方,平日里无人问津。
他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他早已准备好的火镰和火石。只要一把火,将这里连同那张残页一起烧掉,制造一场意外走水的假象,或许能蒙混过关。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他蹲下身,正要打火,忽然听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正朝库房这边走来。裴玄之心头一紧,连忙将火镰收起,闪身躲到一堆高高的旧书卷后面。
脚步声在库房门口停下。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光,裴玄之看到了一双皂色的官靴。
是褚遂良。
只听褚遂良压低声音,对着门外的人说道:“都安排好了。那孩子性子执拗,又与东宫旧事有牵连,定会追查到底。你们的人,看紧了。”
门外一个阴冷的声音回答:“褚大人放心。陛下的耐心是有限的。今夜子时,若是东西还找不出来,整个史馆,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褚遂良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他……毕竟是裴寂之的孙子。当年老夫与他祖父也算同僚一场……”
“同僚?”那个阴冷的声音冷笑一声,“褚大人,别忘了,你如今的富贵,是谁给的。陛下要的,是绝对的忠诚。至于那些不该存在的人和事,就该被彻底抹去。”
说完,那脚步声渐渐远去。
褚遂"良在门口又站了许久,最后,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库房,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道:“玄之,别怪老夫。这盘棋,太大,你我皆是棋子,身不由己啊……”
躲在书卷后的裴玄之,如坠冰窟。
老师……竟然也是他们的人!他一直以为褚遂良是在保护他,却没想到,那句“知道得太多没有好处”,根本不是提醒,而是警告。他被出卖了。从他看到那张残页的第一刻起,他就落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子时……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他不能再坐以待毙。他必须逃出去。
裴玄之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小小的窗户,那是通往外界的唯一可能。他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04
长安城的夜,被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笼罩着。宵禁的鼓声早已敲过,长街之上,除了巡夜的金吾卫,再无半个行人。然而,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无数暗流正在涌动。
裴玄之从史馆那个狭小的库房窗户翻出时,划破了手臂,但他顾不上疼痛。他像一只受惊的狸猫,贴着坊墙的阴影,飞快地穿行在迷宫般的小巷中。他不敢走大路,因为他知道,百骑司的眼线,此刻必然遍布全城。
他要去哪里?他不知道。整个长安,似乎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所。父亲留下的那个“红色丝线”的警示,意味着家族最后的暗桩也已暴露或无法启动。他成了一座孤岛。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出卖他的褚遂良,在最后的低语中,提到了“棋子”。这说明,他自己也并非主谋。而那句“这盘棋太大”,更是暗示了背后不止一股势力在博弈。百骑司要抓他,但或许,还有另一方势力,并不希望他落入百骑司之手。
敌人的敌人,或许就是暂时的朋友。
他猛地想起一件事。三日前,他在整理废档时,曾看到一封信函的草稿。那是褚遂良写给一位故友的信,信中提到他最近得了一方上好的端砚,约友人去城南的“忘归道观”品鉴。信的落款日期,就是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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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或许是褚遂良无心之举,但在此刻的裴玄之看来,却可能是唯一的生机。忘归道观,他听说过,是城中一座颇为破败的道观,香火不盛,但据说观主有些道行。褚遂良约人去那里,本身就有些不同寻常。
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裴玄之的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旋即,他便苦笑起来。自己如今已是网中之鱼,还有什么资格去计较陷阱不陷阱?
