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根本不是在给你揉腰。”
韩秋萍站在客厅门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咬得极重。沙发灯调到最暗一档,暖黄的光只罩住一小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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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峥半趴在沙发上,T 恤卷到腰间,右侧腰窝露在外面,皮肤有一块细微的隆起。
顾晴坐在一旁,双手覆着他的右腰,一边用掌根慢慢推开,一边用指腹在那块隆起上轻轻按、停一下,再按回去,动作细得几乎看不出力气。
“妈,你别大惊小怪。”陆峥眯着眼,声音带着困意,“顾晴给我揉了十二年了,我腰要真有事,早出事了。”
顾晴笑了一下,语气温柔:“妈,医生都说是软组织小结节,我每天帮他活动活动,比他自己乱按强。”
韩秋萍却没跟着笑,她往前走了两步,目光紧紧盯在那块隆起上——灯光下,那一小片皮肤正随着顾晴的指尖,出现一种和呼吸不一样的细微起伏。
她指尖发紧,一把按住沙发扶手:“峥子,你先起来。”
陆峥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把身子往顾晴那边再挪一点:“怎么了?”
韩秋萍盯着他右腰,脸色一点点发白,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吐出一句:“你以为她是在给你治腰,可那块东西……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小疙瘩了。”
01
在很多人眼里,三十九岁的陆峥算是“婚姻赢家”。
同龄男人动不动就抱怨房贷、育儿、婆媳,他也忙,项目一个接一个,但每天回家,客厅灯总是亮着,桌上有热好的饭,吃完饭洗个澡,出来只要往床边一趴——顾晴就会拿着毛巾和药膏,习惯性地走过来:“腰,老地方。”
顾晴二十四岁嫁给他。结婚第二年,他因为连着熬夜赶方案闪了腰,从理疗科拄着腰回家,人还没坐稳,她就给他热敷、揉腰。医生原本只让坚持一个月,她却一直揉到现在,整整十二年,没有因为吵架、出差、生气中断过一天。
流程早就固化:吃完饭她收拾厨房,他去洗澡,擦干出来,直接趴在床边或沙发边。顾晴把毛巾铺好,药膏挤在掌心,先从脊柱两侧往外推,掌根带着热度,一点点把紧绷的肌肉压软,再往右侧腰窝带过去。只要她手一落下,他整个人就松下来,困意很快盖上来。
公司茶水间,几个男同事也经常拿“腰痛”当话题。有人抱怨晚上回来谁都不搭理他,有人说自己叫老婆帮忙按一按,对方嫌他矫情。聊着聊着,有人问陆峥:“你呢?你不是总喊腰紧?”
他随口提了一句:“我老婆每天晚上帮我揉腰,十二年没断过。”
一开始没人信,直到他把时间说得清清楚楚,那几个同事纷纷咋舌:“你是娶了个护工吧。”“真是有福气。”这些反应让他心里暗暗得意,觉得自己至少在这一点上,确实比别人幸运。
直到那天洗澡后,他对着镜子擦腰,手指滑到右侧靠近腰窝的位置,摸到了一粒硬硬的小东西。
大小大概一颗黄豆,皮下微微隆起,按上去不尖锐,却有钝钝的存在感。陆峥愣了一下,侧过身又摸了一遍,确定不是错觉,这才喊了一声:“晴,你过来看看。”
顾晴擦着头发走进来,用毛巾在脑后随手一盘,低头在他腰上仔细摸了一圈。指腹在那一块停了几秒,又绕着边缘轻轻滑过,最后抬眼,看似随意:“软组织小结节。你这种天天坐办公室的,多少都会有。”
他问:“要不要去医院?”
