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为娶心上人，每次卜卦都改吉为凶，把祖母死死钉在侧妃之位

京城里的人都传，永宁侯府那一只龟甲卜出的卦象，灵验得近乎妖异。

上能断人生死，下可定人祸福，几十年来从未出过差错。

可偏偏这断生死的灵卦，一旦落到我祖母赵芷兰的头上，便像是撞了邪，次次都是大凶之兆。

外头那些嘴碎的婆子们都在嚼舌根，笑话她命格卑贱，烂泥扶不上墙。

哪怕她在侧妃的位置上兢兢业业熬了整整二十三个寒暑，到头来也不过是个仰人鼻息的可怜虫。

只有躲在桌底下的我才知晓，这所谓的“天意难违”，不过是祖父贺舒年一手遮天的把戏。

他用这虚无缥缈的卦象，骗了祖母半生安分守己。

也一点一点，如钝刀割肉般，磨尽了她心头最后一丝温热的情分。

侯府的正妃早在他青云直上之前便已撒手人寰。

祖母十八岁那年便接过了这烫手的管家对牌，执掌中馈。

她将这偌大的侯府，从里到外打理得井井有条，连一根针线都乱不了。

正是有了她这般稳固的后方，祖父才能在朝堂之上心无旁骛，步步高升，直至位极人臣。

可她这一生的心血与付出，换来了什么呢？

换来的是每三年一次，如同羞辱般的假卦象。

换来的是丈夫对亡妻那个心机深沉的妹妹——顾若芸毫无底线的偏爱与纵容。

甚至连她亲手抚养长大的子女，也觉得她的付出理所当然，只因她是个“侧”室。

直到那一日，当顾若芸穿着不合时宜的华服，以一副当家主母的姿态登堂入室时。

祖母眼中的光，终于彻底熄灭了。

她递上了一纸早已写好的和离书，墨迹未干，透着决绝。

而后她弯下腰，轻轻将我抱在怀里，嘴角勾起一抹我从未见过的释然浅笑：

“馨儿，你且记着，往后余生，祖母只做赵芷兰，再不做这侯府的扯线木偶。”

那是侯府三年一度卜卦的日子，府里上下忙成一团。

我嫌那铜钱撞击龟甲的声音吵闹心烦，便偷偷溜进了祖父的书房，蜷缩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下睡大觉。

迷迷糊糊间，一阵沉稳却透着凉薄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是祖父压低的嗓音。

“今年的卦象，依旧做成凶兆，切记要做得逼真些，莫要让人看出破绽。”

管家似乎有些迟疑，低声问了一句为何。

祖父的语气里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冷漠：

“若芸与她那死去的嫡姐情深义重，见不得旁人占了若华的位置，我又怎能让她伤心？”

“至于芷兰……左右她对本侯情深似海，赶也赶不走。”

“待百年之后，本侯许她一个同穴而葬的恩典，也算是对得起她这二十多年来的操劳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毒针，扎得人耳膜生疼。

芷兰，那是祖母在闺阁时的名字，如今从他嘴里吐出来，竟是这般讽刺。

祖父自以为算无遗策，却万万没想到，祖母比他更早一步进了这书房。

此刻，她正悄无声息地立在那绘着山水的屏风之后，手里还拿着为他整理的书画。

直到祖父那负心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祖母才缓缓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面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得吓人。

但她没有哭，只是弯下腰，温柔地将我从积灰的桌底抱了出来。

她细致地替我拍去衣襟上的尘土，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我仰头望着她，只见她眼眶泛红，眼底似有碎冰浮动，看得我莫名一阵心疼。

跟着祖母回到她的院落时，几个管事的婆子正候在廊下，等着请示采买冬衣的事宜。

往年这时候，祖母早已备好了料子，亲自操刀裁剪。

可今日，她却淡淡地吩咐下去，命人去请城里最好的裁缝进府，为祖父量体裁衣。

我不免有些怔愣，本能地扯了扯她的袖口，奶声奶气地问：

“祖父的冬衣，不是一向都由祖母亲手缝制的吗？怎地今年要假手于人了？”

祖母垂下眼帘，伸手抚摸着我微凉的小脸，指尖带着一丝颤抖，声音却清浅得听不出情绪：

“祖母累了，这手也不听使唤了，想偷偷懒。”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只觉得今日的祖母，身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与疏离。

忽而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小丫鬟急匆匆来报，说是顾府的二小姐来了。

往常只要顾若芸一登门，祖母定会喜上眉梢，亲自去小厨房盯着厨娘多加几道她爱吃的菜。

更会如亲姐妹般，无比热情地将她迎入席间。

只因这顾若芸是已故正妃的亲妹妹，更是祖母年轻时的闺中密友。

听府里的老人说，当年祖母能入这侯府的大门，还是顾若芸从中牵的线。

可眼下，祖母听闻她的名字，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去回了吧，就说我头风病犯了，见不得风，也不宜待客。”

丫鬟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多言，只得退了出去。

这借口还没传出去一盏茶的功夫，祖父便闻讯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进门时，他脸上的焦急在看到祖母正安然无恙地陪我打络子时，才稍稍敛去了些。

但他并未察觉祖母的冷淡，反而凑上前去，虚情假意地关切道：

“芷兰，既是头风犯了，可要人拿着我的腰牌，去宫里请太医来为你瞧瞧？”

祖母闻言，手里打结的动作未停，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我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侧妃，哪来的福分敢劳驾太医亲自登门。”

这话里明明带着刺，是个人都能听出其中的怨气。

可祖父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竟朗声笑了起来：

“瞧瞧，我就知道。”

“我一猜便知，你是为了今年卜卦的事儿在跟我闹别扭。”

“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我一早便亲自去法华寺问过大师了，今年定是个上上吉卦。”

他信誓旦旦地承诺着，仿佛自己是个多么深情的丈夫：

“无论如何，今年我都要圆了你当正妃的念想，绝不会叫你一直屈居侧妃之位。”

祖母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示意我离开。

我懂事地退到门外，却忍不住贴着门板，屏住呼吸偷听里面的动静。

屋内，祖母的声音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贺舒年，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你信誓旦旦许我正妻之位，我才点头答应嫁进这侯府。”

“可成亲当日，你却骗了我，将正妻变成了侧妃。”