死马,也只能当活马医了。
他辨明方向,朝着城南奔去。一路上,他数次都感觉到了身后有窥探的目光。他不敢回头,只能凭借着对长安地形的熟悉,时而钻入狭窄的甬道,时而翻过低矮的院墙,竭力摆脱追踪。
冷汗浸透了他的内衫,紧紧贴在背上,又湿又凉。他的心跳得像擂鼓,每一次转角,都怕迎面撞上百骑司冰冷的横刀。
不知跑了多久,一座破败的道观轮廓,终于出现在了夜色之中。观门虚掩着,门上的朱漆早已剥落,露出里面腐朽的木质。一块歪斜的牌匾上,“忘归道观”四个字,在月光下显得鬼气森森。
这里,就是他最后的希望,也可能是他最后的坟墓。
裴玄之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他能感觉到,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了。他没有时间再犹豫。
他伸手,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观门。
“吱呀——”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观内,一片漆黑,只有正殿深处,一点豆大的烛光,在风中摇曳,忽明忽暗。
一股陈腐的檀香混合着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裴玄之握紧了藏在袖中的那张残页,一步一步,踏入了这未知的黑暗之中。他知道,从他踏入这扇门开始,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观门在他身后,被一阵夜风“砰”的一声,重重关上。
0.5
道观之内,比想象中更加空旷与死寂。裴玄之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他警惕地环顾四周,两侧的廊柱在黑暗中投下巨大的阴影,如同潜伏的巨兽。唯有正前方那一点烛光,是唯一的指引。
他朝着烛光走去。那烛光来自正殿的神龛。神龛上供奉的,并非三清道祖,而是一尊面目模糊的女神像。神像前,一个身着月白道袍的女子,正背对着他,静静地添着灯油。
她的身形窈窕,一头乌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住,除此之外,再无任何饰物。她似乎对裴玄之的到来毫不意外,连头也未回。
“你比我预想的,来得要晚一些。”女子的声音清冷如玉,不带一丝烟火气。
裴玄之停下脚步,与她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沉声问道:“你是谁?是褚大人让你在这里等我?”
女子缓缓转过身来。她的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纱,看不清容貌,但那双露在白纱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人心。“褚遂良?”她轻轻一笑,笑声中带着一丝不屑,“他不过是一颗被推到明面上的棋子,还远没有资格指使我。”
裴玄之的心猛地一沉。不是褚遂良的人?那她究竟是谁?
“你手中的东西,很烫手。”女子没有理会他的疑问,目光落在了他的袖口上,“百骑司想要它,是为了向皇帝邀功。而另一批人想要它,是为了彻底搅乱朝局。你把它带在身上,就是带着一道催命符。”
裴玄之握紧了拳头,冷冷地说道:“你到底是谁?引我来此,有何目的?”
“我?”女子走到他面前,一股若有若无的兰花香气飘入他的鼻尖,“我是袁天罡真人的弟子。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你所知道的一切,都是错的。”
“错的?”裴玄之一愣。
“那个‘圈’,并非你所想的,代表皇权回到建成太子一脉。”女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那是一个字谜。一个袁真人不敢写,陛下不敢说,却又不得不记下的字谜。”
字谜?裴玄之的脑中飞速运转。圈……圆……究竟是什么字?
“你没有时间了。”女子忽然抬头,看向殿外,她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们来了。而且,比我想象的要快。”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阵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迅速包围了整个道观。紧接着,是兵甲碰撞的金属摩擦声。
“开门!”一个冰冷而充满杀意的声音在观外炸响,“百骑司办案!里面的人,立刻出来受死!”
是尉迟真!
裴玄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被堵死在了这里。
“现在,你只有两个选择。”女子的声音依旧平静,“第一,走出去,把你手里的东西交给他们,赌尉迟真会留你一个全尸。第二,相信我,跟我走。但前路,同样生死未卜。”
裴玄之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又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撞门声,心中天人交战。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神秘女子?这无异于一场豪赌。
“轰!”
一声巨响,残破的观门被巨大的力量撞开,无数火把的光亮瞬间涌了进来,将整个大殿照得如同白昼。尉迟真手持横刀,一脸狞笑地站在门口,他身后,是密密麻麻、刀剑出鞘的百骑司甲士。
“裴玄之,”尉迟真的声音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寻了你这么久,可让本官好找啊。陛下,可是想你想得很呢!”
绝路。这是真正的绝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白纱女子忽然凑到裴玄之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急促地说了一个字。
“武。”
裴玄之浑身剧震,瞳孔猛地放大。
武?
