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2月的一个清晨,湟水河畔笼着薄雾,星星点点的炊烟在城西缓缓升起。西宁刚刚迎来和平不足半年,街道上士兵与百姓交错而行,彼此还带着些许拘谨。就在这样的气氛里,一名身着旧蒙古长袍、身形魁梧的汉子踉跄着走进了第一兵团驻地,他用生硬的汉语说出一句让人愕然的话:“同志,我是红军营长,我要见领导。”
负责岗哨的年轻战士本能地将他请到门卫室,一壶热茶递上,那人却急得直摆手。他掏出一张被汗水浸得模糊的旧纸片,纸上歪歪斜斜写着“廖永和”“红军二十八军”几个字,下面还有一道早已褪色的红印。门岗不敢怠慢,赶紧向团部报告。就这样,一段从1937年延宕至1950年的离奇经历,慢慢被揭开。
时间回拨到1937年1月。那时的西路军已陷入河西走廊,面对马家军层层合围,迟早的一战在所难免。指战员们清楚地知道,眼前的敌人不仅有精锐骑兵,还地熟马熟,突围之路艰险重重。32岁的红二十八军八十一师二四一团二营营长廖永和站在风雪中,嘴唇冻得发紫,却仍然以近乎平静的语气对战士说:“不要乱,打穿它!”这一句话,战友们后来在回忆录里反复提到,因为他们相信,只要营长在,就算是漫天风雪也挡不住归队的路。
可是,历史并不总是眷顾英雄。高台与倪家营子的血战后,西路军仅余不足万人马。廖永和的二营于1月20日夜里在甘州城西南遭遇拦截,他率二百五十余人连夜突围,杀出一条血路,却仍被分割成数股。到达祁连山脚跟前,身边只剩二十八名同志。
山谷里大风裹着雪沫,枪弹声从背后追来。廖永和心知不能硬拼,他留下十三人断后,带着余下十几名轻伤员继续向西北方向转移。可祸不单行,另一股马家军骑兵横插而来,枪火中他右腿中弹,失血过多,被抬进山洞。临别时,他用低哑嗓子朝副营长叮嘱:“活着回去!给我带句话——西路军没有倒下!”随后,他把仅有的一支手枪塞进副营长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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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弹尽粮绝。食物没了,14岁的号手小杨靠着在山涧捞出的冰水勉强给营长湿润嘴唇。正当两人准备再作突围时,一队牧民的牛铃声打破了山谷寂静。那是一户蒙古族人家,女人名叫赛吉玛,她给两位伤员喂了酥油茶,用裘皮裹紧他们。廖永和以为这天降生机,没想到,赛吉玛的丈夫阿拉腾策对他们另有所图。
这位草原汉子当时家境贫寒,家中人力缺口大。见两名外乡兵丁筋骨壮实,他心生歹念。先是不动声色让他们安心养伤,等伤痊愈便逼二人留下牧羊放马。“你们走不了,也走不掉。”阿拉腾策撂下这句后,缴了他们身上仅有的驳壳枪。为了保住小杨的性命,廖永和咬牙答应。自此,他从红军营长沦为无名牧奴,每日翻山越岭放羊挤奶,忍受皮鞭与寒霜。
1940年春,小杨不堪折磨,趁夜黑欲逃,被抓回后惨遭毒打,在草屋里吐血身亡。廖永和跪在小战士的遗体前整整一个晚上,他把小杨身上仅存的半副军装裁成胳膊宽的小旗,缝进自己的棉衣内衬——那是他们二营最后的番号标志,他誓言要连同这名少年一起带回组织。
又熬过两年。1942年青海南部天灾叠加战乱,人心浮动。阿拉腾策一家为躲兵灾匆匆出草原,换居湟中一带。途中夜深人静之际,廖永和咬断了绑手的牛筋,夺了看守的匕首,借着风雪逃向山谷。大片无人区中,他靠着多年行军练就的本事,捕鼠挖野菜,艰难跋涉十余日,终在一座马场旁昏倒。被本地牧人救起后,他不敢表明身份,只说自己是逃荒汉。那段时间,他给人修房盖顶,打短工换点糌粑和茶叶,却始终记着一句话——“部队等我回去。”