“那时我母亲病重，命悬一线，我若在那时掉头回去，只怕闲言碎语会要了她的命。”

“为了让母亲安心养病，我咬碎了牙往肚里咽，忍下了这一时的委屈。”

“却不想，这一忍，便忍了整整半辈子。”

“竟叫你觉得我是个没脾气的，是个任由你拿捏算计的傻子！”

说到此处，祖母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心寒：

“贺舒年，往后不要再卜卦了。”

“你不想做的事，我也不会再勉强你，何必要把别人当傻子一样戏弄？”

祖父一向在府里说一二不二，惯是个唯我独尊的性子，甚少被祖母这般顶撞。

他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再开口时，声音里已多了几分恼羞成怒：

“你这是吃错了什么药？莫不是从哪个下人嘴里听到了什么闲言碎语，好端端的发哪门子疯？”

“罢了罢了，你若实在急不可耐，我便豁出去这张老脸，请族中的耆老们来家里议事，破了这卜卦的规矩，再请旨封你为正妃就是！”

“只要你别再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让人听了笑话！”

祖母却寸步不让，字字珠玑：

“再烂的事，既然你做得出来，我为何说不得？”

“你真当我不顾脸面，甘愿为你贺家做妾，是冲着你贺舒年这个人来的？”

“贺舒年，你未免也太自以为是了！”

两人越说越僵，火药味渐浓。

最后，祖父恼羞成怒，甩袖放下狠话：

“妻为夫纲！你如此言行无状，毫无妇德！”

“年前你便在屋里闭门自省，少出去见客丢人现眼！”

说完，他推开门，气势汹汹地走了出来，脸黑得像锅底。

谁知他还没走出几步，便一头撞上了迎面赶来的顾若芸。

顾若芸见祖父这般模样，故作惊慌地捂住了胸口，柔声问道：

“姐夫这是怎么了？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我方才隐约听到芷兰姐姐在说什么卜卦之事，她若是这么急着当正妃，姐夫何不成全了她？”

说着，她的眼眶一红，声音里染上了几分哭腔，当真是梨花带雨，惹人怜惜：

“阿姐命苦，嫁进侯府还没来得及留下一儿半女，便孤苦离世。”

“她在世时最看重的便是这正妃之位，姐夫可知是为了什么？”

即使隔着老远，我也能听出祖父声音里透出的疲惫与深情：

“这些我都知道，若华心悦我，至死都盼着能够与我生同衾、死同穴。”

“不必你多言，我也知道该如何做。”

“不管将来这正妃之位归谁，我都绝不会负了若华的一片真心。”

我听着这话，只觉得一阵懵懂与恶心。

转身跑回屋去，仰着头问祖母：

“祖父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会封您为正妃么？”

“还有祖母，您又为什么一定要当上这个正妃呢？”

我的童言无忌，让祖母的神情猛地一怔。

她愣在原地，嘴角渐渐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意，半晌后，似是自言自语道：

“馨儿说得对……”

“祖母何必非要当这个正妃呢？”

“祖母自该有祖母的去处，何苦困在这四方天地里。”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祖母便无视了祖父给她下的禁足令，命人备车，带着我径直前往城郊的庄子上巡查。

等祖父知晓此事时，祖母已经在庄子上安顿下来了。

这一住，便是小半个月。

正值金秋丰收之季，庄子上的事务繁杂如麻，祖母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和各路人马打交道。

她闲暇时，便把我叫到跟前，手把手教我如何理账、如何御下。

我也因此，见识到了祖母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那个一向在祖父面前温柔娴淑、低眉顺眼的祖母，在外竟是这般的雷厉风行、杀伐果断。

那些平日里偷奸耍滑的庄头佃户，不论长得如何凶神恶煞，到了她面前，都得毕恭毕敬地弯下腰，大气都不敢喘。

就连宫里前来收税银的内侍，在祖母面前也是客客气气，不敢有丝毫怠慢。

祖母尽管每日劳累，可眉眼间的精气神却比在侯府时还要足。

有时看着她和那些粗鄙的婆子管事们说笑，竟比在侯府对着祖父时，还要真心快活许多。

然而，好景不长。

祖父竟然亲自寻到了庄子上。

多日不见，他眼底乌青浓重，一身的火气像是一只被惹毛了的猫。

一见到祖母，他便冷着脸，命令她立刻回府：

“明日就是卜卦的日子，你身为当事人不在场，成何体统？”

祖母正翻阅着手边的账本，闻言头也不抬，淡淡回敬道：

“不是侯爷自己亲口说的，年前不让我见客吗？明日我就不回去了，免得污了侯爷的眼。”

祖父被噎得脸色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

“你既还记得我的话，何故又要私自出府来？”

祖母终于肯抬眼看他，目光清冷如霜，声音淡漠得不带一丝感情：

“侯爷若实在对我不满，不若一纸休书休了我？”

“如此，大家都清净。”

祖父脸色愈发黑沉，像是吞了苍蝇一般，又一次气急败坏地走了。

午后，父亲母亲，还有姑母姑父一家人，浩浩荡荡地全来了。

父亲今春刚刚在内阁谋了个闲差，正是最忙碌的时候。

母亲生了幼弟后，整日围着孩子转，也是不得闲。

姑父是盐御史，常年外派，姑母随行，更是不可能时时回府探望。

我掰着指头算了算，大概有小半年，一家子没这么整齐地聚过了。

祖母像是早料到他们会来，神色如常地吩咐人提前备好了饭菜茶水。

甚至连一些新鲜的瓜果蔬菜，都成箱地垒在边上，等着他们走时带回去。

父亲皱着眉站在院子里，那语气和神态，简直和祖父如出一辙：

“母亲若真有心待客，明日贺家宗亲族老都会来府上一坐，母亲是否该回府主持大局？”

他说着，又提到扶正妻一事本就有祖训压着，也不是祖父一个人说了算的。

祖母如今身体康健，多等几年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为了这点小事和祖父呕气跑到庄子上，未免也太不懂事了。

“母亲，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儿子考虑一二。”

“儿子如今在朝为官，可不想被同僚在背后议论家风不正。”

母亲察觉到祖母脸色微变，便小心翼翼地扯了扯父亲的衣袖，提醒他少说几句。

谁知父亲竟转过身，当着众人的面训斥母亲：

“你身为妇人，就该尽好本份，守好内宅！”