然而,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个字背后的含义。尉迟真已经挥了挥手,冰冷的刀锋,从四面八方,向他逼近。
冰冷的刀锋映出裴玄之煞白的脸,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被数十名百骑司精锐围困在殿中,前有尉迟真得意而残忍的狞笑,后有身份不明的神秘女子。他脑中只剩下那个石破天惊的字:“武”。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是让他动武反抗这必死的结局,还是另有他解?就在刀尖即将触及其咽喉的一刹那,那白纱女子冰冷的手指忽然在他后心轻轻一点,一股奇异的力量将他推向侧方。她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耳语,清晰地钻入他的脑中:“神像……后面有生路!”然而,尉迟真的刀已经携着破风之声劈下,一切都只在电光石火之间。裴玄之的生死,那个“圈”的真正秘密,所有的一切,都悬于这一线。
06
生死一线,裴玄之的身体几乎是凭着本能做出了反应。那女子在他后心的一点,力道虽轻,却恰到好处地破坏了他的平衡,使他狼狈地向侧方跌去。也正是这一下,让他堪堪避过了尉迟真势在必得的一刀。刀风擦着他的鬓角掠过,削断了几缕发丝,那股凌厉的杀气让他头皮发麻。
“动手!”尉迟真一击不中,眼中闪过一丝暴怒,厉声喝道。
周围的百骑司甲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就在这危急关头,那白纱女子动了。她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只见她手腕一翻,不知从何处摸出数枚黑色的圆珠,朝着人群和火把掷去。
“砰!砰!砰!”
圆珠炸开,并非伤人的铁蒺藜,而是爆出一团团浓烈的白烟。那烟雾刺鼻至极,瞬间弥漫了整个大殿。甲士们猝不及不及,被呛得涕泪横流,阵型顿时大乱。
“是霹雳堂的‘迷神烟’!捂住口鼻!”尉迟真显然识货,一边后退一边大吼。
但已经迟了。女子趁着混乱,一把抓住裴玄之的手臂,低喝道:“走!”
她的手冰凉,却异常有力。裴玄之被她拉着,踉踉跄跄地冲向那尊面目模糊的神像。女子不知按动了神像底座的哪个机括,只听“咔嚓”一声轻响,沉重的神像竟无声无息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洞口。
一股阴冷潮湿的风从洞口吹出。
“跳下去!”女子没有丝毫犹豫,率先跃入洞中。
裴玄之看了一眼身后混乱的白烟和隐约可见的刀光剑影,心一横,也跟着跳了进去。
洞内一片漆黑,脚下是倾斜的滑道。两人一路滑行,不知过了多久,才重重地落在一片柔软的干草堆上。裴玄之摔得七荤八素,还没来得及起身,头顶的洞口便“轰隆”一声,重新关闭,最后一丝光亮也随之消失。
四周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与死寂。
裴玄之挣扎着坐起,大口地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知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脏狂跳不止。
“啪。”一声轻响,一簇火苗亮起。女子点燃了一支随身携带的火折子,昏黄的光芒照亮了她蒙着白纱的脸和这片狭小的空间。这里似乎是一条废弃的密道,墙壁上布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味。
“我们……这是在哪?”裴玄之的声音有些沙哑。
“长安城的地下,皇宫的龙脉之侧。”女子淡淡地回答,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只是一场寻常的散步。“这里是前隋大兴城留下的旧水道,如今早已废弃,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裴玄之看着她,心中的疑问终于压过了恐惧:“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救我?还有,那个‘武’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女子将火折子插在墙缝里,这才缓缓说道:“我叫青鸾。至于我的师承,你已经知道了。我救你,是因为那张残页,不能落入尉迟真之手,更不能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它所承载的秘密,关乎大唐国运,不容有失。”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圈’的真正含义了。袁真人画的那个圈,根本不是什么轮回,也不是指建成太子的后人。”
“那是什么?”裴玄之追问道。
青鸾伸出纤长的手指,在潮湿的地面上,慢慢地写下了一个字。
武。
“你再看这个字。”她说着,又在“武”字的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将这个圈,套在了“武”字之上。
“圈,音同‘圈禁’的‘圈’。其形,可看作一个‘口’字。将‘口’套在‘武’字之上,便是……”
裴玄之的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字,脑中仿佛有无数道闪电划过。他失声念道:“……国!”