她皱了皱眉,又很快放松下来:“你这阵子项目正忙,先别吓自己。等缓一缓,再去拍片看看。我晚上给你重点揉一揉,看看是不是能软一点。”
那一晚开始,她的路线就明显变了。以前是从中间推向两侧,现在几乎所有动作都会经过那一块。指腹围着小结节打圈,力道比别处轻,却更细致,有时像是在一点点描它的轮廓。
陆峥趴在床边,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觉得那一块被揉得发热,原本轻微的异物感暂时散开,他很快又睡着了。
他一直把这件事当成婚姻里的一个“加分项”——别人的老婆嘴上关心,他的老婆是每天用手把他的腰“护”着。
偶尔半夜醒来,看见顾晴侧躺在身边,手指还搭在他腰上,他甚至会在心里想:要不是她这十二年的手,他这条腰早就废掉了。
谁也没想到,之后所有的事,都会绕着这粒小小的硬结,一点点转向别的地方。
02
右侧腰那块小硬结,让陆峥真正在意起来,是半年之后。
那段时间,公司项目连轴转,他几乎长期坐在会议室。开完一整天会,站起身的瞬间,右侧腰总是先“发话”——不是抽痛,而是一种被撑着的发紧感,好像皮下多了一块东西,久坐后起身就特别明显。
某个周末,他照例洗完澡对着镜子擦腰,手指一滑到老地方,人立刻停住了。
那块原本黄豆大小的小结节,已经长成接近一节拇指长,摸上去隆起得更实。指腹按下去,边缘清清楚楚,里面硬硬的,虽然还谈不上剧痛,但再也称不上“没什么感觉”。
顾晴过来,用手摸了一圈,那次没有立刻笑着带过去,而是皱着眉头沉默了几秒。
“变大了?”他问。
她点点头,又收回表情:“等你哪天不这么忙,咱们去医院拍个片子,先看清楚再说。”
很快,她在手机上替他挂了外科号。工作日请了半天假,两个人一大早去了市里的三甲医院。
外科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先让陆峥趴在床上按,按完又让他站着前屈、侧弯,做了一整套动作,最后在病历上记了几行字,开了腰部 B 超和 MR 检查单。
检查、排队、等结果,一上午就没了。拿着影像回到诊室时,医生低头看片子,看得很认真,却没有显得特别紧张。
“目前看,更像是局限性的软组织占位。”他把影像往前推了一点,让两人能看见,“边界还算清楚,从形态和周围结构情况,良性可能性更大一些。”
“更大一些?”陆峥心里还是发紧。
“是。”医生点头,“真正恶性的,很多时候边界不会这么规整,周围结构也会跟着改变。你这块现在大小虽然有点存在感,但没有看到明显侵及周围的迹象。”
他说着,把方案摆出来:
“一个是手术切除,直接把这块拿出来,送病理,最干脆。你这位置做完手术,按工作性质,至少要休息两周。”
“另一个是按良性结节处理,三到六个月观察。期间你自己留意,如果它长得特别快、变硬、开始疼,或者皮肤颜色改变,都要提前回来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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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诊室时,走廊里人声嘈杂,陆峥站在窗边,低头看着报告,心里摇摆不定。动刀意味着起码两周不上班,项目节奏全打乱;可“观察”这两个字,总让人觉得像在赌。
顾晴站在他身边,看了一眼报告,又看了一眼他:“医生刚才说了,良性可能性更大。”
她声音放得很轻:“现在真做手术,你这岗位能随便歇两周?你心里比我清楚。”
这一句,把他的犹豫看得很透。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那就先按医生说的来,观察。三个月后按规定去复查。”
回诊室确认方案时,医生又把注意事项念了一遍:不要长期一个姿势,别熬夜,注意记录变化,有问题提前来。顾晴听得很认真,还特意问:“晚上我帮他揉腰,会不会有影响?”