“少抛头露面，让外人看了笑话！”

这话明摆着是在指桑骂槐，数落祖母不安分。

母亲脸色一白，不敢再言语。

我朝以孝治天下，最重孝道。

祖母冷了脸，猛地一拍桌子，厉声训斥道：

“你在天子脚下做事，读的是圣贤书，如今竟敢如此言行不当，顶撞生母！”

“看来是我平日里对你太过纵容了！”

说着，她竟命人取来家法，亲自动手打了父亲十鞭。

鞭鞭到肉，毫不留情。

父亲被打得皮开肉绽，最后是被母亲搀扶着上了马车，灰溜溜地走了。

留下的姑母一家，陪着祖母默默用完了饭。

饭后，姑母才开口，说是祖父逼着他们来劝说祖母回府。

若是祖母不在府上，那顾若芸整日往府上跑，怕不是想趁虚而入，鸠占鹊巢。

祖母心知肚明，只挥了挥手道：

“你们也都回去吧，左右他让你们来当说客，你们也照办了。”

“回不回，也不是你们能决定的。”

姑母也没再多劝，姑父走前和祖母商议，等庄子上的事忙完了，便接祖母去江南游玩散心。

又说不论祖母如何决定，他和姑母的心，永远都在祖母这边。

临走时，姑母趁机紧紧抱了抱我，贴在我耳边轻声叮嘱：

“馨儿，若有什么事，记得机灵点，差人传信给姑母。”

“姑母总会想办法来支应一二，绝不让你们受委屈。”

看着马车卷起尘土走远后，我才跑回祖母身边，用力搂着她的腰，仰头问她：

“祖母以后都不回侯府了么？”

祖母低头看着我，反问道：

“是不是心疼父亲挨了打？”

我搂得更紧了些，把头埋在她怀里：

“才不，爹爹惹祖母不悦，该打！”

祖母终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慰：

“馨儿最乖。”

“不论日后如何，祖母总要替你打算好将来，绝不让你步祖母的后尘。”

卜卦当天，侯府发生的一切，早有人快马加鞭传信报给了祖母。

听到又是意料之中的凶卦后，祖母眼底竟无一丝波动，甚至隐隐松了一口气。

仿佛那个结果，正是她所期盼的。

她命人取来那套压箱底的衣裳，为自己精心打扮了一番，随后带着我，坐上了回京的马车。

但马车并未驶向侯府，而是径直停在了顾家的大门前。

顾家双亲看到祖母突然造访，十分意外。

当祖母提出要去给顾家战死的长子——顾弘义上香时，二老更是忍不住老泪纵横，潸然泪下。

顾家的祠堂里，香烟缭绕。

祖母在顾弘义的牌位前，静静地站了许久，背影萧瑟而坚定。

我被下人们带去前厅吃点心，无意中听到几个年长的妇人在角落里小声议论。

说是祖母年轻时，与这顾家长子顾弘义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甚至到了要议亲的年纪。

可惜天意弄人，顾弘义在战场上英年早逝，连尸骨都未曾寻回。

那夜，顾若芸去侯府报信，祖母得知噩耗，竟不顾家人反对，捧着顾弘义的牌位就要嫁入顾府守望门寡。

顾家双亲不忍心误了她一生，说什么也不肯答应。

更是将那些知情的下人统统发卖出府，生怕流言外传伤了祖母的名声。

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顾老夫人身边侍候的娘子边说边叹气：

“咱们赵娘子和顾大少，那真真是一对天作之合的璧人啊。”

“如果顾大少不死，顾家也不会落得如此冷清，赵娘子也不必去侯府受那份罪。”

我听着心里怪怪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趁她们不注意，我偷偷溜去找祖母。

却见祖母正和顾家双亲在密谈着什么，三个人的脸色各异，气氛凝重。

我小心地趴近门缝，屏息凝神地听着。

只听祖母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当年我嫁进侯府实属无奈，也是顾若芸一手促成。”

“那时我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当一切皆是偶然。”

“眼下细细琢磨才明白，她分明是想自己嫁入侯府，却阴差阳错，把我推给了贺舒年当替死鬼。”

祖母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

“顾家当时阻我入门，绝了我与弘义的情分，眼下你们欠我一份情，也是时候该还了。”

“芷兰恳请二老做主，将顾若芸许给贺舒年为正妃！”

“如此，既成全了顾若芸这么多年的痴心等待，也好让我有机会脱身贺家，逃离那个牢笼。”

顾家二老面带愧色，互相对视一眼，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终是顾家对不住你……”

“往后你要遇到什么难处，尽管开口，顾家绝不推辞。”

祖母起身，深深行了一礼：

“眼前这道坎迈过去，便再也没比这更难的了。”

从顾家离开后，祖母才带着我，踏上了回侯府的路。

此时，侯府里顾家的宴席刚要散场。

那些前来观卦的贺家族老、旁支亲戚们也都还在，一个个喝得红光满面。

大厅正中央，顾若芸正陪着祖父待客。

她一身华丽的锦缎，珠翠满头，举手投足间，端的全是当家主母的派头。

时不时凑近祖父耳边低语几句，逗得祖父笑得如沐春风，好不快活。

祖母牵着我的手，突然出现在大厅门口。

原本说笑热闹的众人，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突然都噤了声。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祖父面上浮起几分尴尬，却故作镇定，压着嗓音责问道：

“怎么回来得这样晚？”

“还不快点给长辈们斟茶认错！”

祖母却置若罔闻，目光如炬，只是淡淡地看向他身侧那一脸得色的顾若芸。

“二小姐今日这身打扮……倒是别致。”

祖母说着，面色骤然一冷，转头看向一旁的管家，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如今贺家是败落了不成？连一身像样的衣裳都做不起了么？”

“二小姐陪着侯爷招待宾客，怎好委屈二小姐穿先夫人过身前的旧衣裳？”

“而且这身衣裳，我若没记错，是先夫人在世时，侯爷特意请江南名师裁制的生辰礼，仅此一件。”

祖母的话，如同一道惊雷，令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众人的目光纷纷如利箭般射向顾若芸。

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慌乱地张口解释：

“你……你胡说什么！”

“这衣裳明明是我新做的，哪里就是穿了姐姐的！”

祖母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直接命人去库房核查。

“二小姐别急着替他们开脱。”