一个“口”字框,里面一个“武”字。这不就是“國”的异体字写法吗!
“不对!”他立刻反应过来,“这太牵强了。而且,这又如何解释?”
青鸾摇了摇头,抹去了地上的字。“这只是第一层含义,是说给外人听的障眼法。真正的秘密,在于‘武’这个字本身。”
她重新写下“武”字,一笔一划,清晰无比。
“你看,‘武’字,由‘止’与‘戈’组成。所谓‘止戈为武’。但袁真人的谶语,向来是反解。不止戈,而是以戈取之,方为‘武’。这是一个姓氏。”
姓氏?裴玄之的心跳漏了一拍。
“当今陛下后宫之中,有一位才人,姓武,名曌。”青鸾的声音,如同魔咒一般,在死寂的密道中回响,“袁真人不敢写下这个字,更不敢说出这个名字。他画一个圈,既是暗指此女,又是画地为牢,将这个天机,圈禁起来。他希望陛下能懂,也希望陛下能有所防备。”
武才人!
裴玄之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他终于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李世民的恐惧,并非来自对兄长后人的愧疚,而是来自一个女人将颠覆他李家江山的恐怖预言!孙伏伽的被捕,史馆的清查,根本不是为了清算东宫旧人,而是一场更大规模的政治表演!
“陛下他……他知道?”裴玄之艰难地问道。
“他当然知道。”青鸾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而且,他比谁都清楚。他之所以大动干戈,做出要清算东宫旧党的姿态,就是为了引蛇出洞。他想看看,到底有哪些人,会借着这个‘画圈’的由头,跳出来兴风作浪。尉迟真和他的百骑司,是陛下的猎犬。而你,裴玄之……”
青鸾看着他,目光复杂:“你,就是那块最合适的诱饵。”
07
诱饵。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入了裴玄之的脑海。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窥破天机的探寻者,却原来,从他看到那张残页的第一刻起,他就只是皇帝棋盘上的一颗弃子,一块用来引诱各方势力上钩的血淋淋的肉。
他的执着,他的恐惧,他的逃亡,全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愤怒涌上心头,让他几乎要发狂。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青鸾:“那你们呢?袁天罡的弟子!你们在这盘棋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青鸾迎着他愤怒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闪躲。“我们是守秘人。”她平静地回答,“袁师窥破天机,已是逆天而行。这个谶语,一旦被泄露并加以利用,必将引来血雨腥风,使无数无辜之人丧命。陛下的做法虽然冷酷,却是帝王心术,他要用一场可控的清洗,来换取未来几十年的安稳。我们的任务,就是确保这个秘密,不会落到那些真正想颠覆大唐的人手中,也不会被尉迟真这种野心家拿去,变成铲除异己、滥杀无辜的工具。”
“所以,你们就眼睁睁看着我被当成诱饵,看着孙伏伽那样的大臣被冤枉下狱?”裴玄之的声音里充满了讥诮。
“孙伏伽不会死。”青鸾的回答斩钉截铁,“他只是被暂时‘保护’了起来。等到风波平息,他自然会官复原职,甚至得到陛下的补偿。至于你……如果你没有逃,而是束手就擒,尉迟真最多也只会将你下狱,严刑逼问残页的下落。等你失去了利用价值,陛下或许会念在你祖父的情分上,给你一条生路。但现在,你逃了,事情就变得复杂了。”
裴玄之沉默了。他明白了青鸾的意思。他的逃亡,打乱了皇帝的计划,也让他自己从一个“可控”的棋子,变成了一个“失控”的变数。尉迟真绝不会放过他,因为他的逃脱,是对百骑司权威的巨大羞辱。
“那褚遂良呢?”他想起了那个出卖自己的老师,“他也是皇帝的人?”