医生想了想:“轻一点的按摩可以,不要对着包块用劲去捏,更别想着揉散。”
她连声应好。
那天回到家,家里的节奏看上去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吃饭、收拾、洗澡、揉腰,一样没少。
变化藏在细节里。
顾晴那晚再给他揉腰,动作明显跟以前不一样。大范围推拿的时间变短,更多的时间花在右侧那一小块。指腹围着结节缓慢移动,沿着边缘轻轻按,偶尔会停下来,像是在确认它的形状和大小。
“医生不是说别乱揉?”陆峥有点不安。
“我知道。”她收了几分力气,“我就是摸摸看,有没有再长。你自己摸不出来,我手比你敏感。”
他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那一天之后,他自己去摸的时候,总觉得大概就那样,没再明显变化。加上“良性可能性更大”这几个字压着,他渐渐把心又放回了工作上。
夜里,他照旧很快睡着。揉完腰,顾晴照例给他盖好被子,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床头灯,然后起身去了书房。
书房门轻轻带上,里面的灯整夜都亮着。
书桌上,一本小小的横线本翻到第一页。顾晴拿起笔,写下日期,又在后面加上一行:
“右腰结节约××cm,触感偏硬,按压无明显痛感,久坐后自诉异物感。”
这是那本本子的第一条记录。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陆峥对这本本子的存在一无所知,只是继续享受着每晚那双“让人安心的手”,和他以为非常稳固的婚姻。
03
韩秋萍搬来,是入冬之后的事。
老家那边楼上楼下爬得吃力,暖气也不稳,儿子一再劝,她最后才答应来城里住一两个月。那天傍晚刚安顿好,饭桌还没撤干净,她就看见顾晴把碗筷收拾进厨房,转身又拿出毛巾和药膏。
“妈,你坐那儿看电视。”顾晴笑着说,“他腰最近又紧,我给他揉一会儿。”
陆峥换好家居服,顺手把枕头垫在床边,整个人俯趴上去,姿势熟练得像做了无数次。顾晴坐在他旁边,把毛巾铺好,双手搓热,先沿着脊柱两侧缓缓推下,再往右侧腰窝带过去。
一开始,韩秋萍是真心欣慰的。
在她印象里,男人要腰疼,家里女人多数嫌烦。她远远看着儿媳动作利索,心里还暗暗觉得:这姑娘,倒是细心。
可等视线落到右侧腰那块隆起的地方时,心头忽然“咯噔”一下。
灯光并不算刺眼,那一块却在皮下拱出一截完整的弧。绝不是儿子电话里随口说的“黄豆大小”,而是接近半个掌心的范围。皮肤颜色略暗,边缘清楚,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顾晴的手在其他地方推揉,有章法、有节奏;一到那一块,动作立刻变了。指腹贴着边缘细细绕圈,时不时轻压一下,又停顿一两秒,再轻压一下,像在某个固定的点上反复“试探”。
从旁人眼里看去,那不像在放松肌肉,更像在照看某个“被标记”的东西。
陆峥趴着,很快就放松下来,肩背一点点塌下去,呼吸变得沉稳。有几次他腰微微一动,身体本能地向那只手靠近一点。
韩秋萍收回视线,心里那一点不安却没压下去。
第二天上午,家里只剩她一个人。她腰老毛病,又酸又涨,想到儿子说过“喷剂放在书房柜子里”,便拄着小拐慢慢挪过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一推便开。靠墙一整面书架,书摆得整齐。她先找到药箱,给自己喷了两下,转身准备出去,眼角却被一排书脊上的字绊住——
《腰部软组织病变诊断》
《皮下异物与增生》
《局部占位随访与管理指南》
……
几乎每一本,都跟“病”“占位”“异物”有关。她下意识抽出其中一本,翻开,里面不少段落被荧光笔划了线,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字。
韩秋萍看不太懂那些专业名词,可“皮下”“增生”“随访”几个词连在一起,怎么看都不轻松。她把书合上放回原位,又鬼使神差地拉开书桌抽屉。
最上面,是一本小小的横线本。
翻开第一页,她愣住了——
“×年×月×日:右腰结节,触感偏硬,按压无明显痛感。”
下面一行又一行,全是类似的记录,只是日期在往后推,大小、触感、按压反应在微调:
“略大于前次。”
“按压后局部跳动约×秒。”
“患者自诉今日久坐,腰部异物感明显。”