“知道的是说你心善，不忍下人因你受到苛责。”

“不知道的，还当你别有用心，故意穿了亡姐的衣裳，跟在侯爷面前招摇过市，存了取而代之的腌臜心思呢！”

顾若芸与祖母同岁，却至今未出阁。

她私下里藏着什么样的心思，满京城谁人不知？

只不过大家碍于贺家和顾家的威望，都不在人前提起罢了。

眼下祖母当着众人的面一语揭穿，顾若芸面上哪里还挂得住，急得直掉眼泪，楚楚可怜地看向祖父。

祖父也铁青着一张脸，拍案而起：

“若芸怎么说也是家中贵客，你何故要如此刻薄！”

“你若因为问卦一事怪责于我，吵也好闹也罢，我知你心里苦闷，也不是不能容你。”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冲着若芸发难，她做错了什么，要受你这般羞辱？”

正当祖父极力维护之时，管家已经战战兢兢地从库房翻找出了那件先夫人的遗物。

两件衣裳摆在一处，除了那件旧的衣料颜色有些暗淡，样式与顾若芸身上穿着的，竟是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显然是两件衣服，并非顾若芸穿了先夫人的遗物，但这“撞衫”之举，却更显刻意。

祖父见此情形，更是底气十足，语气严厉道：

“看看！这就是事实！”

“你整日疑神疑鬼，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你必须要向若芸认错！”

祖母却半点不慌，甚至笑出了声。

她优雅地上前一步，觑着众人的反应，淡声道：

“原是我的错，误会了二小姐。”

“只是我却更加不明白了。”

“二小姐做哪样的衣裳不好，偏要比着先夫人的这一件裁制新衣？”

祖母说着，目光犀利地看向祖父，步步紧逼：

“侯爷要我向二小姐道歉，也不是不可。”

“只不过，我有一句话也要好好问问侯爷。”

“你口口声声说二小姐是客，可这世上，谁家的客会以主母娘子的装扮，出现在主家的席面上？”

“甚至与你挽手并肩，坐在席面的主位之上？”

“你真当这院子里的人都是瞎的、蠢的，看不清你二人之间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么？”

眼瞧着形势不妙，祖父慌忙起身，拱手向族老们请罪，意欲借故将这满院看热闹的亲戚尽早打发了去。

谁知祖母身形一闪，竟如一尊门神般稳稳伫立在院门正中，半步也不肯退让。

她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珠玑：

“今日诸位既是乘兴而来，专程为了观瞻侯爷卜卦问天，哪里有只瞧个皮毛就草草散场的道理？”

“若不把这内里的乾坤与大伙儿交待个清清楚楚，反倒是我们贺家失了礼数。”

祖父那一套卜卦的行头，乃是祖传下来的文王圣卦，在族中颇有威名。

按规矩，三枚铜钱掷于案上，若三面皆为背，是为上上大吉；两背一字，亦算得上是难得的吉兆。

可怪就怪在，祖父这些年每逢大事问卜，那铜钱似是生了锈意，竟连一次上卦都未曾显现过，更遑论那传说中的上上卦。

无论怎么抛，那卦象不是大凶之兆，便是小凶的坎儿，总也没个顺心意的时候。

方才两人争执间，祖母身边那些手脚麻利的婆子，早已将祖父平日里藏在书房暗格中的一应卜卦器具，统统搬到了日头底下。

祖父眼见那紫檀木匣子见了光，再想阻拦，已是回天乏术。

祖母神色淡然，转身向着人群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盈盈一拜。

那是族中极擅易理的三叔公。

“三叔公，在这个家里，属您辈分最高，处事也最为公允，今日这桩公案，还请您老人家为侄媳做个见证。”

那一声“三叔公”入耳，我脑海中忽地灵光一闪。

记起前日在城外庄子上避暑时，有一位自称是三叔公府上的管事，提着厚礼专程来向祖母谢恩。

说是托了祖母的福气，今年经祖母手打理的几间铺面收益颇丰，分到各房头上的红利比往年翻了一番不止。

那管事临走时，特意传了三叔公的话：只要是侯夫人开口，在这族里便没有他老人家办不成的事。

此刻，三叔公慢悠悠地踱步上前，将那三枚磨得锃亮的铜钱捏在枯瘦的掌心中。

他浑浊的老眼细细端详许久，面色渐渐沉了下来，透出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

他猛地抬眼，直刺向祖父：

“舒年，你且过来。”

祖父脚下步子有些虚浮，眼神更是左右游移，不敢与人对视，只强撑着问祖母究竟意欲何为。

祖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却无半点笑意：

“侯爷莫不是以为，我想逼你逆天而行，再求一卦？你我皆知天意难违的道理。”

“若是真的天意如此，我赵芷兰认命便是。可若是有人从中作梗，弄虚作假，拿着几枚动了手脚的死物，这二十年来一再作践我的心意，那我便是死也不服！”

祖父面色涨红，刚欲开口狡辩，祖母却不再给他机会。

只见寒光一闪，她竟从宽大的袖袍中抽出一柄锋利的短刃。

“啪”的一声脆响！

刀锋精准地劈在其中一枚铜钱之上，那看似坚硬的铜钱瞬间一分为二。

并未有金属断裂的脆响，反倒是从中簌簌落下一堆细碎的黑砂。

院中瞬间炸开了锅，人群一片哗然。

便是那不通世事的孩童此刻也瞧得明白，这铜钱分明是被人精心炮制过的。

这手段与那下九流赌坊里的灌铅骰子如出一辙，内里灌了铁砂，一头轻一头重，任你如何抛掷，那结果早已在投掷之人的算计之中。

三叔公捏着半枚残币，连连摇头，看向祖父的目光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舒年啊舒年，你既是一府之主，为何要行此等下作之事？你自己好生同芷兰解释清楚吧！”

周遭的长辈们亦是面露鄙夷，纷纷出言指责祖父行事荒唐，有辱贺家百年门楣。

祖父被这一众指责逼得面皮紫涨，羞愤难当之下，目光猛地射向一旁的管家。

那管家也是个极有眼色的，当即“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膝行至祖父脚边，哭喊道：

“侯爷恕罪！定是底下的小厮偷奸耍滑，拿错了平日里给少爷们玩耍的物件，这才酿成大错，全是奴才的罪过！”