“是,也不是。”青鸾叹了口气,“褚遂良是聪明人,他最早察觉到了陛下的意图。他选择配合,既是自保,也是想保全史馆。他故意将那张残页放在你能看到的地方,又在你面前演了一出戏,就是希望你能‘识时务’,主动将残页交出,平息此事。只可惜,他低估了你对玄武门旧事的执念。”
原来如此。所有的人,都在演戏。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像个小丑一样,拼命地想要揭开一个早已被设定好结局的谜底。
裴玄之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在这场顶级的权力游戏中,他太弱小了,弱小到连做棋子的资格,都需要别人来赋予。
“现在……我该怎么办?”他茫然地问道。他已经无处可去,整个大唐,似乎都在追捕他。
“尉迟真现在一定疯了。”青鸾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他找不到你,为了交差,必然会扩大搜捕范围,牵连更多无辜的人。而且,他不会相信你是自己逃脱的,他会认为你背后有庞大的势力在支持,这正好给了他大开杀戒的借口。我们必须阻止他。”
“阻止他?怎么阻止?”裴玄之苦笑,“我们现在连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都出不去。”
“不,我们能出去。”青鸾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而且,我们不但要出去,还要把一份‘大礼’,送到陛下的面前。一份能让尉迟真万劫不复,也能让你从这盘棋中脱身的大礼。”
她看着裴玄之,一字一句地说道:“裴玄之,你熟读史料,精通文墨,这是你唯一的武器。现在,我要你用你的武器,写一份东西。一份只有你和当今陛下,才能看懂的奏疏。”
裴玄之愣住了。奏疏?在这种情况下,写奏疏给皇帝?这无异于自投罗网。
“你疯了?”
“我没有疯。”青鸾的语气不容置疑,“百骑司是陛下的刀,但如果这把刀太过锋利,甚至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那么任何一个英明的君主,都会毫不犹豫地将它折断。我们要做的,就是给陛下一把更好的刀,同时,给他一个折断旧刀的理由。”
她的目光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充满了强大的自信。
“而你,裴玄之,你就是那把新刀的刀鞘。这份奏疏,就是你的投名状。”
08
裴玄之从未想过,自己会在一条散发着霉味的地下水道里,构思一篇可能会决定自己生死乃至影响朝局的奏疏。没有笔墨,没有纸砚,他只能靠着青鸾火折子微弱的光,用一根枯枝,在湿润的泥地上,一遍遍地书写、修改。
青鸾的要求很明确,也很诡异。这篇奏疏,绝不能提及“武才人”或“谶语”的任何一个字。它必须看起来像是一篇正常的、为自己辩解的陈情表。但是,在字里行间,又要隐藏进只有李世民本人才能看懂的“密语”。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皇帝的心思,如渊似海,谁能揣度?
“陛下生平最得意者三:一为扫平天下,二为开创贞观之治,三为文治武功,亲修《晋书》。”青鸾在一旁提醒道,“但他内心最隐秘的痛处,亦有三:一为玄武门手足相残,二为对父亲李渊的愧疚,三为……晚年对长生之术的沉迷。”
“你要从这三件痛处入手。”青鸾的声音冷静而清晰,“用最恭敬的言辞,去触碰他最不愿为人知的伤疤。让他知道,你懂他。一个能懂他内心痛苦的史官,远比一个只会捕风捉影的百骑司校尉,更有价值。”
裴玄之的脑中,无数史料碎片开始飞速地组合、碰撞。
玄武门……《晋书》……长生……
一个大胆的构想,渐渐在他心中成形。
《晋书》是李世民亲自主持修撰的,其中,他对晋明帝司马绍的评价极高。而司马绍,正是在其父晋元帝与王敦的权力斗争中,巧妙周旋,最终得以保全自身的典范。晋明帝曾有“举目见日,不见长安”的著名典故,表达了对西晋故都的思念,这与李世民内心深处对李唐龙兴之地——太原的复杂情感,何其相似!
有了!