时间从几个月前一直写到最近一两天,中间只漏了极少数日期。
那不是随手记两句感想,而是标准的“随访记录”格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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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了一页又一页,心里越来越凉:儿子的腰,在这里被拆成一串又一串冷冰冰的描述,被人一天一天地观察着,而这个人,正是每天晚上笑着说“我帮你揉一揉”的儿媳。
抽屉底部压着一只发黄的牛皮纸信封,角上隐约露出几个印着医院抬头的字。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信封抽出来。
扣子一解开,一叠纸滑了出来。第一页上是熟悉的红章和科室抬头,还有比诊室里解释得更详细的“补充意见”。她不敢全部看完,只匆匆瞥了几行,就觉得胸口发紧——那些字眼,和医生当初说给儿子的“良性可能性大”,明显不是一套语气。
她把纸小心塞回信封,又把信封放回抽屉底,连带那本记录本一起放好,关上抽屉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下午,她坐在客厅窗边,膝盖上搭着毯子,眼前却一直晃着那几页纸和那整本记录本。
在她眼里,事情已从“儿媳勤快揉腰”变成了另一幅样子——
顾晴不只是“用心”,而是按照一套独立于医院之外的节奏,在紧盯着那块东西的每一个变化;那只手,每晚落在那一块上,不只是在缓解疼痛,更像在“维持”它。
至于牛皮纸信封里藏着什么,她心里隐约有了猜测:无论答案是什么,陆峥都没看过。
晚饭过后,客厅灯开着,电视放着不痛不痒的生活节目。顾晴照常收拾完碗筷,从房间里拿出毛巾和药膏,招呼陆峥趴在沙发边。
韩秋萍坐在单人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看着——看着那双手再次落到右腰那一块上,沿着那团隆起绕圈,轻压、停顿、再轻压。
她的手指在毯子里慢慢握紧,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峥子,你一直以为她是在救你的腰。可这十二年,到底是在救你,还是在留住什么东西?”
她知道,自己不能只凭一句“我感觉不对”去指责儿媳;真正要做的,是让儿子亲眼看到,她今天看见的全部。
04
第三天晚上,家里的气氛有些不一样。
饭照常吃完,桌子收拾干净,电视开着静音,客厅里只有暖黄灯光。顾晴从卧室里拿出毛巾和药膏,像往常一样走到沙发边:“峥,趴好,我给你揉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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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峥正准备翻身,韩秋萍忽然开口:“今天先别揉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硬度。
顾晴愣了一下,还是笑着转头:“妈,他这几天腰更紧,我先给他放松一下。”
“我说,今天先别揉。”韩秋萍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抬眼看向儿子,“有几样东西,你得先看一看。”
陆峥被这语气唤得坐直,视线在母亲和妻子之间来回。
“妈,怎么了?”他问。
韩秋萍没有立刻回答,从沙发侧边的包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一个视频,放到茶几中央:“先看这个。”
画面里,是前一晚的客厅。角度略偏,但能清楚看见沙发边的两个人——陆峥俯趴着,顾晴半跪在旁,双手落在他右侧腰部那块隆起周围。
她的手,并没有像表面看上去那样在整个腰背均匀地揉开,而是几乎全程锁在那一小块上:指腹贴着边缘缓慢划圈,在某一点停顿一两秒,再重复同样的动作。
那团隆起在灯光下,有极细微的起伏,和呼吸并不同步,更像是被这组动作“带”着动。
陆峥一开始还有点不以为意,皱着眉看了几秒,嘴里还是那句下意识的维护:“这不就是她给我揉腰吗?”
