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推进医疗一体化：从“搭架子”到“通血脉”的深度改革解读

川观新闻记者 魏冯

“这几年，我们医院一部分心脏介入手术数量‘下降’，但这恰是四川加快优质医疗资源扩容下沉与分级诊疗见效的‘上升’信号。”省两会期间，省人大代表、省人民医院党委书记杨正林分享了背后的变化——通过紧密型医联体建设，省人民医院将部分心脏介入技术推广到多家基层医疗机构，“原本需要转诊至大医院的一些相对简单的心脏介入手术，患者不用再辗转大城市，在‘家门口’就能解决问题。”

这一变化，正是四川省深化紧密型城市医疗集团和县域医共体建设（即“两个紧密型”）所期望看到的成效之一。今年，“深化紧密型城市医疗集团、县域医共体建设，实施医疗卫生强基工程”被写入省政府工作报告。

深化“两个紧密型”意味着什么？建设成效如何？“家门口”的健康守护从何处着力？会场上，川观新闻记者采访了多位代表委员。

深化“两个紧密型”，核心在“连接”与“下沉”

“紧密型县域医共体连接县域内资源，紧密型城市医疗集团推动三级医院资源直达社区。两者都是‘紧密版’的医联体形态，旨在重塑就医格局，让群众在家门口治好病。”省人大代表、攀枝花市卫生健康委员会主任张福鑫表示，深化“双紧密”的核心逻辑在于“连接”与“下沉”。

张福鑫。魏冯 摄

“今年报告里提到深化‘两个紧密型’，意味着从‘试点显现成效’向‘全面推动落实’的关键转变，标志着相关工作步入质量攻坚阶段。”在杨正林看来，深化“两个紧密型”指向更高要求与更实举措，最终要锚定基层能力提升这一核心。

杨正林。魏冯 摄

成效已有显现。数据显示，全省已建成39个紧密型城市医疗集团，在146个县（市、区）组建192个紧密型县域医共体，医学影像、心电诊断等“五大中心”让“基层检查、上级诊断”成为常态。

省政协委员、攀枝花市中心医院副院长张颖娟则以米易县为例谈到，在医保打包支付等关键改革上，米易县已先行一步，并且入选全国农村公共服务典型案例。“不只是米易，攀枝花市每个县都已启动医共体建设，基层医疗机构服务人群明显增加，门诊量、住院量均有提升。”张福鑫说，这说明群众正逐步回归基层就医。

张颖娟。黄潇 摄

“多家被省医院在内的大型医院托管的县级医院，实现了医疗服务水平的跨越。”杨正林分享案例，德阳市罗江区通过网格化管理，全区居民健康“管了起来”。

多地“框架”已搭好，离“血脉畅通”仍有距离

“很多地方都在积极推进‘两个紧密型’，取得了明显成效，但离真正的一体化还有距离。”杨正林直言。

张颖娟比喻：“一些地方的医联体仍处于‘搭架子’初级阶段，‘血脉’还没有畅通。”

一大挑战是动力不足。“以前病人也都到上级医院来，现在下沉了，患者反而少了。”张福鑫点出部分上级医院的顾虑。同时，一些服务能力较强的基层机构也“不想被牵头医院‘整合’”。

对此，张颖娟和张福鑫认为，要在保障基层医务人员收入不降的前提下，设计出可持续的激励机制，让大医院专家有动力下沉，真正带动基层能力提升。医保政策也应协同支持，通过报销比例倾斜、支付方式改革等，引导群众优先选择基层就医。

更深层的挑战是“长效机制”有待建设。几名代表委员抛出一系列问题——“大医院专家下基层坐诊的挂号费，不到其在本院坐诊挂号费的一半，专家下沉的待遇差额谁来补？”“如果长期靠行政命令推动，医联体‘蜜月期’一过，可持续性怎么办？”

牛晓宇。受访者供图

省人大代表、华西二院副院长牛晓宇在调研中发现，部分医联体内，不同利益主体间在管理理念、绩效分配上存在分歧。“若沟通不畅、监管缺位，合作便容易在成本分摊、收益共享等现实问题上陷入僵局，导致后劲不足，合作效果也会跟着打折扣。”

部分地方在“两个紧密型”建设过程中，也存在信息“联”而不“通”等问题。牛晓宇举例，信息化标准不一、投入不足，使得远程诊疗、质量监管等关键功能难以实现。张福鑫则担忧：“如果医保报销比例和大医院没有差距，群众可能还是愿意往大医院跑。”

根据群众需求找准“小切口”，做实“一体化”

深化“两个紧密型”之路，究竟如何走实？

部分代表委员认为，“两个紧密型”建设，绝非卫健系统唱“独角戏”。“需编办、医保、财政、人社等多部门协同，打好协同攻坚战，为‘人通、财通、医通’扫清障碍。”张颖娟强调。杨正林也直言，关键在于当地要实实在在真正地“一体化”，形成真正的责任与服务共同体，让群众切实感受到“家门口”的健康守护。

切入点一，可从“基层检查、上级诊断”等具体场景突破。张福鑫认为，“有的地方一个县建一个医共体，有的建两个甚至三个，这取决于地理、人口和医疗资源布局。关键在于是否形成了服务群众的有效网络，而不是追求形式上的统一。”

他认为，推进“双紧密”不能贪大求全，要从小切口逐渐探索，因地制宜、分类推进。“比如从基层检查、上级诊断做起。基层拍X片、CT、做心电图，影像和数据通过信息平台直接传到县级或市级医院，由上级医院统一出具诊断报告，既节约了成本又提高了质量，让群众即刻感受到便利和放心。”

另一个切入点，是聚焦常见病、慢性病，让下沉资源“对路”。“派顶尖心脏外科医生去社区，可能病人少，反而造成资源浪费；但擅长诊治高血压、糖尿病等常见病的医生，在基层往往大排长龙。”张福鑫认为，应围绕基层实际需求派专家手把手带教，提升基层对多发病、慢性病的诊疗能力。攀枝花正试点对慢阻肺、糖尿病等四大慢病进行全域筛查与闭环管理，“在患者还没发展成大病时，就进行干预。”

也要强化信息与资金保障。牛晓宇建议，在省级层面统一信息化建设标准，并设立“紧密型医联体建设专项基金”，用于提升共享中心设备、建设区域影像云平台、在基层布设AI辅助诊断系统等，为紧密协作提供坚实技术纽带。

省政协委员、省卫生健康委主任邓正权则从体系层面，补充深化“两个紧密型”建设的一些努力方向：扎实推进“县医院能力提升三年攻坚行动”，重点加强县级儿科、精神卫生等薄弱专科；迭代升级资源图谱，推进“医疗卫生服务随人走”；以及加强公共卫生体系建设，促进医防融合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