裴玄之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开始在泥地上飞快地勾画。
奏疏的开头,他会以一个待罪之臣的身份,痛陈自己误信流言,仓皇出逃的罪过。但他会巧妙地将自己的行为,比作当年“晋明帝微服见王敦”,意在表明自己并非叛逆,只是想探明真相,以求自保。
接着,他会引用《晋书·天文志》中的一段话,大意是“荧惑守心,主上危,人主当修德以禳之”。表面上看,这是在劝谏皇帝修德,以应对不祥天象。但“荧惑守心”,在道家方术中,恰恰是帝王寻求长生丹药时最忌讳的凶兆。这是在隐晦地提醒皇帝,他沉迷方术之事,已经外泄,有人正在利用这一点,制造恐慌,罗织罪名。
而这个利用此事的人,不言而喻,就是急于立功的尉迟真。
最关键的是结尾。裴玄之决定,他要写下自己祖父的名字——裴寂之。但他不会为祖父翻案,而是会写:“臣祖寂之,误信人言,身死名裂,臣引以为戒。今长安流言四起,正若当年玄武门前之诡氛。臣恳请陛下,明察秋毫,勿使忠良再遭构陷,重蹈覆辙。”
这句话,是整篇奏疏的灵魂。它将“画圈”的流言,与玄武门的阴谋直接联系起来,却又将矛头巧妙地指向了“构陷忠良”的尉迟真,而非直指皇权斗争本身。同时,提及祖父的名字,是在向李世民表明自己的身份——我,是罪臣之后,我比任何人都明白,政治斗争的残酷。我不想复仇,我只想活下去,并阻止悲剧重演。
这篇奏疏,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它像一把柔软的刀子,精准地剖开了李世民内心最深处的恐惧、骄傲与伤痛。
“好。”青鸾看着泥地上的草稿,眼中第一次流露出赞许之色,“就是它了。现在,我们需要想办法,把它送到陛下的御案上。而且,必须是经由尉迟真之手。”
“让他亲手送上自己的催命符?”裴玄之觉得这太过疯狂。
“没错。”青鸾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尉迟真以为你在我手上,是弥天大功。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我们。我们就给他这个机会。”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小小的令牌,递给裴玄之。令牌是木制的,上面刻着一个奇特的飞鸟图样。
“这是我师门‘青鸟阁’的信物。城西有一家‘远来客栈’,掌柜的是我们的人。你拿着它去,他会为你准备笔墨纸砚,并‘不小心’将你的行踪,泄露给百骑司的眼线。”青鸾说道,“你写好奏疏后,就等在那里。尉迟真会亲自来抓你。到那时,你要做的,就是在他面前,把这份奏疏,当作你最后的救命稻草,高高举起。”
“他会看的。”裴玄之瞬间明白了青鸾的计划,“他想知道我背后到底是谁,想弄清我所有的底牌。他会把这份奏疏当成最重要的证物,亲自呈送给陛下,以证明我的‘大逆不道’。”
“正是。”青鸾点了点头,“然后,我们就可以,看一出好戏了。”
09
三日后,长安城西,远来客栈。
这是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南来北往的客商混杂其中,是藏匿行踪的绝佳之地。裴玄之独自一人,坐在二楼临窗的一间客房里。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虽然面容依旧憔悴,但眼神却异常平静。
桌上,那篇他呕心沥血写就的奏疏,已经用上好的澄心堂纸誊写完毕,墨迹已干。
青鸾没有和他在一起。她说,这场戏,主角只能是他一个。她会在暗中,处理好所有的退路。
裴玄之静静地等待着。他不知道等待他的,究竟是生机,还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但他心中,却 strangely 没有了恐惧。当一个人将自己的生死都押上赌桌时,反而会获得一种奇异的平静。
黄昏时分,客栈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正朝着楼上而来。
来了。
裴玄之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将那份奏疏紧紧握在手中。
房门被“砰”的一声巨响踹开。尉迟真一身戎装,手按刀柄,大步走了进来。他的身后,是数十名手持弓弩的百骑司精锐,将小小的客房围得水泄不通。
“裴玄之,你果然在这里。”尉迟真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残忍,“你的同党呢?那个妖道女子呢?说出来,本官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裴玄之没有理会他的问话,只是将手中的奏疏高高举起,大声说道:“此乃我写给陛下的陈情奏疏!我要面呈陛下!尔等不得无礼!”
他表现得像一个走投无路,只能寄望于皇帝圣明的可怜虫。
尉迟真看到那份奏疏,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哈!奏疏?死到临头,还想面圣?真是天真!你以为陛下会见你这种乱臣贼子吗?”