“你再看一遍。”韩秋萍盯着他,“看她的手和你那块肿起来的地方。”
他把视频拉回起点,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刻意盯着那一块,盯着那只手的节奏——细小、耐心、重复,每一次按下去,那团东西下面的皮肤都会微微一颤。
那画面里,自己完全放松、睡得很沉,毫不知情。
顾晴见他沉默,赶紧开口:“医生说要多活动这一片,我按得细一点,是怕他痛。视频角度偏,你们看着就觉得怪。”
“医生让你这么按的吗?”韩秋萍没接她的解释,只是慢慢从包里拿出一本小本子,直接放到陆峥面前。
“那这个呢?”
陆峥低头一看,封面普通,翻开第一页,整齐的日期一行一行排着。
往后翻,每一页都是类似的记录。几乎每天一条,很少中断;从几个月前一直记到前几天的日期,写得细致得像病房里护士的随访表。
他握着本子的手渐渐用力,指节发白。
这不是“怕忘了就记两句”,而是把他的腰,当成一个被长期观察的“对象”。
“这是你写的?”他抬头看向顾晴。
顾晴点头:“医生不是让我们观察嘛?我怕自己记不清,就认真一点。这样下次复查的时候,能跟医生讲明白。”
“那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有这么一本?”陆峥的声音压得很低。
“说了你能帮上什么忙?”她这句脱口而出,立刻意识到不妥,又赶紧补救,“我是想让你少担心。你工作那么忙,我多留点心,总比你瞎想强。”
空气里开始有一股说不清的僵硬。
韩秋萍又从包里抽出那只牛皮纸信封,重重压在茶几上:“最后这个,你自己看。”
信封纸已经有些发脆,边角泛黄,上面印着医院的抬头和科室名字。陆峥盯着它看了两秒,伸手把扣子解开,抽出里面那叠纸。
第一页,是某次检查的补充意见,密密麻麻写了好几段,光是几行“建议”就让人看着心里发紧。
他皱着眉往下翻,第二页开始出现时间线、复查节点和加重的风险提示,边上还有墨迹深浅不一的笔迹标注。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这些……你什么时候拿到的?”他没有抬头。
“那次你说‘先观察’之后没多久。”顾晴回答,“有个医生怕你听完更慌,就叫我单独说清楚。”
“那你为什么没拿给我看?”他问。
“我……”她张了张嘴,视线开始躲闪,“有些东西你看了也只能焦虑。我想着,先按他们说的方案来做,我盯着就行。”
客厅里安静到只能听见钟表的秒针声。
陆峥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后翻。纸张翻动的声音,在这安静里反而显得刺耳。
顾晴的神色,眼看就绷不住了。她紧紧捏着毛巾,白色的布被扭出一道皱折:“峥子,这些东西不是给你看的。我跟医生已经沟通过了,有些话你现在听了,只会乱。”
“现在是乱不乱的问题吗?”陆峥没有抬头,眼睛却已经明显在发红。
韩秋萍没有再插话,只是看着儿子一页一页翻。她知道,真正起作用的,不是她说了什么,而是纸上那些冷冰冰的字。
当陆峥翻到最后一页时,整个人突然停住了。
那页纸上某一行小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视网膜上。他整个人微微前倾,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位置,仿佛连呼吸都忘了。
顾晴意识到他看到哪一段了,脸色“唰”地一下全白,整个人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别看!”
她一把去抓那叠纸,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跟平时温声细语完全不一样:“这些你不懂!我都是为了你好!”
陆峥用力攥紧纸张,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手背上青筋突起。胸口起伏得厉害,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拉扯的瞬间,顾晴余光瞥到了最后一行,真正看清了那几个字。
她的表情仿佛被人硬生生扭了一下,整张脸瞬间失了血色,腿一软,扶着茶几才勉强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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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已经带着变形的尖锐,整个人彻底崩溃:“不准看!不准看!不,不,不可能!我明明都已经……不可能,你怎么会有这个?!”