祖母冷冷地看着这场主仆情深的戏码，淡淡道：

“既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这侯府自然也容不得你这般无用的奴才。”

话音未落，祖母已当场发落，命人将管家按在长凳上重责，连带着平日里负责书房洒扫的一干人等，统统受了板子。

那板子打在肉上的闷响声此起彼伏，贺家那些族老们面面相觑，竟无一人出声求情。

祖父几次张嘴想要护下这心腹管家，可触及祖母那冰冷的目光，又不得不咽了回去。

紧接着，只听“咣当”一声。

祖母将腰间那一串象征着管家大权的对牌钥匙，重重地掷在桌案之上。

“我这个主母，本就做得名不正言不顺，若非如此，这府中下人焉敢这般明目张胆地欺辱于我？”

“侯爷既觉得我不配，不如今日便将这管家之权一并收了回去，也免得我 日日操劳，到头来还要背负一个治家不严的骂名。”

祖父眼看着那钥匙，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绝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当真夺了祖母的权。

毕竟今日这桩丑事，是他理亏在先，众目睽睽之下，他若再夺权，那便真成了是非不分了。

此时，三叔公适时出面打起了圆场，提议另寻三枚干净铜钱，当众重新卜上一卦。

既是彰显贺家行事坦荡，也是给祖父一个台阶，让他有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几步开外，顾若芸立在回廊下，手中的丝帕已被她绞得不成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摆出一副端庄姿态走上前去。

“姐夫，虽说是下人一时疏忽，但这问卜之事，最讲究个吉时吉日。”

“岂有说补就补的道理？我想芷兰姐姐通情达理，定也不会急在这一时半刻，不如改日另寻个黄道吉日再行卜问？”

祖父闻声望去，只见顾若芸眼眶微红，眼底似蓄着一汪春水，满是委屈与关切。

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瞬间让祖父心头一软，转头便向祖母劝道：

“芷兰，若芸说得也在理，今日闹成这样，心也不诚，不如就依她所言，改日再议？”

祖母闻言，原本清冷的眸光更添了几分寒意，毫不客气地回敬道：

“当真是稀奇，我不过是在庄子上小住了几日，这侯府的天竟是变了，如今轮到一位外姓的二小姐当家作主了？”

“连三叔公金口玉言定下的事，二小姐也敢随意驳斥，侯爷非但不怪罪，竟还要这般惯着？”

这番话借力打力，瞬间引得周围族人频频点头。

更有那性子直爽的婶娘按捺不住，直接对着顾若芸喊话，让她莫要再掺和贺家的家务事。

顾若芸虽常年借住在侯府，衣食住行皆是上品，可说破大天去，她也不姓贺，算不得这府里的正经主子。

人群中不知是谁起了头，渐渐有了些不堪入耳的议论声。

只说她不知检点，这么多年赖在姐夫家里不走，想争个名分，到头来却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顾若芸听得面色一阵青白交加，难堪到了极点，只得将求救的目光投向祖父，声音凄切：

“姐夫……难道你心里也是这般看若芸的吗？”

“终究是若芸命薄不配，白白让人看了这一场笑话。”

祖父看着她那摇摇欲坠的身姿，眼神骤然暗沉下来，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猛地转过身，当着满院亲族的面，对祖母挑明道：

“有一桩事，我压在心里多年，一直瞒着你。其实若华临终前，曾紧握我的手，求我务必照顾好若芸一生一世。”

“这些年我之所以不敢跨越雷池半步，全是为了不辜负若华的临终遗言，也不想让你多心。可你今日若因此误会，连累若芸名声受损，那便实在是我的过错了。”

“至于卜卦一事，今日确实不宜再行。”

他语重心长地劝祖母就此罢手，承诺日后定会给她一个满意的交代。

祖母却不为所动，步步紧逼：

“那二小姐呢？”

“侯爷往后打算以何种身份继续照顾下去？既然话已至此，遮遮掩掩反倒显得小气，侯爷不如坦诚些。”

“干脆些，明媒正娶了二小姐入府做正妃，否则如何堵得住这悠悠众口？二小姐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总不能一辈子没名没分地跟着你。”

说这话时，祖母面上不见半分恼怒与嫉妒，声音平稳得可怕。

“倘若侯爷做不到这一点，那往后便该当断则断，与二小姐断绝往来，也好让她彻底歇了这份心思，另觅良人。”

这一番话如利刃出鞘，一针见血，半点情面也没留给那二人。

祖父似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

他手指颤抖地指着祖母，厉声喝道：

“好！这可是你逼我的！”

“我现在便去顾家提亲！只要顾家二老点头应允，我明日便八抬大轿迎若芸入府！”

“到时候，你莫要后悔！”

早在先夫人过世之时，顾家二老便曾放言，绝不会再与贺家结亲，免得让人说闲话。

祖父正是仗着这一点，才敢在此刻放出这般狠话，以此来震慑祖母。

可他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点——祖母早已未雨绸缪，暗中说通了顾家答应这门亲事。

以至于当他气势汹汹地赶到顾家时，顾家二老竟早已将庚帖备好，只等他来取。

这一回，祖父彻底骑虎难下。

顾若芸得知消息后，却是欣喜若狂。

她多年的夙愿一朝得偿，再也没了往日的顾忌与伪装，迫不及待地登门来到祖母院中炫耀。

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俨然已是以当家主母自居。

“赵芷兰，你也真不愧是我的好姐妹。”

“说起来，我倒是要好生感谢你这一番『成全』。若不是那日你当众羞辱于我，令姐夫心生怜惜，他又怎会下定决心娶我为正妃？”

祖母端坐在太师椅上，用一种看跳梁小丑般的眼神看着她，叹息道：

“你竟还有脸提及此事。若华姐姐过世整整二十一年，你便守了贺舒年二十一年，费尽心机竟始终未能为自己争到一个名分。”

“如今到头来，竟还要靠着我这个侧妃推波助澜，才帮你争到一个进门的机会。这般说来，你确实该给我磕个头才是。”

顾若芸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在嘴角，如同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她自知嘴皮子功夫斗不过祖母，再待下去也讨不到便宜，只得悻悻地闭了嘴，转身欲走。

临出门前，她终究是不甘心，又回头恶狠狠地抛下一句：

“你别猖狂得太早，等我正式入了府，掌了权，自有你后悔哭求的时候！”