“我不是乱臣贼子!”裴玄之的眼中“迸发”出愤怒与不甘,“流言非我所造,出逃实属无奈!尉迟校尉,你滥用职权,构陷忠良,难道就不怕陛下日后明察,降罪于你吗?”
“构陷忠逼良?”尉迟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孙伏伽那等东宫余孽,也配称忠良?裴玄之,别演戏了。你和你背后的人,所做的一切,都逃不过陛下的眼睛。这份奏疏,倒是来得正好!本官会亲自呈给陛下,让他看看,你们这些前朝的鬼魅,是如何巧言令色,试图颠覆我大唐江山的!”
他一把从裴玄之手中夺过奏疏,看也不看,小心翼翼地收入一个锦囊之中。这,就是定罪的铁证!
“带走!”尉迟真冷喝一声。
两名甲士立刻上前,用冰冷的铁链锁住了裴玄之的双手。
就在裴玄之被押解出客栈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街角对面茶楼的二楼窗口,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是青鸾。她对着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太极宫,两仪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之后,面沉如水。他刚刚结束了一场冗长的朝会,精神有些疲惫。
尉迟真跪在殿下,双手高高捧着那个锦囊。“陛下,罪臣裴玄之已经抓获。此乃从其身上搜出的亲笔供状,其中言辞悖逆,暗藏祸心,恳请陛马上御览!”
内侍接过锦囊,呈到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缓缓打开,抽出那份奏疏。他起初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但当他的目光触及到“晋明帝微服见王敦”那一行字时,他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继续往下看。当他看到“荧惑守心,主上危”时,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奏疏的末尾。
“臣祖寂之,误信人言,身死名裂……恳请陛下,明察秋毫,勿使忠良再遭构陷,重蹈覆辙。”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份奏疏,眼神变得无比深邃,仿佛穿透了纸背,看到了那个在地下水道里奋笔疾书的青年,看到了他眼中的恐惧、智慧与挣扎。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了还跪在地上的尉迟真身上。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尉迟真。”皇帝的声音很平静,“这奏疏,你看过了?”
尉迟真心头一跳,连忙叩首:“回陛下,臣不敢!此乃逆贼供状,臣岂敢擅阅?”
“是吗?”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弧度,“朕倒是觉得,你应该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你啊。”
尉迟真猛地一愣,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陛下……臣,臣不明白……”
“你不明白?”李世民将那份奏疏轻轻抛到他面前,“裴玄之说,有人借着‘荧惑守心’的流言,构陷忠良,意图搅乱朝局。你说,这个人是谁啊?”
尉迟真如遭雷击,浑身剧震。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陷阱!他呈上来的,不是罪证,而是一封告发他自己的状纸!
“陛下!陛下明鉴!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是那裴玄之,是他妖言惑众,血口喷人!”他疯狂地磕着头,砰砰作响。
“忠心?”李世民冷笑一声,“你的忠心,就是将孙伏伽那样的三品大员,不经三司会审,直接下狱?你的忠心,就是将史馆搅得天翻地覆,让朕的朝臣人人自危?你的忠心,就是拿着一份劝朕修德、勿信方术的奏疏,来告诉朕,这是谋反的铁证?”
李世民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尉迟真的心上。
“朕让你查的是流言的源头,不是让你借题发挥,排除异己!”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帝王的雷霆之怒,“百骑司是朕的耳目,不是你的私器!尉迟真,你太让朕失望了!”
“陛下,饶命!饶命啊!”尉迟真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李世民看也懒得再看他一眼,对内侍吩咐道:“传朕旨意,百骑司校尉尉迟真,治下不严,滥用职权,着革去一切职务,贬为陇右牧监,即日启程,不得有误!”