05
茶几前,三个人僵在原地。
顾晴抓着那叠纸,指节发白,声音已经失了准头:“这些你看不懂!我跟医生都说过的,我……我都是照他们的嘱咐——”
“让你天天揉的,也是医生?”韩秋萍冷冷打断。
顾晴喉咙一堵,话收不住又说不下去。
纸终究还是被抢到地上,摊开一半,几页错落散在地板上。陆峥弯腰去捡,动作却慢得像隔了一层水。
他把最后那一页单独捡起来,放到茶几上,压住自己发抖的手指,重新从头看。
那是一份“会诊补充意见”。医生手写的字不算好看,却很清楚——
“右腰部软组织占位,较首次检查明显增大,边界部分模糊,影像学表现提示不除外恶性可能。建议尽快行手术切除+病理明确。若家属坚持保守观察,应充分告知风险,不建议自行按摩、针灸等反复局部刺激。”
下面几行,是另外的补记:
“×月×日,与患者配偶顾×单独沟通,其暂不考虑手术,表示不告知患者完整诊断,以免影响工作情绪。已再次说明风险,由其签字知情。”
陆峥盯着那一行——“不告知患者完整诊断”——喉咙像被什么卡住。
“这字,是你签的?”他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顾晴闭了闭眼,还是点了头:“那天医生吓得太严重了,我怕你听了更乱,就……”
“就替我决定?”陆峥打断,“决定我知不知道,决定我做不做手术?”
“医生不是说‘不排除’吗,又没百分百。”顾晴语速开始快起来,“你那时候项目赶得要死,一做手术要停工好久,我怕你扛不住。再说,他也说了可以观察——”
“观察是你自己在家揣着,不是吗?”韩秋萍把那本小本子往前推了一把,“他知不知道,你每天怎么摸他的腰?”
顾晴猛地转头,看母亲一眼:“我难道不是在认真看着吗?哪天有不对,我比他先感觉得到。”
“那医生说了什么?”陆峥敲了敲那行字,“不建议自行按摩、针灸等反复局部刺激——你看不懂?”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顾晴嘴唇在发抖:“我那时候就问过医生,他也说只是‘不建议’,又不是说一按就……就怎样。我想,轻轻揉一揉,血液循环好了,说不定长得慢一点。”
“结果呢?”陆峥盯着她,“这几个月,它是慢了,还是快了?”
顾晴说不出话来,眼神开始乱飘。
那一串记录,刚刚还在他手里翻过——“略大于前次”“边界不如初诊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给她的辩解打脸。
韩秋萍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你怕他听了乱,就瞒着不说;你怕手术麻烦,就签了不做;你怕他知道你瞒着,又把东西锁抽屉……你到底是怕他,还是怕你自己?”
顾晴猛地抬头,盯着韩秋萍:“我怕失去他!你们以为我很冷静?你们不知道,我爸就是开刀之后没醒过来的!”
她这话吼出来,嗓子都哑了。
“他那时候也是,说要‘尽快手术’,说‘恶性可能’,说‘先切了再看’。结果呢?人推进去了,再出来就是一张证明。你们见过病房门口那些家属吗?我不想那一天来得那么早!”
这段话让客厅沉了一瞬。
陆峥眼神动了一下,却很快又沉下去:“所以你就决定,用这种方式拖着?”
“我不是瞎拖。”顾晴声音还在抖,却压着气,“我查了那么多资料,问了那么多医生,大家都说影像还没完全确定,病理没出来谁也不敢下死结。我想着,每天摸着,万一哪天真不对,我就拉你去医院动刀。至少在那之前,你还能按自己的节奏过日子。”
“每天摸着,还记了本账。”陆峥把那本本子举起来,又放下,“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哪天真是恶性的,现在已经三个月过去了。”
“就算动刀,也未必赶得上。”韩秋萍冷冷补了一句。
顾晴身子明显一震,眼角迅速红了:“我知道我赌了。我知道我可能赌错了。可我不想一开始就把最坏的结果丢给他,我在……在给自己找一点时间。”
她停了一下,低声又加了一句:“也在给你找时间。”
“可你问过我吗?”陆峥终于抬头,眼睛通红,“这条命要不要赌,是不是应该告诉我一声?”