哪料话音刚落，她眼角余光便瞥见祖父正脚步匆匆地朝着这边院子走来。

顾若芸眼珠子骨碌一转，计上心头。

只见她身子一软，竟如风中弱柳般，直挺挺地歪倒在祖母面前。

她一手捂着侧脸，那眼泪说来就来，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扑簌簌滚落。

“芷兰……我是一片真心实意来与你修好，你何故要这般跋扈伤人？”

“你打我一巴掌事小，难道就不怕传扬出去，落个妒妇的恶名，令整个侯府都跟着蒙羞吗？”

祖父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把将地上的顾若芸搀扶起来。

他看向祖母的眼神中，带着从未有过的冰冷与厌恶：

“赵芷兰，你简直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祖母却端坐原处，一言未发。

她那清冷淡漠的目光，只轻轻扫过祖父揽在顾若芸腰间的手臂，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一般。

祖父被这一眼看得莫名心虚，身子僵了一瞬，下意识地便要推开怀中的顾若芸。

可顾若芸哪里肯依，她身子如无骨般紧紧贴着祖父，素手轻扯他的衣袖，声音娇软得能滴出水来：

“侯爷……终究是我唐突了芷兰妹妹，眼下她正在气头上，咱们还是改日再来吧，莫要为了我伤了你们夫妻和气。”

祖父见祖母始终冷着一张脸，没有半点服软的意思，握了握拳，终是冷哼一声，任由顾若芸挽着他的胳膊转身离去。

谁知他们刚迈出步子，身后便传来祖母冷冽的声音：

“站住。”

因着祖母不愿让我过早卷入这些大人之间的腌臜事，方才便将我赶回了屋内待着。

我透过雕花的窗棂，偷偷向外张望。

只见祖母缓缓起身，几步绕行至祖父和顾若芸面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下一瞬，只见祖母高高扬起手掌——

“啪！”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顾若芸的脸上。

顾若芸惊叫出声，还未等她回过神来，祖母反手又是一巴掌，狠狠落在了她另一侧脸颊上。

这两巴掌打得极重，顾若芸原本白皙的脸瞬间红肿起来。

不等祖父开口斥责，祖母已率先冷冷开口：

“你既已给我扣上了跋扈的罪名，我若是不坐实了它，岂不是白担了这恶名？”

顾若芸气得面容扭曲，原本的楚楚可怜荡然无存，她张牙舞爪地扑上来想要还手。

却被一旁的祖父伸手拦了下来。

挣扎间，她索性放声大哭起来，指着祖母骂道：

“姐夫！你看她！方才这贱 人打我时你为何不拦着？眼下竟是叫我一个人平白吃这大亏！”

我瞅准时机，猛地推开房门跑了出去，对着祖父大声喊道：

“祖母没有打人！方才是顾二小姐自己假装摔倒在祖母面前的！”

“她在血口喷人，演戏骗您呢！祖父您莫要被她的眼泪骗了！”

我还想将刚才看到的细节一五一十地说清楚，祖母却已走过来，轻轻牵起我的手，牵着我绕过那两人往回走。

身后，顾若芸还在不依不饶地愤愤咒骂：

“这小丫头片子成天养在她院里，自然是向着她说话的！”

“小小年纪竟学会了撒谎骗人，心思这般深沉，姐夫你难道也要看着不管吗？”

我气得鼓起了腮帮子，刚想挣脱祖母的手冲回去找她理论，就听得祖父一声暴怒的吼声震彻院落：

“够了！你们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还嫌这府里不够乱吗？嫌外面的那些风言风语还不够难听吗！”

祖父吼完，深吸几口气，沉着脸警告顾若芸，往后若是没事，少来祖母院中招惹是非。

“至于馨儿，她究竟有没有撒谎，本侯心里自有一杆秤，轮不到你来置喙。”

说罢，他松开顾若芸的手，吩咐下人即刻备好马车，将她送回顾家去。

顾若芸一脸的不可置信，似乎不敢相信平日里对她千依百顺的姐夫竟会当众给她没脸，可看着祖父铁青的脸色，她终究是不敢轻易忤逆，只得含恨离去。

待碍眼的人走后，祖父却并未离开，反而又折回了祖母院中。

他先是招手将我唤到跟前，难得慈爱地摸了摸我的头顶，和颜悦色道：

“馨儿乖，去唤丫鬟给祖父添杯热茶来。”

我年纪虽小，却也听得出他是想支开我，好单独和祖母说话。

我不由得转头向祖母投去询问的目光。

待见到祖母微微颔首，我才不情不愿地跑出了院门。

可我并没有真的去找人倒茶，而是绕到院墙边，顺着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熟练地爬上了墙头，屏住呼吸继续偷听里面的动静。

这么多天以来，这还是祖父第一次能够心平气和地坐在祖母面前。

破天荒的，他软下了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架子，语气温和地同祖母解释起先前的事：

“芷兰，先前是我一时糊涂，错拿了主意，惹你不快，是我不对。”

“我虽已向圣上请旨，封若芸为正妃，但考虑到你我多年的夫妻情分，我也绝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等若芸入府之后，我便即刻抬你为『平妻』，这府中的中馈大权，依旧由你掌管，断不会变。”

“芷兰，你说到底也要体谅我，这一切……其实都是你逼我的。”

祖父这一番话恩威并施，看似退让，实则还是想逼着祖母低头妥协，承认既定事实。

祖母沉默良久，并未接他的话茬，开口却提到了我：

“婉儿嫁给世军多年，膝下一直无所出，这你是知道的。我看他们夫妻二人都甚是喜欢馨儿。”

“侯爷可愿意做主，将馨儿过继到婉儿名下，做个嫡女？”

祖父望着祖母那温婉沉静的眉眼，以为她是想通了，语气不由得又软了几分：

“这是自然。婉儿是咱们的亲生女儿，馨儿又这般乖巧懂事，只要她们母女彼此愿意，我这当祖父的哪有不赞同的道理？”

“左右贺成夫妇年轻能生，待那昊哥儿再长大些，让他们再多生几个孙子孙女便是了，也不差馨儿这一个。”