贬为牧监,去陇右放马。对于权势熏天的尉迟真来说,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一个时代,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落幕了。
10
半个月后,长安城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孙伏伽官复原职,百骑司被大规模整肃,换上了新的统领。那场因“画圈”而起的滔天风波,仿佛从未发生过。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又回到了哪家的牡丹开得更艳,哪里的胡姬舞姿更美。
而裴玄之,则从大理寺的监牢里,被悄无声息地放了出来。没有审判,没有定罪,仿佛他只是进去借住了一宿。
出来的那天,是个晴朗的午后。青鸾在门口等他。她依旧是一身月白道袍,脸上蒙着白纱,仿佛不属于这凡尘俗世。
“恭喜你,从棋子,变成了执棋人。”青鸾淡淡地说道。
裴玄之看着长安城熟悉的长街,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自己能活下来,全靠那篇奏疏。他赌赢了。他用自己的智慧,向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我不是执棋人。”他摇了摇头,“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做一颗棋子而已。”
他很清楚,李世民放过他,甚至可能会重用他,并非因为仁慈,而是因为他“懂事”,而且“好用”。他这把刀,比尉迟真那把,更懂得何时出鞘,何时隐藏。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青鸾问道。
“陛下已经下了旨意。”裴玄之的语气很平静,“命我为著作郎,随褚大人一同,完成《晋书》最后的修撰工作。修撰完毕后,将调任我为兰台令史,总管东都洛阳的皇家秘阁。”
著作郎,看似只是个修书的文官,但却是天子近臣。而兰台令史,更是掌管天下图籍的核心职位。从一个九品典籍,一跃至此,可谓一步登天。但裴玄之明白,这也是一种变相的“流放”。皇帝将他放在一个重要但远离权力中心的位置上,既是使用,也是观察。
“也好。”青鸾点了点头,“远离长安这个漩涡,对你来说,是最好的结局。”
“你呢?”裴玄之看着她,“你们青鸟阁,又会去向何方?”
“天机已定,我等守秘人,也该归于尘土了。”青鸾的眼中,流露出一丝难得的怅惘,“或许,我会去终南山,寻一处安静的所在,继续读我的《道德经》吧。”
两人相对无言。阳光将他们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
“裴玄之。”临别时,青鸾忽然叫住了他。
“嗯?”
“记住,历史从来没有真相,只有被记录下来的选择。”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的笔,以后会记录很多东西。希望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说完,她转身,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再也寻觅不到。
裴玄之在原地站了很久,才转身,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数日后,他第一次以著作郎的身份,进入甘露殿,拜见李世民。
大殿之内,依旧是那熟悉的百合香气。李世民坐在御案后,正在批阅奏章。他看起来比那日殿上发怒时,要苍老一些。
裴玄之跪下行礼。
李世民没有让他起身,只是淡淡地问道:“裴玄之,朕且问你,你认为,何为史?”
裴玄之沉吟片刻,朗声回答:“回陛下,臣以为,史者,鉴也。鉴前人之得失,以为后世之法。史者,畏也。使帝王有所畏,使乱臣有所惧。”
“说得好。”李世民放下了手中的朱笔,“朕让你去修《晋书》,就是希望你能秉持此心。朕之一生,功过是非,他日,也尽付汝等之笔。朕不求你们为朕粉饰,只求一个‘公’字。”
“臣,遵旨。”
李世民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
就在裴玄之躬身后退,即将走出大殿之时,他看到一个年约十二三岁的宫女,端着一盆新换的兰花,从侧殿走了出来。那宫女身形尚未长开,但眉宇间已有一股与众不同的英气。她走路时不慎,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旁边的老太监立刻低声呵斥道:“怎么做事的!毛手毛脚的!武才人,仔细你的皮!”
姓武的才人。
裴玄之的心,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御案后的李世民。
恰在此时,李世民也抬起了头。君臣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裴玄之从皇帝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无奈,有杀意,但更多的,是一种顺天应命的疲惫。
李世民缓缓地移开了目光,望向了殿外那广阔无垠的天空,仿佛在看他亲手打下的万里江山。
裴玄之也收回了目光,恭敬地退出了大殿。
他走出甘露殿,站在白玉石阶上,回头望去。那巍峨的宫殿,在夕阳的余晖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那个“圈”的含义。
那不是轮回,也不是字谜。
那是一个无法挣脱的宿命。
一个属于大唐,也属于那个姓武的女人的,宿命的圆环。而他,以及所有的人,都只是这圆环上,微不足道的一点尘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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