顾晴张了张嘴,一句“我怕你承受不了”刚到嘴边,被他堵了回去:“承受不了的是谁?是你,还是我?”
空气里一阵沉默。
过了几秒,韩秋萍深吸一口气:“吵来吵去没用。现在知道了,就别再拖。明天一早,去医院,把医生的话当着你们两个人的面再说一遍。”
没人反对。
顾晴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已经哑得厉害:“好,明天就去。我这次不拦。”
陆峥没有回答,只是把桌上的纸叠好,塞回信封,又把本子合上。动作仍旧有点僵,却比刚才冷静了许多。
那一晚,他没有让顾晴给他揉腰。睡前只站在镜子前,自己伸手摸了摸右腰那块隆起——手掌下的那团硬结,比他印象里任何一次都要实在。
没多久前,他还觉得那只熟悉的手就是他腰的“护身符”。此刻他第一次意识到,十二年来的那一双手,在帮他,也在替他做了太多他不知道的决定。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一起出门去了医院。
06
门诊楼里人声嘈杂,冷白的灯光照得人脸色更淡。
外科诊室门口,排着一排塑料椅。陆峥坐在中间,右手攥着检查单,左手不自觉地按在右腰上。顾晴坐在一侧,肩膀微微前倾,想靠过去又不敢。韩秋萍坐在另一侧,手里捏着号单,眼睛一会儿看儿子,一会儿盯着门牌。
轮到他们进去时,医生抬头就认出了人。
“又来了?”医生看了看电脑上的名字,“上次说过,要尽快做决定。”
他先让陆峥躺上检查床,亲自摸了摸右腰那块隆起,又调出最近一次影像对比。几分钟后,他坐回桌前,语气比上次更严肃。
“从影像看,这几个月增大速度不算特别快,但边界比第一次模糊。良性的可能性还在,但恶性的风险也在升高。”医生停顿了一下,“再拖下去,对你们谁都没好处。”
这次,他没有再只对着顾晴说。
“你现在有什么顾虑,可以正面问我。”医生看向陆峥,“是怕休息时间太长,还是怕手术风险?”
陆峥捏了捏检查单,声音有点发涩:“要做的话,要怎么做?”
医生摊开示意图解释:切除范围、麻醉方式、术后恢复时间、可能的并发症。说到最后,总结了一句:“不管病理最后是良性还是恶性,这一刀,该现在动。越早越主动。”
他把目光转向顾晴:“上次我已经把这些跟你太太说过一遍。她当时选择先观察,我尊重家属。但现在,我必须提醒你——再观察下去,我也承担不起责任。”
顾晴低下头,指尖紧紧绞着包带:“对不起,上次是我……”
话没说完,陆峥轻轻打断:“这次不用她选。”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医生:“我是患者,我同意手术。麻烦尽快给我安排。”
医生点了点头,开始做住院申请,解释术前准备。
出了诊室,办理住院手续、做各项检查、签一叠叠单子,时间很快就被填满了。签“手术知情同意”的那一刻,护士递上表格,问谁来签。
顾晴条件反射要接笔,陆峥把笔拿在自己手里:“这张,我来。”
他看着纸上的“手术风险”“可能并发症”一条条划过去,最后在“患者本人签名”那一栏写上自己的名字,写得很慢,却一笔一划。
晚上住进病房,韩秋萍守了一阵,见儿子精神还算稳,便回家收拾东西。病房里只剩夫妻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不大的床头柜。
“你怪我吧?”顾晴坐在床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怪还叫人吗?”陆峥没看她,盯着天花板,“只是有些东西,已经不能再回去了。”
顾晴红着眼眶:“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我不是想害你。我每天摸那一块,其实比你还怕摸出问题。”
“那就该早点告诉我。”陆峥转头看她,“你可以跟我一起怕,没必要一个人演完所有角色。”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手术以后,我还可以给你揉腰吗?”顾晴试探着问,像在抓最后一根熟悉的稻草。