昊哥是父亲新得的幼子，还不足一岁，正是全家的心尖尖。

见祖父松口，祖母当即从袖中取出早已拟好的过继文书，推到他面前让他签字画押。

祖父面上闪过一丝诧异，似是没想到她准备得这般齐全，却还是依言提笔签了字。

末了，他伸手想要握住祖母放在桌上的双手，深情款款道：

“芷兰，你的要求我都应了，那迎娶若芸一事，你打算如何操办？”

祖母不着痕迹地抽回手，垂眸道：

“一切全凭侯爷做主便是。”

祖父看着祖母脸颊边那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竟一时有些出神，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温婉顺从的妻子。

大婚之日，整个贺家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红绸挂满了回廊，父亲穿着一身吉服，满面红光地在门口迎来送往；母亲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在内宅招呼着各家的诰命夫人。

祖父骑着那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在一片吹吹打打的喜乐声中，浩浩荡荡地前往顾府接亲去了。

然而，仅隔着这一道院墙，祖母的院落却显得格外冷清，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姑母和姑父早早便赶了过来，此刻正陪在祖母身侧，两人脸上不仅没有半分喜色，反而满是难以掩饰的担忧。

祖母神色平静，将一纸墨迹未干的文书递到了他们面前。

待看清上面的内容，姑母瞬间红了眼眶，泪水夺眶而出。

“母亲……”

她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间。

姑母多年未孕，为了求子不知吃了多少苦药汤子，拜了多少送子观音。

前些日子，有个云游的道士路过家门，给姑父批了几句命理。

大抵意思是说他们夫妻二人命中子女缘薄，若想破局，最好能先过继一个命格旺的女儿来养着。

说是先开花后结果，或许能借此改善命格，日后方能子孙昌盛。

其实姑母心里早早就属意于我，只是碍于我是兄长的女儿，她没法也不敢向父亲母亲开口讨要。

如今祖母将我的生辰八字贴连同过继文书一并送到她面前，她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一把将我紧紧搂在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馨儿……往后你就跟着姑母过日子了，你……你可愿意唤我一声娘亲么？”

姑父在一旁看着，也是感动得眼眶通红，不住地抹泪：

“馨儿不急，若是叫不出口，想好了再慢慢叫。”

我抬起头，看向一旁的祖母，只见她眼底荡漾着暖融融的笑意，那是对我未来的期许与祝福。

我心头一热，伸出小手轻轻搂住姑母的脖子，软软糯糯地唤了一声：

“娘亲。”

转头又对着姑父脆生生叫道：“爹爹。”

我虽然年纪尚小，可谁是真心对我好，谁又是虚情假意，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亲生父亲性格强势冷漠，极少过问我的事；亲生母亲更是一心扑在幼弟身上，眼里早已没了我的位置。

若不是祖母这些年将我带在身边悉心教养，我怕是要以为自己不过是这侯府里捡来的野丫头。

当祖母问我愿不愿认姑母当娘时，我心里其实是欢喜的。

终于，我也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爹爹娘亲，可以像幼弟那样，肆无忌惮地赖在娘亲怀里撒娇耍赖了。

见我们一家三口和乐融融，祖母面上的笑容愈发深邃。

她转身又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交到姑母手中，那里面装着她多年积攒下来的全部身家。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不日便要离开京城，前往乌里木海了。那里地处偏远，单是路程便要走上一两个月。”

“你们莫要为我担心，我早早便差人在海边置办好了房屋田地，还有几间收益不错的铺子。”

“这些都是当年你们外祖母在世时，特意为我准备的嫁妆底子，这些年我费心经营，倒也攒下了不少家业。”

祖母说她一个人在外漂泊，用不着这么多的产业傍身，于是精挑细选了一些京城地段好的铺子和庄上的营生，分给了姑母和我。

“馨儿如今年纪还小，她的那一份便先由你代为打理着，等日后你为她寻了好人家，再作为陪嫁让她带过去，这也是我给她的一点依仗。”

“母亲！”

“祖母！”

我和姑母闻言，皆是不舍出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祖母却笑着摆了摆手，神色坚毅：

“你们都别劝我，我心意已决，断不会更改。”

外头，祖父正迎着一身凤冠霞帔的顾若芸进门，在前厅热热闹闹地拜堂成亲。

而这边，祖母牵着我的手，毅然决然地迈出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正巧父亲路过，看到这一幕，忙急匆匆地追上来，皱眉问道：

“母亲，您这是要去哪儿？前面正拜堂呢，您就算要闹脾气，也该忍过这一日才是，这像什么话！”

祖母连眼皮都未抬一下，脚步不停。

父亲又追了几步，语气中带了几分不耐：

“也罢，母亲若是心里不痛快，出去找个清净地散散心也好。晚些时候您送个信回来，儿子差人去接您。”

“毕竟明日一早，母亲还要去向新进门的正妃行礼问安，这该有的礼数总不能少了，免得让人笑话咱们家没规矩。”

听到这话，祖母终于停下了脚步，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中，没有失望，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之前打你鞭子时，我便同你说过，那是我最后一次管教你。”

“往后，你便管别人叫母亲去吧。既然我教不好你，这世上自有你父亲去教，自有这世道去教。”

父亲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臊得慌。

但他心里惦记着前厅的热闹，到底也没再说什么，只当祖母是在说气话，便急匆匆地转身回去了。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一别，竟就是他和祖母此生的最后一面。

往后数十年，哪怕他再悔、再恨，跪破了膝盖，也终究没能再得到祖母的一句原谅。

祖母坐上提前备好的马车出了城。

她身边侍候的两个娘子始终陪着她，姑母和我这才放心了些。

祖母走后，姑母带着我又回到了祖母院中。

当夜，父亲来问祖母究竟去了哪里。

姑母没答。

本该在正妃屋里的祖父也急着跑过来质问。

姑母只说祖母留了话要明早才能告诉他。

祖父看着祖母房中一应摆设，明明和之前一般无二，可他总是觉得心慌。

他又差人去庄子和各处找寻。

整整一夜，祖父在祖母房中枯坐。

直到天亮，仍没有祖母的消息传回。

顾若芸那边同样要急疯了，她几次差人来请祖父过去。

想尽办法一会儿称心悸，一会儿又说头疼得紧。

可不管她怎么闹，祖父都不肯挪开祖母房中半步。

顾若芸再也忍不了，穿着大红嫁衣跑来祖母院中，她大声喊着。

“赵芷兰，你这个贱 人，你故弄玄虚做什么幺蛾子。”