1949年8月,解放西宁的炮火由东向西滚动。山那边传来的隆隆声让他彻夜难眠。他凑到街头听人议论,得知“解放军进城了,马家军跑啦。”那一刻,他像被雷击中一般愣在原地,仿佛十二年的黑暗突然被撕开一道口子。顾不上自己是个“外来牧工”,他偷偷找来布料,把那面褪色的小旗缝在蒙古袍的里衬,然后一路打听着县城里的部队驻地。
9月6日,西宁举行入城仪式,全城沸腾。可他还是不敢贸然露面,生怕对方认不出自己。直到1950年2月的那场群众大会,他才鼓足勇气走到台前。他握住尚志田的手,一个劲儿用蒙语急切诉说:“带我回家,我是红军。” 短短一句,噎在喉间太久,声音都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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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事处临时请来翻译。那位翻译把蒙古语转换成汉话:“他叫廖永和,原来是红军二十八军二十四师的营长,1937年走散,如今特来报到。”半晌静默后,尚志田打破僵局:“同志,跟我来,我们先给组织打电报。”一句话,让廖永和泪光猛地闪了一下,却抿紧嘴唇挺直了腰背。
电报很快送到西北军区。几天后,西宁车站的站台上,钢轨嗡鸣。护送的战士递给他一张车票,又塞给他一大包干粮。临行前,警卫排的年轻人问:“廖营长,这些年咋熬过来的?”他抚摩着藏在怀里的那块旧布片,只回了四个字:“盼打红旗。”
兰州、银川、延安,列车穿越黄土高原。三月初,他抵达西安附近的西北军区司令部驻地。那天傍晚,夕阳挂在秦岭之上,廖汉生等候在院口。两人对视片刻,廖汉生快步迎上前,握住他的手:“老战友,回来就好!”再强硬的铁汉,也被这句朴素话语击中,扑通跪下:“组织还认得我!”再抬头,已是泪流满面。
接下来的甄别和政审并不复杂。档案表明,1936年底,西路军共计近两万人横越黄河西渡,分为总部及三大支队。到1937年3月鏖战结束,余部仅四百余人突围成功,其余大多牺牲或失散。二十四师参谋长韩振纪当年在西安口头承认:二营营长廖永和于祁连山负伤,生死未卜,认定为失联。如今人归队,等同于填补了十二年的历史空白。
鉴于资历和身体状况,军区决定让他在青海干部训练班任军事教官。对这名饱经风霜的老营长而言,这是新的战场:培训土改工作队骨干、梳理少数民族地区政权建设、讲解如何与牧民打交道。课堂上,他最常提及的,是行军途中如何与百姓建立信用——“枪口抬高一寸,先讲人情后讲道理”,一句话在学员里口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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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向外展开,西宁的秩序逐渐稳固。1951年,青海省人民政府设立民族事务委员会,邀请廖永和参与翻译和联络工作。他懂草原习俗,熟蒙汉双语,加上久居牧区的经历,讲话总带点悠长的口音,让牧民老乡听着十分亲切。几位阿訇在协商会上向他竖起大拇指:“这位红军营长,说话我们信。”
与新岗位一同到来的,是迟到十二年的军功确认。中央根据西路军名册、幸存者口供及当地党组织情况,追认他在祁连山阻击战中的表现,并授予解放勋章。然而,他更在意的是那面随身携带的小小营旗。夜深人静,他会把旗子铺在桌上,用针线细细缝补,把褪色的红边重新镶牢。他说:“它陪我熬过黑夜,将来要让学员们知道,旗子掉了,也得捡回去。”