陆峥停顿了几秒,没立刻回答。过了片刻,他才慢慢说:“以后……等医生说可以,最多帮我贴个膏药就行了。”
他顿了一下,把话说完整:“真正揉的那只手,以后换我自己。”
顾晴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手术排在第三天上午。
推车把人送进手术区前,护士让家属在外面等。顾晴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白门合上,指尖紧紧扣在一起。
韩秋萍坐在走廊椅子上,一句话没说,只是默默念着什么。
手术比预计的时间长了一些。走廊的灯一格一格亮着,时间似乎过得特别慢。
快到中午,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主刀医生摘下口罩,走过来:“手术还算顺利,肿块整体切除了,边缘我们也做了加宽处理。现在送病理,结果要两三天。”
“恶性吗?”陆峥都还没完全清醒,顾晴抢先问。
“肉眼看,更偏向低度恶性或局部侵袭性的那一类。”医生实话实说,“早切掉,总比拖着强。后面要不要辅治,要等报告。”
这话,对一直提心吊胆的三个人来说,已经是能接受的结果。
回到普通病房后几天,病理报告下来——结果是“局部浸润性肿瘤,低度恶性倾向,切缘阴性”。医生给出了完整的随访计划:定期复查、注意腰部负荷、避免局部过度刺激。
拿着报告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时,陆峥脸上的绷紧终于松了一点,又似乎更加疲惫。
顾晴一路跟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扶他:“医生说得挺清楚的,只要按时复查就行。”
“按时复查是我自己去,不用你记。”陆峥说。
语气不重,却划出了一道很清楚的边界。
出院那天,天气比刚住院时好了一些。
回到家,韩秋萍忙前忙后,把床铺重新整理一遍,又把以前放在书房里那些专业书收进一个纸箱,连同那本记录本和信封一起封好,放到了最高的柜子上。
“这几样东西,先放我这儿。”她对顾晴说,“哪天你们俩想明白了,要拿下来就一起拿。现在,都别碰。”
顾晴点头,没有反对。
晚上,陆峥坐在床边,小心地扶着腰,慢慢躺好。顾晴拿了个小枕头想垫在他腰后,又停住,问了一句:“会不会压着?”
“这样就行。”他自己调整了一下姿势。
灯关上前,他忽然开口:“以后医生让复查,你记得提醒我一声。”
顾晴一愣,忙说:“好。”
“只是提醒。”陆峥补了一句,“去不去、做不做,跟医生聊,最后由我自己决定。”
顾晴吸了吸鼻子:“我知道了。”
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车声。
很长一段时间里,顾晴都没再碰他的腰。偶尔他弯腰拿东西,她下意识伸手去扶,又会赶紧收回来。直到医生说可以适度活动了,她才试探着问:“要不要贴个膏药?”
“放床头,我自己来。”陆峥说。
他弯腰的动作还是慢,但眼神比病前要坚定许多。
这些看在韩秋萍眼里,既心疼也踏实。她知道,这场手术不只是切掉了一块腰上的东西,还把这段婚姻里一部分“被代劳的选择”一刀割开。
有一天晚上,陆峥洗完澡,站在镜子前,侧过身自己摸了摸腰上的那条疤和周围的皮肤。顾晴站在门口,看着他的手落在原来那一块位置,不敢出声。
良久,他把手放下,淡淡说了一句:“以后,我自己的腰,我自己管。”
声音不高,却说得很清楚。
顾晴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提出“要不要我给你揉一揉”。她只是走过去,帮他把毛巾接过来,又把浴室的水渍擦干。
(《36岁妻子每晚给我揉腰,体贴入微坚持12年,直到我妈来看我,脸色骤变:她这不是在给你揉腰!》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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