“你不就是恨我夺了你的正妻之位，你想毁了我的新婚夜让我难堪。”

“你别忘了，如今我才是贺家的正妻，你这个侧室还不快滚出来给我行礼问安。”

她妆容依旧精致，可因恨扭曲的一张脸实在称不上好看。

她还想冲进屋撒泼逼着祖母现身时，姑母开口道。

“都别闹了，我母亲昨日就已经乘马车离开了京城。”

姑母说着取出一纸和离书递到祖父面前，语气平静。

“母亲说父亲只要看了这上面的内容就什么都懂了，她不欠父亲什么，父亲也该兑现承诺别再生出什么事非惹人笑话。”

祖母一早安排好的几个管事娘子也都站出来和祖父禀报。

祖母留在府里的嫁妆已经全数清点齐全，她们这就要全部拉走。

“我们主子说了，侯爷和新夫人若有阻拦之意，我们自可拿着主子授意去报官。”

“总归主子的物件绝不能再留在侯府遭人践踏。”

顾若芸听出了话里的意思，气得破口大骂。

“他赵芷兰是什么意思，我顾若芸有自己的嫁妆，还不至于贪图她那一点细碎银钱。”

“贱 人装模做样说什么离开京城，怕不是藏在某处就等着侯爷去寻她回来呢！”

“啪”的一声，顾若芸话音未落，脸上已经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她捂着脸，满眼不可置信地看向祖父。

“侯爷，你打我？”

祖父一手捏着和离书，一手指着她颤声道。

“滚回你的院子里去，再闹，本侯一纸休书休了你。”

说罢，祖父一个趔趄后退，险些摔倒在地。

闻迅赶来的父亲堪堪扶住他，不解地问发生了什么。

祖父无力地将手中的和离书递给他，语气涩然。

“你母亲她不会再回来了。”

二十年前，祖父因在娶亲当日诓了祖母。

事后他许诺只要卜到吉卦就扶祖母为正妃，可祖母被骗了一次，早已不信他。

她逼着祖父签下一纸契约，如若他哪日娶了别人为正妃，那便只能与祖母和离。

契约是经过贺家族老作证,在府衙备过案生效了的。

只是二十年太久，久到祖父竟将这桩事抛之脑后。

昨夜他其实已经有所觉察,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祖母会行事绝决到和他当面说清都不肯。

她就这样留下一封和离书,消失得无影无踪。

祖父如行尸走肉般站在院中,眼看着下人们将一箱箱沉重的物件抬出府。

他连出声问一问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有父亲急得上窜下跳，嘴里时不时埋怨祖母绝情。

等到下人们搬完了祖母的嫁妆，准备去搬祖母房中的东西时，祖父才有了一丝反应。

他死死拦在门口,说什么也不让他们靠近一步。

他说他会写休书休了顾若芸，要姑母转告祖母，只要她回来立马扶她当正妃。

姑母一双眼同情地看向祖父。

“父亲，您还不明白么？”

“母亲一直以来求的不过是您的埋诚相待，正妃也好侧妃也罢，您对她的欺瞒才是最伤她的利器。”

姑母也不愿再与这样的祖父和父亲待下去,牵起我的手转身离了侯府。

侯府后来的事姑母也不愿总让我知道太多。

可我还是从下人们口中知道了一些事。

祖父到底也没有休了顾若芸，只是他们虽为夫妻却整日过得像仇人。

顾若芸起初也想过要挽回祖父的心，她也扮过贤妻良母,也温顺可人。

可祖父就像铁了心要和她生份,最后逼得她再也维持不了体面，像个疯妇一样成天的闹。

祖父向来洁身自好,也不知怎地受人引诱竟然开始流连花丛。

侯府没了祖母打理,顾若芸又不得人心,一应事务全都乱了套。

父亲过去总拿银钱去打理疏通关系，眼下府中没了祖母嫁妆银钱渐渐亏空,他支不出银子便去逼着母亲掏体己钱。

母亲给的次数多了也不想再给,干脆抱着幼弟躲回了娘家去。

再后来父亲官升受阻，祖父又整日沉迷烟花之地。

一日他因一歌妓和人起了争执,动手时被对方推下搂梯摔断了双腿。

从此再也不能出门寻花问柳。

顾若芸也不疯了，整日汤药伺候在床前，对他格外温柔。

祖父却视她如洪水猛兽。

时不时房中会传来顾若芸阴森的笑声,和祖父哀嚎求救的胡话。

可侯府早已没落,下人们发卖的发卖，逃走的逃走,留下的所剩无几。

根本没人去管祖父的死活。

又过了两年。

爹爹雇了艘大船，带着我和娘亲前往祖母信中提到的乌里木海。

一望无垠的大海上，并排停靠着十几艘大船。

船上布满货物，祖母穿着和海边人一样的干练服饰站在中央。

四周是手持火铳的精壮汉子。

她嘴里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话，正在和那些长着蓝眼睛、披着金发的异族人说着什么。

最后那些人对她恭敬地弯了弯腰，随后奉上银票，买走了船上的货物。

待我们走近时惊讶地发现,时光仿佛在祖母身上逆转。

从前那个被深宅束缚、表情僵硬的祖母,如今鲜活得像是变了一个人。

住在海边的百姓们奉她为神母,说她的到来帮他们挡去了异域人的侵犯。

在她的主持下他们和异域人渐渐达成共识开启的贸易往来。

从而改变了海边百姓的生活水平。

在这里我终于⻅到了顾家下人口中的顾⼤少。

那是在一座庙⾥，人们仿造他⽣前的模样为他塑了一座泥像供奉。

原本泥像只是形似，但在祖母来后，泥像的脸重新被雕琢清晰,渐渐有了神韵。

这⾥的人说顾将军为保护这⼀⽚⼟地死在了敌人手上,他是他们的守护神。

他们听说了祖母和顾将军年轻时的故事后，为祖⺟也塑了⼀尊泥像⽴在顾将军⾝侧。

日日祈祷叩拜,盼着他们来世能够有情⼈终成眷属。

从乌⾥⽊海回来的当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年轻时的祖母一身鲜红嫁⾐站在城门处用力招手。

远处她的⼼上人骑着快⻢⼀路疾驰⽽来。

是顾⼤少。

他打了胜仗归来，将祖母抱在马背上一路驶过繁华的京城街道。

全文完