有意思的是,当年的“奴隶主”阿拉腾策,在马步芳覆灭后颠沛流离。1953年,他落网于青海某牧区,上缴土改工作组。负责审讯的干部正是廖永和的学生。得知此人身份后,学生迟疑着请示老师。廖永和沉默良久,最终只说:“他有罪,按政策办;家里还有孩子,能帮一把就帮。”从此,再无人听见他提起那段屈辱岁月。
廖永和的故事,在西北干部圈子里流传不广,他自己也极少谈起营口以西的那一年风雪。只是每逢纪念西路军将士的日子,他一定穿着那件补丁累累的蒙古袍,胸前别上新配发的一级解放勋章,与学员并肩肃立。有人问他为何不换身干净军装,他笑而不答,摸一摸袖口那块暗藏的旧旗,人们方才想起:那一针一线,是生死与信念的约定。
纵观解放西宁的全过程,胜利并非一蹴而就。1949年8月,一野第一兵团的西进路线选择洮河口为突破口,看似冒险,实则深思熟虑。彼时的洮河水深浪急,马家军自负骑兵机动,误判我军无法硬渡,留下防守空隙。王震临机决断,抽调工兵营与当地百姓合力抢修浮桥。夜半河风灌耳,马达声隐约,一排排木船被铁索串起,蜿蜒水面,才有了先遣部队的闪击行动。正是前线打得凶,后方政工队、供应部、担架队昼夜兼程补给,才让整场战役只用了数日便折断青马的最后防线。
西宁易帜,百废待兴。当兵士们换上新棉衣铺桥修路时,也有人在暗地窥伺。马家残部散落民间,谣言四起:“共军进城就要强征哈达(指称土特产)”“寺院会被拆毁”。对此,军管会采取“双语宣传+亲历解释”的办法:干部挨家挨户摆事实讲道理,寺院里还请活佛与民众对话。不到半年,集市恢复,清真寺传来诵经声,城南新修的粮站米价平抑,城北兵工厂火车汽笛昼夜轰鸣。也正是在这种相对安定的氛围里,廖永和才得以走向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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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到1953年的西北,不仅有枪火熄灭后的凋敝,更面临民族关系重塑、土地改革、部队整编等诸多棘手问题。像廖永和这样“走散”的老红军并非个案,西北军区档案显示,自西路军失败至建国初,共有四百余名失散指战员陆续回归。有人在酒泉做骆驼商,有人在山丹监狱熬过十年,也有人客死异乡留在碑文里。每一次身份甄别,都是补史、补魂。
廖永和后来常被请去给年轻战士讲“长征尾声”。他并非口才卓绝,却有股笃定平静的力量。“打胜仗靠什么?靠两条:一是目标不变,二是心里有人民。”说到小战士小杨,他语速放缓:“娃娃总念叨,要是能撑到大部队进城就好。我给他办到了,可他没等到。”学员无不动容。
1954年,西北军区调整精简,许多老同志转业到地方。组织问他愿不愿回南方,他却选择留在高原,“离雪山近,兄弟们长眠那里。”于是,这位昔日红二十八军营长,后来成了青海省民族学院的军事教官,戴着厚厚的棉帽为一拨又一拨学生讲解地形学与行军后勤。年复一年,他的蒙古袍袖口磨破了又补,补了又破,始终不舍得丢。
1960年代初,他把那块战旗碎片捐给了西路军纪念馆。展柜旁写着一行字:祁连山阻击阵地遗存营旗。参观者很难想象,这块拳头大的红布曾被一个人贴身珍藏十二载,走过荒山、牧场、戈壁、雪原。它见证的,是红军将士最苦涩的岁月,也是“人可亡,旗不能倒”的倔强。
如果说西宁的解放宣告了青马势力的终结,那么廖永和的归队,则让那段被迫中断的红军血脉得以续接。在硝烟与屈辱之间,他从未把自己当成过“奴隶”;他只是暂时离队的战士,随时准备归营。湟水河的晨雾散去,山间积雪依旧。那面小小的布旗,如今静静躺在玻璃柜里,却依旧鲜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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